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群人陆续从屋里出来时,洛筝同样注意到了。
他静静观望半晌,仰头小声对树上的萧月恒说:“恒哥,好像跟之前不是一帮人。”
萧月恒始终望着前方,问洛筝:“看出了什么?”
洛筝重新将目光落回木屋的方向,低声嘀咕:“再看看,我再看看……”
萧月恒也不催,继续看那些人来回走动。
那一男一女交流几句之后,便开始分头行动。
男人大步走到队列前方,将手里有枪的八个人分成两支队伍,并沉声命令:“A组跟我殿后,B组护送孩子们先走。”
八个人齐声回应:“是!”
林间,洛筝在这声齐整的“是”中猛然醒神。
他倏忽抬起头,语气惊讶:“恒哥,我应该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
洛筝话刚说完,萧月恒跟莫星寒就从树上落回到地面。
萧月恒站定脚步,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是什么人?”
洛筝肯定道:“部队、或者警方的人,绝对是!”
萧月恒没说对或不对,只继续看着前方那些人。
在男人下达命令之后,屋门便再次打开,先前那个女人带着一群小孩疾步而出,范玉霞就在其中。
但除了范玉霞以外,其他小孩子的面容都是模糊不清的。
洛筝曾经看过某段前辈除梦的记载,里面描述过“无面”这类状况,所以他这会儿瞧见倒是见怪不怪,没太大惊讶。
人的记忆与想象力都有限,在梦里更是如此。
梦官可以通过宿主记忆中的画面构建出以假乱真的梦境,却很难复刻幻化出那些与宿主接触过的人。
好比婉娘梦里那些纸扎人,若非其中有些是生魂附着于上,做出来也只会变成罗刹婆那种邪祟。
正常来说,梦魇里出现的大多数“人”都不会有清晰的面容。
除非对于宿主来说印象深刻,否则梦官很难借此幻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面容。
不过很多梦官最喜欢还是变成宿主的模样,就像“范玉霞”那样。
占梦只能大致猜测梦官的形态,入梦的除梦师要是修为不高,比如洛筝,就会轻而易举上梦官的当。
但洛筝跟着萧月恒入过几回梦之后,还是学到了很多东西的。
再经过这次,他下一回入梦必定会更加谨慎,不会轻易去相信梦里的一切人或物。
洛筝在这一刻暗自下定了锻炼意志力的决心,而他身边的萧月恒跟莫星寒还在观察远处木屋那群人,两人神色都看不出什么情绪。
萧月恒静默须臾,忽地推开折扇朝着前方轻轻一挥。
一缕轻风自扇面横扫而出,落在三米开外的地面上,而后宛如水珠落至水面一般,晕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那片涟漪就这么缓缓荡开,化作一道屏障,将他们三个人笼罩其中。
洛筝四下瞧了瞧,发现他们四周的花草树木在屏障之外一点点瓦解,或者说正在被黑暗一点点吞并。
不过须臾,就只剩下木屋周围还是原来的模样。
“恒哥,有个事情我想跟你确定一下。”
见萧月恒做了个结界,洛筝这会儿说话也不再压着声。
萧月恒应了声:“什么?”
洛筝说:“既然之前那个‘范玉霞’是梦官,是不是代表范玉霞的心愿就在她自己身上?”
萧月恒言简意赅:“没错。”
但“范玉霞”已经跑了,想再套话也套不着了。
洛筝顿时有些惆怅,心想自己之前不应该戳穿她的。
就得学萧月恒,假装上了她的当,既能不着痕迹拿捏住范玉霞,又能时不时套一两句话,简直两全其美。
可是跑都跑了,这会儿后悔也是白搭。
洛筝暗暗叹息一声,还是继续望向木屋前的人。
萧月恒弄出这个结界,目的就是让洛筝可以更好的观察。
梦官找到了,宿主也找到了,现在只要洛筝弄明白宿主真正的心愿,自然就可以破梦出去。
木屋前,范玉霞被女人牵着手,周围人或面色沉重,或不安惊惶,唯有范玉霞,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古井无波。
但牵着范玉霞的女人还是蹲下去,摸摸她的头说:“别怕,马上就能回家了。”
范玉霞攥紧女人的衣袖,声音很轻:“我疼。”
女人握着范玉霞的手,轻轻吹了几口气,又在范玉霞没有泪水的眼角拭了拭:“不疼了,来,抱抱就不疼了。”
旋即,女人就一把将范玉霞拥进了怀里,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白大褂沾染上小女孩身上的脏污泥土。
范玉霞抱着女人,脑袋埋进了她的颈窝。
洛筝看着和女人相拥的范玉霞,想起她沉静的眼神,问萧月恒:“恒哥,这个才是宿主吧。”
萧月恒似有若无地点了个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洛筝也没追着问别的,他很清楚,这个梦就是要靠他自己一点点来解。
不远处,为首的男人开口道:“雪曼,你带着这些孩子从西边走,他们四个护着你们出去,到地方会有人接应。”
范玉霞从女人怀中退出来,被称作雪曼的女人站起来说:“好。”
话落她又郑重地补充一句:“请你们一定小心。”
他们没再继续逗留,雪曼张开双臂将孩子们拢到中间,温声交代:“还记得我们在里面说过的话吗?”
