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将至,家家户户陆续张罗着大扫除和备年货,福喜街比寻常时候热闹了不少。
洛筝拎着一个红袋子,脚步轻快从顾家老宅拐了出来。
岩叔跟在他后面,一再确认:“真的不用叫人过去帮忙吗?”
“不用不用,家里收拾得差不多了。”
洛筝说完,笑着朝岩叔挥挥手:“我走啦,岩叔你进去吧。”
话音还没落下,顾天一就跟炮弹似的一个箭步从屋里头蹿了出来。
岩叔被他吓一大跳,嘴里一边哎哟着一边止不住地训:“小少爷你可慢着点!”
顾天一冲到洛筝身边,一把勾住他肩膀,然后才对岩叔说:“叔,我哥找你呢,你快回去,洛筝我来送!”
他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弄得岩叔还以为顾成洲有什么急事,叮嘱几句便转身匆匆进了门。
目送岩叔绕过前院,洛筝用肩膀撞了一下顾天一:“跑这么快,躲谁呢?”
顾天一跟着他往隔壁走,嘟嘟囔囔道:“我哥啊,又开始念叨我……”
余光瞥见洛筝手里的红袋子,顾天一注意力登时一转:“你拿着什么呢?”
洛筝把袋子递到他面前:“岩叔给的桔子。”
两个,寓意新的一年大吉大利。
福喜街这一片都有这个传统,过年到谁家里去串门,主人家都会给客人塞两个桔子讨吉利。
正说着,他们两人拐进大门,一眼就瞧见院子里晒太阳的元巧。
最近天气都不错,委托的纸鹤也比平日里要少很多,元巧也就天天宅在家里,要么陪着洛筝玩游戏下下棋,要么就像现在这样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
顾天一早就跟元巧熟悉了,他扬声打了个招呼:“元姐姐。”
元巧眯着眼,听见声音懒洋洋朝他们一挥手:“早啊。”
洛筝四下打量几眼:“恒哥跟莫哥呢?”
元巧抬手指了指二楼:“还没下来呢。”
洛筝和顾天一下意识往上看,只见二楼窗帘还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丝毫动静。
以为萧月恒跟莫星寒还睡着,洛筝几人说话的声音不自觉放低下来。
但窗帘紧闭的二楼房间并非昏暗无光,床头的小灯亮着,洒下一片浅浅淡淡的暖黄。
萧月恒靠坐在床头,手里正翻看着一本时事杂志。
他翻页的动作很轻很慢,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可即便如此,窝在萧月恒腰侧的脑袋还是动了。
昨晚萧月恒忘记将落地窗关紧,这会儿几个小孩说话的声音透过窗缝跑进来,声量虽然不大,却足以在早晨扰人清梦。
莫星寒微乎其微地哼了声,脑袋又往萧月恒腰间埋了埋,以示不满。
萧月恒打消起身去关落地窗门的念头,而是垂下眼眸问:“醒了?”
莫星寒瓮声瓮气地应:“没。”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哑,萧月恒伸手在他喉间轻抚几下:“嗓子不舒服?”
“……”
一阵莫名的沉默之后,莫星寒语气微凉道:“不想打架就别提这茬。”
萧月恒忍俊不禁:“好啊。”
听出他话音里的笑意,莫星寒气不过,在被子底下踹了萧月恒一脚。
萧月恒不躲不避,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也不是不计较,是莫星寒嗓子哑的原因确实在他。
萧月恒将杂志放回床头,掌心探了探莫星寒额温:“起床吗?”
莫星寒眼底还是浓浓的困倦:“不要。”
本来莫星寒就嗜睡,昨天那么晚才睡下,他根本就没睡饱。
萧月恒推开莫星寒的额发,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那再睡一会吧。”
莫星寒半眯着眼,语调懒散:“你呢?”
