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恒艰难止住那阵干咳,随后就听见莫星寒在他耳边又轻又慢地喊了声:“萧月恒?”
萧月恒喉头滚了滚,哑声应道:“我在。”
可是莫星寒却沉默下来,再没开口说一句话。
萧月恒知道他绝对要生气,于是决定先入为主,坦白从宽:“别不高兴,我没出什么事。这些东西又不是什么厉害玩意,没必要让你一起跟着受罪,何况它们顶多只能困住我,还不至于要了我的命。”
说完这一大段话,萧月恒连呼吸都是急促的,心口的窒闷还是没能随着那点黑血一同被吐出。
萧月恒拧眉,按在胸膛处的手轻轻压了压。
喉头再次涌起一股血腥气,萧月恒掌心之下浮现出盈盈浅淡的流光,紧随其后,他的指尖接连冒出一缕又一缕的黑气,并飞快被流光吞噬。
等到指尖冒出的黑气愈来愈淡,胸间那股闷疼才终于消散不少。
而与此同时,萧月恒耳边传来一声冷笑。
莫星寒压根不吃他那套,语气冷到极点:“既然不是什么厉害玩意,你又做什么拦我?我还能应付不来这种东西?”
“……”
坦白讲,萧月恒这次还真没有哄莫星寒。
萧月恒也没有逞强,这些东西要是能不碰他肯定不碰,但贺宁到底还唤他一声师父,萧月恒总不能让徒弟继续独自面对这一切。
虽然这些业障并不会因为萧月恒那一道转移法诀便放过贺宁,毕竟冤有头债有主,它们认得该找谁,但萧月恒担下一部分,贺宁才不至于被万重业障直接撕碎灵息,最终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贺宁是做错了事,可他只是一时走岔,该罚,却不该就此彻底消失。
但萧月恒不会傻到这时候还跟莫星寒讲道,否则很难说莫星寒会不会干脆冒着被他法诀伤到的危险,直接杀进业障里跟他打一架。
萧月恒轻咳两声,咽下喉间的血腥味。
他稳稳接住莫星寒的脾气,顺着毛哄:“拦你是舍不得你疼,磕一下碰一下都要不高兴好久,真让你进来受着这些,你不得哭?”
“……”
莫星寒磨了磨后槽牙,方才幻化出剑是想救萧月恒,到了这会儿他只想一剑砍了这家伙。
不过莫星寒能听出来,萧月恒确实没什么事……
但这一点都不耽误他生气。
莫星寒冷嗤一声:“你有本事倒是收走法诀,我让你看看到底是谁哭。”
“……”
本来萧月恒就因为之前的咳嗽而喉咙生疼,一听莫星寒这句威胁又忍不住想笑,这下又忍不住想咳了。
他都怀疑莫星寒是不是故意的,非得在这会儿凑上来招惹他。
萧月恒好不容易缓过气,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却见那些业障煞气倏地涌动起来,再次扑上前扼住了他的喉咙。
窒息感伴随着喉头的疼痛一同袭来,萧月恒禁不住闷哼出声,眉峰蹙得死紧。
耳畔不再是莫星寒冷言冷语的声音,而是怨声载道的低语声,萧月恒听见最多的一句便是“你怎么还不死”。
他抿起唇,握紧手中的长剑,反手便是狠狠一刺!
破风声骤起,剑尖直直穿过贴在萧月恒背后试图渗入他身体的那团黑气。
死死掐在喉咙处的力道松了半秒,萧月恒趁着这点间隙迅速划出一道法诀,眼疾手快地丢到身前那一片业障之中!
倏忽间,青绿色光芒在黑压压的雾气中炸开!
紧接着成千上万道人声在萧月恒耳边乍然响起,有人念念有词,有人哀鸣痛哭,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恶毒诅咒,有人尖声嘶吼……喧杂吵闹且混乱不堪,犹如万鬼同哭。
萧月恒抬手拭去弥留在嘴角的血痕,沉声道:“吵死了。”
这么乱的情况下,要是业障之外的莫星寒说些什么,根本不可能传得进来的。
萧月恒缓缓掀开眼帘,眼底那点被莫星寒勾起来的笑意早已不见踪影,他淡漠地望着层层叠叠的业障煞气。
萧月恒正琢磨着要怎么豁出一个破口,剑柄系着的剑穗蓦地忽闪了几下淡金色光芒,紧接着,业障中的喧嚣被一扫而空!