面容模糊的孩子们面面相觑,唯有范玉霞出了声:“遇见什么事情都不要慌,要跟紧哥哥姐姐,不能叫喊,不能乱跑。”
雪曼颔首:“对,哥哥姐姐都在这里,一定会带你们回家的。”
范玉霞嗯了声,目光始终在雪曼身上,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雪曼安抚好这些小孩,便回头冲着那个队长身份的男人点了点头。
接着,他们在木屋之前兵分两路,B组跟雪曼带着小孩往西边,A组则猫着身快步隐入森林。
范玉霞是这个梦的宿主,所以洛筝从头到尾都在盯着她看。
也正因此,范玉霞倏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A组远去的背影时的眼神,洛筝才没有错过。
那个眼神包含了太多情绪,忧郁、敬畏、伤心、眷念……
这些情绪杂糅在一起,复杂无比,洛筝一时间不太能明白她这个眼神想表达的意思。
眼看范玉霞扭头跟上雪曼等人,身影也将要没入丛林之中,洛筝当即就想追上去。
但他刚踏出两步,鼻尖就堪堪碰上萧月恒那个结界。
洛筝连忙停下,回过头问:“恒哥,不跟上去吗?”
他这一回头才发现,萧月恒跟莫星寒两个人一步未动。
萧月恒轻摇折扇,不疾不徐道:“不用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前方的木屋蓦地轰然坍塌,然而滚滚尘烟还没来得及蔓延扩向四周,就倏忽散了个一干二净。
紧接着,他们脚下的土地开始剧烈动荡,一棵棵参天大树骤然拔地而起!仅仅片刻,那片被黑暗吞并的森林复又重现。
洛筝一脸呆滞地看着四周场景变化,然后他滚了滚喉结:“哥,这是你做的?”
“当然不是。”
萧月恒合起扇子,说:“我又不是梦神,哪有这么大的能耐掌控梦境。”
突然被提到的某人神色一顿:“这怎么听上去,你好像不是在夸我。”
萧月恒面不改色:“本来也没夸。”
“……”
莫星寒嗤了声:“谁稀罕。”
话说得特别无所谓,结果在这之后,他都将头扭向另一边,看都不看萧月恒。
萧月恒也不着急哄,继续跟洛筝说:“范玉霞作为宿主跟梦官同为一体,梦境自然会随她的意识而变幻。”
洛筝沉思几秒,明白过来:“意思是,这个梦魇不完全被梦官掌控着?”
也就代表,范玉霞有一定的能力可以从梦中苏醒。
这个梦魇根本困不住她。
那她为什么还一直沉睡不醒呢?
见洛筝低头陷入思考,萧月恒到嘴边的话转了转,还是没说出来。
明知身处梦境,范玉霞为什么还是不醒?
当然是因为,她自己不想醒。
范玉霞自愿被那个由心愿所化的梦官捆缚,因为她想完成那个心愿。
那个在现实中无法做到,只能在梦里实现的心愿。
他们说话的间隙,葱茏森林里突然跑出十来个身影——是之前那些小孩。
好像是刚刚经历过什么交战,孩子们各有各的伤口,互相搀扶着往前跑。
在队伍最后,是那个叫做雪曼的白大褂女人,范玉霞被她背在身后。
此时范玉霞头上裹着纱布,还渗着血,脸上也多出好几个伤口,最严重的是左腿,血流不止,绷带完全被染成鲜红。
背着她的雪曼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女人原本扎得非常结实的丸子头松散了些许,头发变得乱糟糟的,白大褂也脏了,血迹和泥土红一块黑一块地沾在上面。
莫星寒眸光微动,目光追着雪曼的身影。
这个画面,与他当初吃掉的那个梦相差无几。
只是在那个梦里,范玉霞并不是被雪曼背着的。
雪曼将孩子们带到一处更加隐蔽的树丛躲好,接着放下背上的范玉霞,着急地问:“脚怎么样?还是没有知觉吗?”
范玉霞红着眼睛,却到底没有落泪。
她低声哽咽:“不能动,疼。”
雪曼眼眶也有些泛红,她努力扬起一个宽慰的笑:“没事的,马上就有人来接我们了,到时候姐姐一定会帮你治好的。”
范玉霞垂着头,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雪曼见范玉霞乖巧着不哭不闹,神色越发难受。
她打开自己的斜挎包,拿出新的绷带跟纱布,替范玉霞的伤口重新包扎。
萧月恒几人就跟她们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但因为有结界屏障,梦魇里的这些人对他们的存在无知无觉。
洛筝这会儿没有追着萧月恒问这问那,他只顾着仔仔细细旁听范玉霞跟雪曼的每一句对话。
他有非常强烈的直觉,范玉霞想要实现的心愿,很大概率就跟雪曼相关。
雪曼给范玉霞包扎好之后,转头又去安抚另外几个孩子。
范玉霞受了伤,腿脚不便,就蹲坐在草丛之后,眼神追随着雪曼的背影。
确定每个孩子的情绪稳定下来,雪曼又回到范玉霞身侧。
所有小孩里面,只有范玉霞伤势最重,雪曼需要时刻照看着。
她将范玉霞半拥入怀,让范玉霞受伤的脚搭在她的大腿上。
“累不累?”雪曼小声问。
范玉霞摇摇头,也小声回答:“不累。”
雪曼帮她梳顺有些乱的头发,语气温柔:“你很棒,以后一定会成为特别有本事的人。”
范玉霞微微仰起头,话语天真:“像你这样吗?”
雪曼因为她的话愣了愣,然后笑了:“我哪里有本事了?”
范玉霞抿抿嘴唇,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姐姐很厉害,我要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雪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跟范玉霞争。
她只当是哄哄小孩,也点点头说:“好,那你回家之后要努力学习,考进我的学校,报我的专业,然后给我当师妹。”
范玉霞却没有回答这一句,而是缓缓低下头,靠进雪曼的怀里。
良久,她才近乎呢喃似的动了动双唇:“我考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