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恒凝眸望着盘旋半空的妖乌,微微侧头唤了声:“莫星寒。”
身后那团幽幽发亮的光圈静寂片刻,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
语气听上去挺正常,应该没碰见什么危险。
确定莫星寒安然无恙,萧月恒才松了松紧握长剑的力道。
他正想问问莫星寒是什么情况,就听身后传来另一道清脆的女孩子声。
那声音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欣喜地喊了一句:“师父……?”
光团中,莫星寒有些讶异地转了转手中的簪子:“原来就是你啊。”
难怪萧月恒让他拿这东西。
一直戴在婉娘发髻上,这缕灵息几乎被掩盖,始终无法被探查到。
莫星寒手指轻轻敲了下发簪上的琉璃梅花,说:“帮你一下啊。”
接着,他指尖冒出一缕浅金色光芒,缓缓将整支琉璃簪包容其中。
与此同时,围绕在莫星寒周遭的莹莹淡光全部消散,他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萧月恒后退到莫星寒身侧,垂眸瞥了眼他手中的光团:“元巧?”
他这声轻唤刚落,莫星寒掌心里的光团就忽闪几下,开始不断变换外形。
先是变回簪子,然后又变成猫状,不到两秒又变成鸟类,紧接着又变成游鱼……
眼瞧着徒弟连个人形都变不回来,萧月恒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在元巧从动物开始朝着死物变化时,萧月恒到底没忍住,划出一道法决融进光团之中。
莫星寒看得好笑,完全没料到萧月恒的徒弟是这么个画风。
不远处,洛筝惊讶地望着那团慢慢幻化成人形的光。
他当然知道萧月恒口中的元巧是谁,在除梦师那本祖谱里,这个名字就写在祖师爷名讳底下,是萧月恒的亲传徒弟之一。
论起来,洛筝得喊一声师祖……
所以不止祖师爷,几个师祖也还活着?!
洛筝这边还在兀自震惊,萧月恒他们那边,元巧已经成功恢复自己的模样。
方才现身,她就直接对着萧月恒一拱手:“师父,我错了!”
萧月恒根本不吃元巧这套,反手握着长剑剑柄,在她手背轻轻一敲:“少卖惨,做了什么?”
“……”
“师父,我只是想帮帮她。”
元巧瘪瘪嘴,低声说,“她真的没有伤过人。”
说完,她转头看向几米开外的婉娘。
婉娘同样看着元巧,两人视线短暂一碰。
这种小动作自然躲不过其他人,就连贵人榻上的洛筝都察觉到不对劲。
因为自从元巧出现之后,婉娘就始终缄默不语,崩塌幻境里的罗刹婆更是直接退回湖泊中,包括妖乌的数量也在同步递减。
萧月恒没多说别的,只问元巧:“为什么会在这儿?”
元巧原本以为会挨训,骤然听见这一句愣了愣。
很快她反应过来,摇摇头说:“不知道,我有意识时就在这里。”
萧月恒正打算再问什么,却听另一人插话道:“她是我留下来的。”
除了瑟瑟发抖不敢加入其中的赵有为以外,余下几个人不约而同看向婉娘。
“是我偶然发现的,”婉娘只看着元巧,声音缓而慢:“一缕没有归宿的游魂,跟我们差不了多少。”
萧月恒没给面子:“还是有区别的。”
“……”
“师父,”元巧试图缓和气氛,“你又不是看不出来,她跟别的梦官不一样。”
萧月恒不置可否,轻飘飘睨了元巧一眼。
元巧很有眼力见地闭上嘴,眼神开始四处乱飘。
然后她的视线就这么落在萧月恒身边那个黑衣青年身上。
趁着萧月恒没留意,元巧几步挪了过去。
“莫莫……”
莫星寒正关注着不远处的婉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低极低一声轻唤。
他怔楞一瞬,垂眸对上女孩的眼睛,语气困惑:“你叫我什么?”