萧月恒望着他,声音很轻:“我等你睡醒。”
-
临近中午,莫星寒跟萧月恒才不紧不慢从二楼下来。
彼时,洛筝跟顾天一正在院子里下棋,元巧坐在一旁边嗑瓜子边旁观。
余光瞥见有人下楼,元巧率先回头:“师父,你跟莫莫醒啦?”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莫星寒掩唇打了个哈欠,看上去还是很困。
元巧正奇怪莫星寒为什么那么困,萧月恒的声音就拉回了她的思绪:“怎么又在下棋?”
“他们两个非要一决高下啊,”元巧双手一摊,语气也很无奈,“明明菜得如出一辙。”
“……”
洛筝和顾天一同时膝盖中箭,但又不敢反驳。
萧月恒莞尔:“那你还在这里看?”
元巧直气壮:“啊,我就喜欢看菜鸡互啄。”
“……”
洛筝和顾天一同时倒地不起。
在元巧的嘲讽之下,这场棋局最终还是没能决出谁胜谁负。
吃过午饭,顾天一从顾明妤口中打探到顾成州还在家里,索性赖在洛筝这边不走了。
洛筝从柜子里搜出之前买的手柄,两人又黏到液晶屏跟前玩起了游戏。
观战人员依旧是元巧,不过这回还多了萧月恒和莫星寒。
莫星寒陪洛筝玩过好几次,他半靠着萧月恒,时不时给身边人解说一下谁更占优,萧月恒就静静听着他讲。
也许是嗓子不大舒服的缘故,莫星寒说话时语气莫名有些软和,偶尔还会发出啊或者嗯的尾音。
其实萧月恒没听进去什么,却还是听得挺认真。
虽然毫不相干,但他还是在莫星寒的轻声细语中联想到了昨晚的情景。
萧月恒很喜欢逗莫星寒,平日里如此,亲密时更甚。
每回莫星寒都会被他三言两语逗得来脾气,然后在凌乱的喘息间哑着声音骂骂咧咧。
比如昨天晚上。
莫星寒不知道在哪儿看了些奇怪的东西,去浴室洗澡前一个劲在萧月恒面前乱勾搭。
原本萧月恒也没真起什么念头,甚至直接动手把人撵进了浴室。
谁想进去之后莫星寒还是不安分,一会儿嚷嚷说没带睡衣,一会儿又让他帮忙拿浴巾。
一来二去,萧月恒也不惯着了。
他把浴室门一锁,莫星寒这个澡就洗了将近四个小时。
期间无论莫星寒讨饶还是骂人,萧月恒都没放过他。
不仅没有心软放人,萧月恒还半哄半骗,引着莫星寒将看过的奇怪称呼全都乱七八糟喊了个遍。
等到被萧月恒抱出浴室时,莫星寒早就已经睡得东倒西歪了。
……
“我赢了我赢了!等会春联你来贴!不许耍赖!”
洛筝兴高采烈的声音拉回萧月恒跑远的思绪。
液晶屏上的游戏画面跳到结算大厅,洛筝以三秒的微弱之差险胜顾天一。
顾天一仰天哀嚎一声,愿赌服输:“知道了,谁会耍赖啊!”
今天贴完春联,明天一大早还要祭祖,这是春节的一贯传统。
但顾天一想到他们明天要去祭拜的祖师就在屋里头坐着,忽然就有些头皮发麻。
“洛筝,明天你还去祖师祠吗?”
趁着贴春联的空档,顾天一凑到洛筝身边小声问道。
洛筝闻言下意识往屋内扫了眼,萧月恒跟莫星寒还在沙发边坐着。
他把涂好浆糊的春联递给顾天一,含糊其辞:“啊,应该,不去吧。”
以前不知道那是自个师父,也不知道萧月恒还活着,洛筝当然可以恭恭敬敬去上香磕头。
现在明知道萧月恒是个活人,洛筝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对着那个祖师牌位磕脑袋。
顾天一一听他不去,立刻追问:“那你准备给我姑姑什么由?”
