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莫星寒睡觉吃梦这段时间,萧月恒将无境谷里里外外巡了个遍。
这里被魇阵镇压太多年,原本的无境谷有多灵气充沛,如今便有多么萧瑟荒凉。
包括萧月恒与之那点连结也变得格外淡弱,他必须静心凝神许久,才能感受到无境谷仅存的微乎其微的灵力。
漫山遍野的枯枝残叶,脚下土地也是久未逢甘露的干涸之相,就连萧月恒亲手凿出来的深潭都已然枯竭见底。
萧月恒站在潭边,兀自琢磨着该怎么引入新的活水。
就在这时,他耳畔传来一道轻如铃音的声响,转瞬即逝。
萧月恒徐徐抬头,目光穿过叶片稀疏萧索的树林,落到远处的山道上——无境谷在告诉他,有人来了。
此前莫星寒已经在无境谷布下了结界,在外界人看来,谷外的湖泊还是那片湖泊,并不会发生任何转变,那么会到这里来的人一想而知。
洛筝还在苦哈哈地背书,顾天一没什么要紧事肯定不会到这来,那就只剩下元巧了。
果然,萧月恒慢步绕下山道时,恰好与蹦蹦跳跳往里走的元巧迎面遇上。
其实早在这之前,萧月恒也猜到元巧会找过来,所以顾明妤想要套话时,萧月恒对她抛出的诱饵才兴致缺缺。
毕竟他睡醒前的事情,总能从洛筝或者元巧口中知晓。
元巧自然不负萧月恒所望,将这期间发生过的一切尽数告知。
在他们全部进入梦渊之后,莫星寒先处了残余的那道阵纹,旋即又赶在阵法彻底崩塌前飞快结印,布下巨大的结界将整个无境谷笼罩起来。
而做完这一切,莫星寒也成了唯一还清醒着的人。
正是此时,顾明妤恰好寻着顾家两兄弟的灵息迹象寻了过来。
说来也是赶巧,随着年纪渐长,顾明妤想到除梦师一脉活不过五十岁这回事,就寻思着要魂归故里,于是她早早安排好定居点的一切事宜,拎着行李直接回了顾家。
风尘仆仆赶回来,人还没坐下休息一会儿,顾明妤便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她给顾天一和顾成洲发的信息全都石沉大海,没收到半点回音。
顾明妤直觉其中有古怪,当即捏了个法决探查两人的灵息。
这一探,直接给她探出了一身冷汗。
顾天一和顾成洲的灵息都很弱,后者的更是宛如一潭死水,没有丝毫生气。
顾明妤顿时心急如焚,二话不说动身找人。
元巧在顾天一那边套过话,莫星寒应该是不乐意露面,顾明妤找到无境谷那片湖泊时,两人并没有打过照面。
但与此同时,莫星寒也没能来得及带走陷入沉睡的萧月恒。
于是他们这些熟睡着的人,都被顾明妤喊来的顾家家佣一一带回了家中。
顾天一是最先醒的,元巧和洛筝紧随其后。
都不需要元巧去找人,顾天一直接先飞奔到隔壁来找了洛筝,气都没喘匀就一脸大惊失色道:“猜猜看,我在家里看到了谁?!”
当时洛筝才醒没多久,人还有些恍惚,云里雾里地反问:“谁啊?”
顾天一也没卖关子,惊愕不已地说:“我哥!我哥他还在!”
不得不说,这个情况属实也在洛筝和元巧的预料之外。
他们都想当然的觉得,顾成洲作为贺宁转世,贺宁被业障缠身,顾成洲必定会受到同样的影响。
可是顾成洲非但没什么不适,甚至对魇阵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元巧急着找萧月恒,主要也是为了问这个。
萧月恒略一思忖,很快给出了解释:“应该跟梵九当初一样,一半魂魄进入轮回,另一半还留在这里。”
也许贺宁是想和顾成洲分成两个独立存在,不让顾成洲替他一同分担那些罪业。
而且从顾天一的叙述来看,顾成洲将有关于无境谷的一切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仿佛他从头到尾都不曾与贺宁有过交集,他只是顾成洲。
元巧垂着脑袋点点头,一边压下心头的低落情绪,一边默不作声地略过这个话题。
萧月恒也不再多言,静静地望着无境谷中的风起叶落。
师徒两人沉默着立在原地,谁都没有再开口。
片刻后,萧月恒蓦地侧过眼眸,视线遥遥落到了远处。
察觉到他的目光落点,元巧小声问道:“是莫莫?”
她知道莫星寒之前一直待在顾家老宅那棵槐树上,美名其曰是在躲萧月恒,还不许他们给萧月恒透底。
不过无论是元巧还是洛筝,甚至是顾天一,都清楚莫星寒其实是在守着还没醒的萧月恒。
而透不透底,他们都心知肚明没什么区别——反正萧月恒肯定找得到莫星寒的。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来时元巧就去槐树底下绕过一圈,已经完全瞧不见那个毛绒绒的身影了。
至于莫星寒的去处,显而易见。
萧月恒侧过身,一副随时准备离开的模样:“还有没有别的想问?”