萧月恒有片刻愣神,垂眼望着那条还在闪烁着金光的褐色剑穗。
倏地,一抹寒芒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仅仅是一眨眼,萧月恒身后的黑气便被人一剑划破,刹那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只是萧月恒回过头去看时,背后却空无一人。
不过很快,莫星寒的声音便再次响起:“我说没说过,你这玩意困不住我。”
萧月恒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到剑穗上。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穗条,有些无奈:“元神是可以随意分出来的么?”
“你管得着吗?”
这会儿莫星寒对着萧月恒可以说没有半点好脾气,说话句句都带刺。
萧月恒一时无言,却也没法阻止莫星寒这么做。
好在莫星寒只是一缕元神进来了,萧月恒只要不拖太久,在莫星寒耗费更多修为之前,尽快带他出去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业障之外。
虽然莫星寒呛了萧月恒好几句,可在其他人眼中,他压根都没张过嘴。
除了萧月恒之外,无人知晓莫星寒已经有一缕元神进了业障内。
另外几人望着密不透风的业障煞气,脸上都是焦急和担忧。
他们都没应对过这种状况,完全束手无策,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然后洛筝突然想起之前莫星寒劈开幻境去救萧月恒的场面,他忍不住扭头问:“莫莫,你有什么办法吗?”
这话洛筝问得小心翼翼,他知道萧月恒一旦出什么事,莫星寒绝对会冷脸生气,就像在婉娘梦魇中那样……
可是这里唯一能想到办法的,也就只剩莫星寒了,洛筝再不想惹他不高兴,也还是要问,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萧月恒被困在业障当中。
然而莫星寒的回答却在洛筝意料之外。
莫星寒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道:“没办法,救不了,让他在里头自生自灭吧。”
“……”
洛筝没想到莫星寒会拒绝得这么干脆,直接懵在了原地。
等他从莫星寒这句话中回过神,顿时有些不可置信:“连你都没办法的话,那……师父该怎么办?”
莫星寒冷眼望着不远处的黑沉雾气,神色漠然:“不怎么办,实在不行,你在这里替他祈祷。”
洛筝:“……”
看出来了,这会儿不能招惹莫星寒。
也不知道莫星寒是不是故意的,萧月恒虽然听不见洛筝说了些什么,但莫星寒说的每一句都通过元神一并让他听到了。
萧月恒低声道:“说坏话好歹避着我一点。”
莫星寒压根不搭他,只有穗条闪烁的光芒始终没有湮灭过。
萧月恒没再继续说笑,他略微抬了抬眼眸,看向不远处的漆黑雾气。
业障中的怨念已经被莫星寒隔绝了大半,萧月恒的状况比起一开始也恢复不少。
他横过剑刃,同莫星寒说了句:“再等一会,我出来找你。”
“……”
仍然没有回应。
萧月恒有心想哄,时间地点又实在不合适,他只能先将心思放到解决面前的麻烦上。
但就在萧月恒脚步掠出去那一刻,莫星寒沉声道:“别找我。”
萧月恒刚想说什么,眼前忽然窜上来一团黑雾!
他飞快抬手一斩,径直将其一分为二。
随后,萧月恒又察觉身后扫来一阵微乎其微的轻风,他毫不犹豫地矮身蹲下。
下一秒,一只雾气凝聚而成的黑爪狠狠穿了过去!
萧月恒迅速起身,只是脚尖轻轻一点,人影便瞬间到了黑爪旁边。
他干脆利落地一挥长剑,剑尖自黑爪中间刺穿,凌厉剑意紧接着迸开!