每年去祖师祠祭拜是除梦师一行历来的规矩,无缘无故不得缺席,不然会被视作不敬之举。
洛筝自然清楚这个事情,老早就准备好了借口:“就说我要去给师父扫墓,抽不出时间,顺便拜托顾家主帮我也上个香。”
“……”
这个由,顾天一自然是没办法依葫芦画瓢。
他又转头看了屋里一眼,一边唉声叹气地发愁,一边认命贴好手中的春联。
门口小声嘀咕的动静,萧月恒依稀听了个大概。
他略一思忖,经由两个小孩的讨论想起另外一件事。
萧月恒垂下眼睫,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见身边的人正打量着桌上的红酒,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跃跃欲试……
后脑勺忽地被人轻轻一扫,莫星寒立即条件反射僵住身体。
萧月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别想了,不会给你喝的。”
莫星寒:“……”
他还是把手伸了出去:“我只尝一口。”
萧月恒没拦着,嘴上却一点没放过:“你对自己的酒量有什么误解?”
莫星寒不直气也壮:“总不可能一杯倒。”
萧月恒语气淡淡:“嗯,你连一杯都不行。”
“……”
莫星寒往高脚杯倒酒:“你放屁。”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乖乖只倒了个杯底,大概一口就能饮尽的量。
莫星寒并不嗜酒,他就是单纯好奇这种葡萄酒的味道。
但萧月恒一点都没说错,莫星寒的酒量是真的很差劲。
这一口下去,没一会儿莫星寒便歪歪扭扭跌进了萧月恒怀里。
萧月恒环着莫星寒的腰,一时无言。
好在这次莫星寒喝得不多,醉得还算轻。
“说了你不能喝,下回听不听话?”萧月恒另一手牵着他,低声问道。
莫星寒喝酒之后反应都会慢半拍,隔了好几秒才晃晃萧月恒的手说:“听话就可以喝吗?”
萧月恒:“……”
不得不说,萧月恒偶尔是真服了莫星寒醉酒后的思路清晰。
他状似惩罚般捏捏莫星寒的手指,严肃正经道:“听话也不可以。”
莫星寒老大不高兴地皱皱眉,作势要抽回指尖。
但萧月恒偏不放开。
萧月恒端详着莫星寒的神色,确定他还算清醒才问:“既然他们明天需要拜祖师祠,那梦神呢?有人去拜梦神吗?”
莫星寒花了十几秒才解完这句话,颔首回答:“当然有啊,一直都有人拜,可热闹了。”
不是年节的寻常日子里,梦神庙的香火都从未断过,更不要说春节这种大日子,香火肯定比往常更加旺盛。
萧月恒若有所思,又问:“去拜梦神要带什么供品么?”
莫星寒歪着头看他,片刻后耸耸肩说:“带了我也收不到啊,还不如多烧几根香。”
萧月恒恍然道:“这样啊,那家里得去买个香炉。”
“买来干嘛?”莫星寒不解。
萧月恒煞有其事地说:“买来供着你啊。”
他这话就是逗逗莫星寒,不料后者沉默半秒,语气认真:“你的香火不作数的。”
萧月恒挺意外:“为什么?这也有区别对待?”
可莫星寒却不肯告诉他实情,随口扯了句胡话:“因为你心不诚。”
萧月恒也不逼问,顺着他的话说:“不可能的,在给你上香之前,我定然会吃斋七日,再沐浴焚香。”
莫星寒被他这话逗得乐不可支,偏头笑弯了一双金眸。
萧月恒也跟着笑,同时还不忘护着怀里这个半醉的家伙别摔着。
屋外隐隐飘来喜气洋洋的音乐声,不知道是这条街上哪户人家在放歌,倒也还算应景。
元巧拎着两个大红灯笼站在屋门口,催促着洛筝和顾天一手脚麻利些,贴完春联顺便把灯笼也挂上去。
顾天一已经忘了方才还在发愁明儿个祭祖的事,这会儿嘴里跟着哼哼街上飘荡的歌,心情很是愉快。
客厅沙发,萧月恒维持着环抱莫星寒的姿势,垂眼去看怀里人笑意盈盈的模样,眉宇间皆是温柔。
他想,这样就很好。
以后不要受伤不要难过,新的一年,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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