傍晚时,红云晕染半边天。
谢清安跪在破烂不堪的木牌前,将那木牌拔了出来,重新插了一块新的上去。
尹风拾起那破旧的木牌仔细瞧了瞧,不见上面有任何字迹,于是纳闷:“为何你当年不在木牌上刻字?你又怎知这是你外婆的墓?”
谢清安一边摆弄着新木牌,一边云淡风轻的回答:“我当年被视作不祥之身,如若在木牌上刻字,被人发现了他们一定会把我外婆的尸身挖出来一把火烧掉。”
尹风闻言,不由心头一惊,不敢想象当年谢清安还年幼时陷入了何种境地,更是暗暗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大嘴巴子。
“至于我怎么能知道这就是外婆的墓……”谢清安顿了顿,抬头,指向东北方向三米远的一棵大树,“那棵树是这座山头最大最老的树,我小时候跟外婆出来拾木柴时,我总是在那棵树下偷懒……”
谢清安又哽咽了,目光停留树木许久,好似看见过往尚有亲人在身旁时的画面,双眸又见水润。
可他未落泪,低下了头,语气平淡的将所有告知:“当年我安葬好外婆后,也有好好观察过四周的环境,感觉还是在那棵树上吊死比较好。所以记忆深刻。”
尹风顿然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痛得快要呼吸不上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清安将木牌安置好后,对着木牌磕了三个头,平淡语气中终于起了些波澜:“外婆,我来看您了。”
谢清安的声音一颤,尹风的眉头也跟着一颤,立马跟着跪在了他旁边。
谢清安未侧头,余光瞥见尹风下跪,眉头一紧,眼泪便涌了出来。
他未大声哭泣,而是隐忍着抽泣,颤抖着声音道:“一别许多年,您还记得我吗?我是谢清安……我还活着,还活着,不仅活着,我现在还是墨州的司马,您一定不知道墨州在哪里吧?墨州在东乐国,在很远的东乐国……”
“你怎么一个人去了这么远?”
身后突然传来一女子的声音,两人一惊一愣,纷纷转回头去,在他们身后的是一十四、五岁的年轻少女。
谢清安的神情看着比尹风的更加惊诧,他张嘴愣然,好似有话要说,却沦陷在震惊之中。
那少女背着一竹筐,筐里装满木柴,一脸天真无邪。
谢清安的嘴角扬起一个奇怪的弧度,语气有些窘迫:“啊……因……因为当时有人对我说,只要到了东乐国,就有活下去的办法。”
“不去东乐国就没有活下去的办法了吗?”那少女道。
谢清安一怔,哑然,只定定的盯着那少女看。
尹风观察着谢清安眼中的感情,复杂又奇怪,激动又窘迫,还伴着些尴尬。
少女说罢,又眯眼笑道:“但是在哪里都能活下去的人一定很棒。”
谢清安眸中的水光又滑动,他意笑着,看着却像是眼泪马上就要流出来。
“嗯,嗯。”
少女笑着,招招手与两人作别,蹦蹦跳跳的往山下去。
谢清安望着那身影许久,终是有泪安静的滑了下来。
尹风眉头轻皱,将心中猜测问了出来:“那女子,是你外婆的转世?”
“……我还什么都未说,你又怎知我意?”
“……你背井离乡多年,年幼时又没有什么朋友,你方才神情,像是看到故人一般震惊与失措。可是发觉她与你外婆眉眼有几分相似?”
谢清安颔首,轻声道:“嗯,是有一些。”
谢清安又跪了下来,道:“帮我把火盆拿来吧,我还是想给外婆烧一点纸钱。”
尹风心中尚有一丝不解,既然已瞧见那人与外婆有些相似,又是在此时此景相遇宛如天意,又何须再烧纸钱给早已投胎的灵魂?
但尹风没有多问,只照着谢清安所说的去做,为他摆好火盆,点好火,帮他纸钱,递予他。
如今所烧去的钱,流向永西冥界,将归孤魂野鬼与鬼王所有。
尹风安静凝视谢清安。他此时所想又是什么?
……
后半夜,屋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冷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进屋子,半梦半醒的尹风抬手将谢清安的被子掖了掖,自己腾出半个身子,成个人形架子,将谢清安紧紧抱住。
……
寒意再幽幽飘来时,尹风睫毛轻颤,睁眼,见谢清安正伸着一只手指轻触他鼻梁。
眼前的谢清安,面容姣好,那身上的伤痕随着昨夜晚梦,一同散了去。
于是尹风又贪婪的多看了两眼,静静地,静静地凝着。
然后谢清安微微勾起了嘴角,他眸中有光,如皎月下的一潭清水,尹风从那小潭中瞧见了自己的模样。
一只手从被褥中探了出来,轻抚上脸颊,温热得尹风想多贴一会儿。
也不知,是手暖,还是脸颊凉。
两人四目相对,氛围安静得恰到好处。
冬月的雨水冰冷刺骨,谢清安着一淡蓝色棉衣,批着一淡蓝色披风站在窗前,呵出一口热气,回头瞧那正在给花瓶里的花洒水的尹风,忽的微微一笑,念道:“尹郎。”
尹风的手颤了颤,心也跟着快拍几下。
他缓缓转头望谢清安,一脸难以置信,甚至觉着方才是自己的错觉。
谢清安笑着:“你知道这些是什么花吗?你就买?”
