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恒在顾成洲眼底捕捉到的情绪也就一瞬间,在那之后,顾成洲无论是举止还是神色都一切如常。
他朝几人走了过来,先跟洛筝点头打了个招呼,洛筝也乖乖地喊了声“洲哥”。
顾成洲应下,随即面向萧月恒,语气斯文有礼:“看来二位没什么事了,几天前可把这几个小孩急得不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扫了萧月恒跟莫星寒两眼。
萧月恒颔首,接过话道:“多谢挂怀。”
顾成洲哂笑着:“倒不是我挂怀,那晚天一突然闯进我书房,让我帮他救人时,我还吓了好大一跳,以为他是在外面闯了什么大祸。”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一旁装死的顾天一身上:“岩叔呢?怎么是你在接待客人?”
顾天一支支吾吾道:“岩叔有事要忙。”
闻言,顾成洲抬手在他后脑轻轻一扫:“岩叔是你支开的吧,我能不知道你?”
顾天一踢踢脚下的地板,默不作声。
不过大概是顾及到还有客人在,顾成洲到底没训人,只是问道:“要往哪边去?”
顾天一看他不追究写字的事,当即满血复活:“四处逛逛!晚点我再带他们吃个下午茶。”
顾成洲颔首,又在顾天一头顶揉了揉:“哥还有事,你好好招待,不准再瞎闹。”
顾天一生怕他再罚自己,赶紧点头答应下来。
顾成洲交代完顾天一,才转头重新对萧月恒他们道:“实在不好意思,公司里还有很多紧要事务等我处,让天一带你们好好逛逛,我先失陪了。”
“耽误你了。”
萧月恒牵着莫星寒往一旁退了两步,给顾成洲让出离开的位置。
莫星寒不太爱跟人打交道,自始至终都静静待在萧月恒身边没开过口。
但是在顾成洲经过时,莫星寒却忽然微乎其微地蹙了下眉。
顾成洲刚才,是在看他们相牵的手吗?
莫星寒偏过头,凝眸望着顾成洲渐行渐远的背影。
萧月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轻声问:“怎么?”
莫星寒收回视线,转而面向萧月恒:“他一直在看你。”
萧月恒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失笑道:“想多了,他也有看你。”
准确来说,是从碰上面之后,顾成洲的眼神就基本都在他们两个身上,原因不明。
想到顾成洲一开始说的话,萧月恒抬眼看向几步开外的几个小孩。
元巧恰好抬眼看过来,目光短暂跟萧月碰了一瞬。
她眨了眨眼,当即会过意。
趁着顾天一和洛筝在聊天没注意,元巧默默挪到了萧月恒身边。
“师父?”她用气音小心翼翼地喊了声。
萧月恒同样低着声,问她:“在这之前,你跟顾成洲见过面?”
元巧点点头说:“确实见过,那天晚上破完梦发现你跟莫莫怎么都叫不醒之后,是洛筝这个朋友喊他哥哥帮的忙。”
说完,元巧又略微沉吟两秒:“师父,或许我这么说有些不讲道义,可是……”
“嗯?”萧月恒侧头看了她一眼。
元巧低垂着脑袋,纠结片刻才把话说完:“师父,我总觉得他怪怪的。”
萧月恒重新目视前方,语气如常道:“哪儿怪?”
元巧斟酌半天,愣是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对顾成洲这个人完全不熟悉,真要说出怪在哪里,她又说不出来了。
别说是顾成洲,元巧跟洛筝还是这几天才稍微熟络起来的。
而且认真说起来,顾成洲真的没什么不对劲的行为举止。
包括萧月恒跟莫星寒出事那晚,要是没有顾家的帮忙,元巧和洛筝估计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非要说哪个地方让元巧觉得古怪,大概就是顾成洲每回看向萧月恒的眼神和反应。
尤其是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那会儿萧月恒尚且沉睡不醒,对周遭一切毫无知觉。
元巧跟洛筝分别守在萧月恒跟莫星寒身边,顾天一负责回家去搬救兵。
他搬来的人,就是顾成洲。
顾成洲听顾天一说完情况后,带着顾家不少人赶了过来。
接着,他在推开门看清紧闭双眼的萧月恒那一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毫不夸张的说,顾成洲当时在原地愣了将近半分钟,还是走在后头的顾天一困惑不解地喊了一声哥,他才猛地回过神。
那时候元巧就对他的反应很是不解,谁曾想顾成洲目光一转落到她身上,眼底的情绪同样无法形容,像是特别震惊,又像是格外骇然。
再然后,顾成洲匆匆让开位置,让前来帮忙的人进了房间。
那晚兵荒马乱的,除了元巧以外,没有第二个人发现顾成洲的神色变化。
而顾成洲可以说是即来即走,都不等顾家的家佣帮忙把人带到楼下,他就已经率先离开了。
当时顾天一说他哥是忙着回去处公务,毕竟他过去找人时,顾成洲还在书房里看文件。
可是今天再见到顾成洲,元巧心里对他的那股不自在还是挥之不去。
偏偏顾成洲开口那句“以为顾天一闯了什么大祸”,完全能够用来解释他那晚的慌乱。