元巧同样茫然:“莫莫啊,我不是一直都这么叫你么?”
她是第一次见莫星寒的人形,虽然有些陌生,但声音总归是熟悉的。
只是元巧没料到,莫星寒会因为她这一句陷入久久的沉默。
莫星寒没有回应元巧,而是倏地转头看向萧月恒。
所以他之前真的没有猜错。
三千多年前,他们肯定是认识的。
可无论莫星寒怎么回想,关于萧月恒的记忆仍旧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
为什么全都不记得?
难不成还真的死过一回?
莫星寒脸色逐渐糟糕,双唇也抿得死紧,唇色几近于无。
萧月恒察觉不对劲,偏过头瞧见的就是他脸色苍白的模样,心口登时狠狠一跳。
就在这个间隙,莫星寒锁骨之下突然冒出一缕忽闪的光,圈在萧月恒手腕上的珠串紧随其后也震了好几下,像是下一秒就会断裂开来。
某一刹那,莫星寒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翻卷着涌入脑海,没等构建出任何画面,又迅速土崩瓦解,沿着记忆缝隙飞快流逝。
伴随而来的,还有太阳穴一阵猛然的剧烈刺疼。
痛感非常强烈,还蔓延扩散到四肢百骸,钻心刺骨,就是莫星寒也禁不住闷哼一声。
萧月恒立即收起长剑,伸手把人带进怀中,划出一抹浅青色光芒注入他额间。
随后他抬起眼眸问元巧:“怎么回事?”
这状况发生得太突然,元巧整个人都还在发懵。
听见萧月恒又扬声问了一遍,她才猛然回神:“我、我没干嘛啊,就是太久没见,过来跟莫莫打了个招呼……”
萧月恒顿时了然,敛下了眉眼。
他之前一直对旧事闭口不提,就是担心随意触动过往记忆会对莫星寒造成什么伤害,却不想还是出了岔子。
萧月恒将失力的莫星寒抱紧,又往下瞥了他锁骨一眼。
这个位置,应当是那枚平安扣。
与那缕闪烁微光交相呼应的,还有萧月恒手腕间的白玉珠串。
平安扣忽闪一下,白玉珠串就会收紧一些,仿佛彼此之间有什么不可言喻的牵连。
萧月恒这会儿沉不下心多作思考,他转而看向婉娘,单刀直入:“还打么,不打我们就先走了。”
婉娘:“……”
她低声道:“我没想拦着你们。”
“你也拦不住。”
“……”
萧月恒没心思扯东扯西,直截了当道:“之前你一直没对赵有为动手,是因为你根本不想要灵息,对吗。”
明明是问句,他却用的陈述语气。
洛筝本来一心都挂在突然歪倒的莫星寒身上,远远听见这话,脑子里陡然闪过在屋子里 ,萧月恒给他留下的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木尧村那么多人,婉娘偏偏选中赵有为?
正如萧月恒所说,婉娘作为梦官,除了占据过赵有为的身体以外,确实没做过别的伤害赵有为的事,反倒是一直逮着洛筝不放。
先前他只是占个梦就立刻受到威胁,入梦后才踏进村子又差点被“村民”摄魂,之后还被罗刹婆追着跑,进入幻境,连妖乌都优先攻击他……
虽然都没下死手,但可谓是针对得很彻底。
洛筝也对此非常摸不着头脑,就算想挑软柿子下手,那怎么独独跟他过不去?
可能这么说有些缺德,但作为宿主的赵有为对婉娘来说不是更好拿捏吗?
除非,婉娘从一开始就另有所图。
图什么?
一个梦官,不图凡人灵息存活,还能图什么?
洛筝冥思苦想,目光触及到身边哆哆嗦嗦的赵有为时,一段对话倏地在耳边回响起来:
“你有什么执念?”
“……我想让村子里的祭祀不再举行,这算吗?”