尹风咽了咽唾沫,好像在面试一般,谨慎起来:“我、我知道的,叫鸢兰。”
“嗯哼?”谢清安笑着,转身对尹风,抱起手臂好似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可尹风只知道这花的名字,那个与爱人长相厮守与赤诚真心的花语,他还未来得及考证是否真实。
现在来个突然袭击,尹风只得硬着头皮回:“卖花的人说,鸢兰代表赤诚真心,三朵凑在一起就能寓意恋人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谢清安不出意外的发出了一声嗤笑。
尹风脸瞬间红了,这可比成年后被别人说他年幼时当众拉裤兜还要尴尬。
“不许笑我。”
“不笑,不笑你,哈哈哈……”
尹风摸着脖子,窘迫的目移他处。
忽的谢清安双手覆了上来,捧着他脸转了回来,下一秒,柔软的吻落上他额头。
尹风本就红的脸瞬间更红了。
“这算什么?”
“算你犯蠢的奖励。”
“这也有奖励?”
“因为你犯蠢的样子很可爱。”
“可爱”这一词对尹风来说有点矫情,本是有些反感,但过了两秒又乐在其中了。
“可爱?你说我?”
谢清安颔首:“嗯,可爱。”
“可爱这词用在我身上合适?”
“有何不合适?”
“我一堂堂八尺男儿,怎能用‘可爱’来形容?”
“我喜欢可爱的相公。”
“……”尹风不挣扎了,妥协的将手放在谢清安腰上,“罢了,可爱就可爱吧,世上无人比我更可爱,你断不能喜欢上别人。”
谢清安又笑,继而坐上尹风腿上,紧紧将人抱住。
尹风胸膛砰砰乱跳,那声声如擂鼓般的心跳阵阵向尹风传递别样的情愫。
很奇怪,酥酥麻麻的,让人呼吸时快时慢,甚是紊乱,惹心欣喜,又徒增紧张。
他微微垂下眸,腰上的手攀上谢清安的背,暗暗将谢清安往怀中又抱了抱。
“我喜欢你。”突然的就蹦了出来,轻盈又悠哉的撞进谢清安耳畔。
尹风清楚的感觉到谢清安颤抖的抱紧了他一瞬,而后便更紧的不再松手。
此刻尹风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心中也依然不安,他从未清晰地感觉到谢清安完全属于他,他近年所做的所有不合常的事情,皆因惧怕谢清安的离去。
要拥抱很容易,要亲吻很容易,伸手便能相拥,贴近便能相吻,但为何仍觉掌心空空如也?好似谢清安又会突然化作缥缈尘埃散落凡尘。
究竟是从何时起,忽然有了这般多复杂的感情?
是从心脏重新跳动开始,还是从再见谢清安开始?
重获新生的感觉……便是如此酸甜苦辣皆尝尽,悲喜交加,历便人心冷暖。
此时,耳边传来谢清安轻声呢喃:“此花名鸢兰……尚有一别名,在善城,人们称其为‘春生花’。春生花盛开在冬季,花季持续整个冬春,从今年,盛开到明年,民间人们对此花的寓意各有不同,有的地方会将它视作永不凋零的花,有的地方会将其视作永恒的生命、捱过寒冬的新生。虽没听过此花有代表赤诚真心的说法……但它出现在这里,便被赋予了此种意义。”
谢清安说罢,松开手,一双含情脉脉眼紧紧勾着尹风的双眼:“民间有情人常有互赠定情信物的习俗,我并非不想与你行民俗之礼,只是觉着世间无一物能代替我之情意,如若像旁人一样,用玉佩,用香囊,用镯子,用发簪,那如若哪日玉佩碎了,香囊丢了,镯子被偷了,发簪断了,我便会忧心忡忡,终日不可安心……”
这一刻,谢清安心中的不安全部具象化。
尹风立即拉起他一只手,贴上胸膛,满目真诚,字字珍重:“这个,是你予我的定情信物。”
谢清安手一颤,白皙的脸上透出淡淡粉红,继而羞嗔道:“这算什么?还不如玉佩、香囊呢?”
尹风闻言,心咯噔一跳,隐隐作痛,连忙问道:“为何?为何啊?难道我的心还不足以代替那些俗物吗?”
谢清安道:“不、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若哪日我生了你的气,我尚可把玉佩摔了,把香囊剪了,你的心呢?我还能掏出来不成?”
尹风愣然,然后又诚恳问道:“你要是生气,我帮你把它挖出来也无可厚非啊!”
谢清安一吓,连忙抽回手,拽着自己的衣襟,骂道:“你发什么疯?”
尹风觉着委屈:“不是你说要掏出来的吗?”
谢清安羞嗔道:“我、我只是……!啊啊,罢了!你以后少说这些疯言疯语!”
尹风及时住口,又好声哄道:“你生气了吗?”
谢清安立马道:“生气,气死了!”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
谢清安拧着眉头,抿着嘴,一副有气不知该不该往傻子身上撒的神情。
忽的,谢清安问道:“你之后打算做什么?何时回东乐国?”
尹风有些懵,也不知上一秒还在询问该如何哄人,下一秒怎么就开始问行程计划了。
难不成是谢清安还想在故土多呆上几日,又怕冲撞了行程,才突然这么问的?
哈啊,谢清安真的是一个体贴细腻的人啊——
尹风这么想着,眯眼冲他笑道:“都可以,你想什么时候回去我们就什么时候回去。”
谢清安看着尹风的笑,打了个寒颤:“突然笑什么,怪渗人的……总之,不急着回去的话,我想再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