但是刚才顾成洲抬头看见萧月恒时,依然有一霎那的惊慌失措。
尽管他很快调整好了神情,但那一秒的反应还是被萧月恒察觉到了。
萧月恒垂眼听着元巧细说那天晚上的事情,面上无波无澜。
他想,或许他怀疑的人不该只局限于除梦师这一行的人。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顾成洲都有些不对劲。
但他现在不在这儿,萧月恒也没法多分析些什么。
萧月恒思索着,准备晚些时候趁顾成洲在家,再过来拜访一次。
方才做好决定,他的手心就被人轻轻挠了挠。
萧月恒眨眼回过神,侧目对上莫星寒那双金眸。
莫星寒贴近过来,同他耳语:“我怀疑他。”
萧月恒微微朝他倾身,闻言嗯了声:“的确有些古怪。”
莫星寒抿了抿唇,语气微沉:“我还是觉得,无境谷就在这里。”
也许此前那一个个指向东南的线索,就是指的顾家老宅。
不说别的,单单是顾成洲这个莫名的反应,顾家老宅就不清白。
萧月恒指尖微动,缓缓在莫星寒手背摩挲几下,以示安抚。
“可以找到的。”他说。
无境谷现如今必定是被某个大阵压着,才会瞧不见半点踪影。
萧月恒确实怀疑顾成洲,但有一点实在解释不通——顾成洲分明是个普通人,他哪里来的能耐控制住这么大的阵法?
如果真是莫星寒之前猜测过的那样,当年惹出一切事端的那个人,入了轮回却没有被抹去前尘往事的记忆,那这个人的修为应当是还在的,否则也无法让那个大阵弥留至今,以至除梦师一行世世代代短寿。
要真是他们怀疑的那样,顾成洲能让萧月恒跟莫星寒双双看不出修为,其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而如果那个人根本没有轮回转世,活了几千年,那作为顾家长子的顾成洲就不可能会是设局之人。
明明已经掌握了不少线索,却还是疑云重重。
每一条线仿佛能够串联,又无论如何都对不上。
萧月恒敛着眉眼,心想大概只有再见顾成洲一面,才能摸清楚此人究竟是怎样的底细。
……
顾家老宅着实宽敞,他们兜兜转转不知绕过多少个回廊,顾天一才指着一处拱门说:“从这儿过去,就是我们家后院了。”
闻言,洛筝才忽地回过神。
他说要来看后院完全是瞎扯的,本来盘算着到了顾家之后跟顾天一聊天转移注意力,趁此让萧月恒四下看看。
结果倒好,洛筝自己被顾天一聊晕了,还真就一路跟着他来了顾家后院。
洛筝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回头对萧月恒说:“哥,去瞧瞧?”
萧月恒无可无不可,答道:“都行。”
顾天一听这话,挠头不解:“啊?你们不就是为了来看后院吗?”
“对!”
洛筝怕他多想连忙应下,然后拽着顾天一往前走:“你快带我去瞧瞧,我也好久没来了,你养的乌龟还活着么?”
顾天一斩钉截铁道:“那当然啊!养得可好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绕过了拱门。
萧月恒带着莫星寒和元巧,抬脚跟了上去。
穿过拱门,视野顿时变得开阔。
顾家前院相比起后院,简直是冰山一角。
前院好歹一眼能看到头,后院则不然,放眼望去甚至看不见那堵青檐白漆的围墙,只能瞧见错落有致的绿树成荫。
后院堆砌了一个人工湖,湖水碧绿幽幽,飘浮着片片莲叶,以及还未到花期的菡萏;湖里时不时游过几尾锦鲤,鱼尾摇摆出碧波涟涟,洛筝提到的乌龟则趴在湖心石上,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荷尖上的蜻蜓。
不远处屹立着一座八角亭顶的高台,能沿着台下的石板拾阶而上。
萧月恒遥遥望着那座高台,问顾天一:“站在上面可以看得多远?”
顾天一见萧月恒好奇这个,当即带着他们往那边走。
与此同时,他回答道:“看清楚整个后院肯定是没问题的。”
说完顾天一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还有就是,我们家后面有个特别大的天然湖泊,隔了挺远的,只有站在上面才能瞧见。”
听见这话,萧月恒心底忽然一动。
某种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迫使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莫星寒还被他牵着,只能跟着一步两台阶往上迈。
高台的石阶并不是很多,不过片刻,他们便到了上方。
这座高台就是个亭子,专门添置了石桌石椅,上面还扣着一套干净茶具,想来应该是有人常常在这边停留。
但萧月恒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方石桌上,他一站上去,便抬眼望向顾天一说的那个湖泊。
那真的是一片特别大的湖泊,湖面被日光照得波光粼粼,泛着一道道白灿灿的光。
从这儿放眼眺望,风景绝对称得上极佳。
可这些于萧月恒而言都不是重点,他远远望着那片湖泊,一时有些怔。
找到了。
无境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