黑爪连挣扎都来不及,瞬间化为一片灰烬。
一整趟下来,莫星寒还真没帮上什么忙,萧月恒剑法如风,来无影去无踪,黑气根本都碰不到他。
之前这些业障可以在萧月恒这儿得手,还是因为这里的怨念过于沉重,他一下子没能扛下来。
可现在萧月恒缓过来了,而且他身后还有个莫星寒在暗中护着,想从业障之中出去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就在萧月恒与那些黑雾缠斗之时,异变突生。
那些业障煞气倏地停下对萧月恒的攻击,而后尽数调转了方向,嘶吼着朝另一边翻涌而去。
萧月恒还在思索这是怎么回事,肩头忽然被人用力一抓!
认出那人熟悉的气息,萧月恒又立即收回准备反击的剑峰,顺着那股力道往后退出数十步。
“是贺宁。”
莫星寒松开抓着他的手,凝眸望着不远处的黑雾。
萧月恒已然猜到贺宁做了些什么,他缓缓垂下手中的长剑,微乎其微地皱了皱眉。
这一次笼罩贺宁的业障,比刚才围困萧月恒的还要多出将近十倍,密密麻麻将贺宁包围其内。
在那些罪业层层叠叠扑上来时,站在贺宁身边的顾天一还没有反应,就先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
等他回过神,贺宁已经彻底被黑气裹挟于其中了。
顾天一只来得及扯着嗓子喊一声:“哥!”
不同的是,萧月恒在业障中无法与除了莫星寒以外的其他人交流,贺宁却可以。
他像是轻叹了一声,道:“天一,我不算是你哥哥的。”
顾天一没解贺宁这句话的意思,立刻追着问:“为什么不是?”
贺宁却没有给顾天一解释缘由,他这回的话又是对萧月恒说的:“这些罪孽是我自己应该担的,师父,你们都不要再为我受伤了。”
贺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着有些空灵飘渺。
萧月恒什么都没说,只是收起了手中的长剑,连带那把折扇也一同幻化成浅青色的流光消失在指间。
“还清一切罪业后,记得回无境谷继续领罚。”萧月恒神色沉静道。
这次贺宁过了好一阵都没动静,再有声音时,众人就听他咳了个半死不活。
应该也和萧月恒一样被怨念为难了,贺宁咳得肝胆俱裂,听起来连气都喘得格外费劲。
半晌,他才嘶哑着说:“师父,我还能,回无境谷?”
萧月恒双唇微启,语气如常:“为何不能?别想着躲掉我的罚过,你躲不过去的。”
贺宁沉默须臾,咳笑了两下道:“师父,能不能,不丢潭里了?”
萧月恒意味不明地嗤了声:“既然是罚,还能由着你挑?”
“……”
这一次,贺宁过了许久都没再出过声。
洛筝和元巧紧紧盯着那一大群笼罩着贺宁的业障,眼眶一片通红。
萧月恒原本也在留意贺宁的动静,蓦地察觉到一丝不甚明显的响动,他目光转而便落在了身后的无境谷。
笼罩在无境谷上空的黑气全都涌到了贺宁周围,一直被黑雾掩藏着的阵法全貌也现出了原形。
魇阵的阵法脉络尤为复杂,其上还有数不清的看不出具体内容的经文,由这些经文又延伸出不计其数的阵纹,宛如蛛网一样布满整个无境谷。
但阵法现形之后,阵纹的纹路就逐渐一根根消散,连阵法本身都跟着越来越浅淡。
萧月恒替贺宁抵挡那一部分业障时,已经顺手破了破阵阵眼,却不想这个阵法居然过了这么久才开始真正消逝。
萧月恒收回视线,又回眸看向围住贺宁的业障。
他轻轻捻了捻指尖,目光微垂:“魇阵已破。”
闻言,其余几人纷纷投来了视线。
洛筝最先反应过来,他眼瞳颤了颤,闷声道:“小师兄……不在了么?”
萧月恒嗯了声,眼底所有情绪尽数被他垂下的眼睫掩藏。
只是没过多久,萧月恒又想起另一件事,倏地掀开了眼帘。
他侧眼往反方向看去,正好与一双清亮的眼眸四目相对。
萧月恒还没来得及出声,那人就率先有模有样朝他拱手弯腰,喊道:“师父。”
洛筝和元巧听见这个声音,立刻惊诧回头,不可置信地望着站在数十米开外的人——
是付闲。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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