刹那间,洛筝醍醐灌顶。
所以赵有为会成为这个梦的宿主,很可能是因为……婉娘跟他有着相同的执念?
他们都想要废除木尧村的山神祭祀?
不远处,婉娘沉默良久,终于轻启红唇:“是,我对灵息并没有兴趣。”
她说完轻轻一点脚尖,缓缓朝着地面落下去。
在婉娘站定的同时,洛筝他们所处的贵人榻也在匀速降落。
萧月恒揽紧莫星寒,一同落到地面上,落点就在贵人榻之前。
洛筝见他下来,赶忙带着赵有为贴过去。
等元巧也落到身边,洛筝立刻很有礼数地喊了声:“师祖。”
元巧:“……?”
“灵息对我来说确实不重要,”与他们对立而站的婉娘再次开口,“只要那场祭祀存在,我就永远都在这里。”
有萧月恒在,洛筝都敢壮起胆子顶撞婉娘:“你就是一个梦官,没有灵息还能支撑梦境?”
婉娘看向他:“总归有别的法子,不是吗?”
闻言,洛筝微微愣住,当即想到之前钟庭所用的以魂养梦之法。
可钟庭是除梦师知道也就算了,婉娘在一个小山村里头又上哪儿知道?
就在这时,一旁的萧月恒缓缓丢出两个字:“山神。”
“???”
洛筝被这两字吓一大跳:“她是山神?!”
婉娘却摇摇头,轻声否认:“我不是神。”
她只是一个曾经在木尧村生活的普通人。
也不对。
还是有些不普通的。
山神以及那一场场祭祀,与她家逃不开干系。
婉娘家里靠做纸扎活为生,尽管收入不多,可整个村子里就她家会这个,足够以此生存下来。
山神祭祀是村里的传统习俗,而祭祀所需的一切纸活,一直是由婉娘家包揽的。
婉娘小时候性子很怯,敢做纸扎活,却不敢跟外人交际。
所以这场祭祀究竟是如何举行的,她一直到成年后才彻底知晓。
知晓的方式很可笑,因为被选中成为山神新娘的正是她自己。
婉娘一家从曾爷爷那辈就在替山神祭祀干活,结果代表命运的黑鸦竟然落在纸扎铺的招牌上,讽刺意味十足。
她妈妈因此在村长门前长跪磕头,可直到头破血流也没能让村长松口,只换来一句:“要是违抗神谕触怒山神,整个村子都得完,这是你娃儿的命。”
在黑鸦落到婉娘家的前一天,婉娘还在跟妈妈说,想去上学,还想去山的那边看看。
她妈妈很高兴,摸着她的小辫子说:“长大啦,不躲在家里怕见人啦?”
可最后一句轻飘飘的“是命”,就轻而易举敲定了婉娘的结局。
她被披上红嫁衣,塞进红花轿,送上那方索命台。
更可笑的是,祭祀桌上那些即将作为山神符的纸扎物,全出自婉娘之手。
她不敢细想,之前村民们从法师手中高价买下的山神符上,以朱笔划出的道道红迹究竟是什么。
更不敢去深想,至今有多少女孩同样经历了如此可怖的遭遇。
那些纸扎物承载的根本不是山神庇佑,而是一个个枉死的冤魂。
而这一切,她自己也逃不脱干系。
银光在眼前一闪而过,婉娘能感觉到温热液体顺着手臂蜿蜒而下,从指尖一滴滴滑落。
好冷啊。
她没觉得疼,就是真的好冷啊。
距离神台不到半米的距离,举着白色杯子接血的法师,是看着婉娘从小长大的伯伯。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悲恸,平静又冷漠。
随着血液快速流失,婉娘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她注视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温情。
正是这个曾经对她疼爱有加的人,亲手将她杀死。
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神明,为了以此从中谋利。
一片天旋地转,婉娘在水流涌入鼻腔那刻,终于心生无边绝望与恐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杨林”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