元巧本来还想问问无境谷的具体状况,但眼看萧月恒心思跑到别处,她也不急着问了,连连摆手:“没没,师父你忙。”
说完不等萧月恒回话,元巧就先脚底抹油,哪儿来的哪儿回了。
萧月恒无言半秒,回身沿着山道往无境谷深处走去。
明明没什么要紧事,可萧月恒的步伐依旧不自觉加快了许多。
在他拐进屋内的同一时刻,榻上的人恰好轻轻动了动眼皮,缓慢地掀开了眼睑。
视线逐渐清明之时,莫星寒最先见到的便是慢步走近的萧月恒。
“吃饱没?”萧月恒在榻边坐下,语气含笑轻声问。
莫星寒半睁着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饱了。”
萧月恒俯身靠过去,指尖在他颊侧碰了碰:“起来?”
莫星寒顺势抬手去勾萧月恒,自然而然地亲近他,浑然忘了睡前还在生气那回事。
“过会儿再起。”莫星寒懒洋洋道。
见他还是满脸困顿,萧月恒干脆揽住莫星寒的腰直起身,让他靠着自己醒神。
莫星寒很熟练地窝进萧月恒怀里,一呼一吸间全是不知名的淡淡冷香。
这是萧月恒身上独有的味道,莫星寒最为熟悉不过,只是他始终想不通这味道从何而来。
反正朝夕相处那么多年,莫星寒从来没见萧月恒熏过香。
莫星寒向来不会藏着对萧月恒的好奇心,想问就问了。
萧月恒反倒被他问得一怔,随后失笑道:“鼻子这么灵。”
不等莫星寒接话,萧月恒又毫无预兆地拥紧他。
“我没用什么香,倒是你,”萧月恒侧过头,鼻尖在莫星寒颈边轻轻一蹭,“那么喜欢在竹林里打滚,一身竹叶香。”
莫星寒本来就怕痒,当即瑟缩一下,但他却没推开萧月恒,还往前又凑了凑:“那边躺着舒服。”
说到这儿,莫星寒才想起来问:“无境谷怎么样?”
萧月恒拥着他,语气挺轻松:“不是大麻烦,只是需要些时日修缮。”
修缮无境谷这件事急不得,一花一草都要费心思,就像萧月恒以前那样,才能慢慢给养回来。
莫星寒不懂这些,但当初还是灵兽模样时,他没少跟在萧月恒身后刨土挖坑,好歹也算是帮过忙的,多少有点经验。
见他兴致高昂,萧月恒也没阻拦,由着他继续跟在身后瞎折腾。
多加一个莫星寒在旁边捣乱,原本可以半月内收拾完的残叶枯枝,萧月恒愣是多花了一个月才彻底清干净。
莫星寒倒是乐在其中,对时间的流逝浑然不觉。
春去夏至,生机焕然。
萧月恒跟莫星寒在无境谷一呆就是两个月,期间二人都没出过谷。
莫星寒身为梦神,偶尔还要睡觉去吃梦,萧月恒却懈怠得毫无心负担,心安得给自己休了个长假。
见他整日优哉游哉地种花养草,莫星寒满腹疑问:“你有这么闲?不用除梦?”
萧月恒半蹲在重新引入活水的深潭岸边,手指浸在冰凉的潭水中划了两下:“用不着我。”
原本莫星寒还想谴责他的偷懒行为,可细想一下,萧月恒好像也没说错。
换做是以前,萧月恒绝对没办法这么悠闲自在,世间多得是亟待消除的梦魇,能有一两日空闲都不容易。
可现在不同了,尽管除梦师一脉人员寥寥,但总归比当初只有萧月恒一人要好上千万倍,委托纸鹤也不会只往无境谷这边飞。
确定潭水没有任何问题,萧月恒才轻轻甩掉手上的水珠,他缓缓直起身,回头看向一旁发呆的莫星寒。
“这么不乐意我休息?”萧月恒两三步迈到莫星寒面前,似笑非笑地问。
闻言,莫星寒回神对上他的目光,半真不假道:“当然不乐意,我心眼小,就见不得你比我清闲。”
萧月恒一扬眉,笑容深了几分:“那没办法,除梦师可以有很多个,但梦神只能有一位。”
莫星寒配合着长叹一声:“亏,太亏了。”
被他摇头晃脑的模样逗乐,萧月恒不禁低笑出声。
其实萧月恒也不是真的没事干,这两个月里,他光是打无境谷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都差点忙不过来,甚至一度觉得还不如出谷除梦。
好在两个月过去,无境谷总算一改衰败的模样,重获新生。
山道两边繁花似锦,那片差点枯死却仍旧的竹林也在近几日冒了新芽,几间房屋焕然一新,萧月恒院子里那株槐花树绿意盎然,树底下埋下了新的佳酿。
山谷间云雾缭绕,又是一处隐于尘世间的仙境。
轻风徐徐而过,竹林里便是一阵沙沙作响。
萧月恒微抬眼眸,细细聆听着无境谷回馈给他的山音。
旋即,他朝莫星寒摊开了掌心:“走吧。”
莫星寒将手递过去,与他十指相扣之后才问:“去哪里?”
萧月恒牵着他,不疾不徐地往山道走去。
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去。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一起走,去看红尘凡世,去看岁月枯荣。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