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苏醒后, 沈陌遥在ICU里又躺了三天,期间因为接踵而至的各类并发症又被推去抢救室几趟,好在最终总算都有惊无险地熬了下来。
苏醒后的第四天, 在身体各项指标都远离危险值后,沈陌遥终于被伯莱明批准转移到特护病房。
刚刚经历一场开胸手术,在恢复意识后的这几天,他过得格外艰难。
由于身体机能下降, 身上的刀口过了很久都没能完全长好,每天即使醒着的时候都开着镇痛泵也仍然很难熬。
短短两个月经历两次低血容量性休克, 沈陌遥贫血和低血钾的症状都很严重,对于心肺功能本来就不好的他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即使在吸氧也时不时会被心慌胸闷缠绕,手脚无力,喘不上来气,睡也睡不下来,只能等到难受得直接晕过去才能消停。
如同池奕珩所预料的, 在苏醒后,沈陌遥对于治疗的态度算不上配合。
自从那天对池奕珩说过“谢谢”两个字之后他就没有再说过话或者对医护人员有任何表示, 虽然也并未出现谵妄一类严重的情况, 却下意识对病房里进进出出的所有人都感到戒备,连伯莱明对他做例行检查或是给刀口换药的时候都显得不太温顺, 总是想往边上躲, 身体在被褥里蜷成很小的一团, 不住发抖。
几天下来,唯独让伯莱明稍微能有机会接近沈陌遥的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他在醒来后又因为身体各处的不适沉沉昏睡过去的时候,要么……
就是池奕珩在场, 巴巴地看着他甚至想去拉他的手的时候。
这其实是件令伯莱明和一众医护人员都摸不着头脑的事。
毕竟沈陌遥按道理来说应该并不知道池奕珩是谁,更不清楚他的身份,也看不清他那张令世界上无数吃瓜人好奇万分的俊脸,对他不可能产生无缘无故的好感。
况且,就算他知道池奕珩是那个在一个多月前给自己提供临时居所的“Y先生”,两人也不过半面之缘——毕竟那个雪夜,是池奕珩把无知无觉的他抱进临海别墅的。
但沈陌遥偏偏就是会在池奕珩来看他的时候放下戒心,展现出与平时不同的乖巧,对各种治疗和检查都异常顺从起来。
对此,约翰·伯莱明院长曾发表辣评:“我怎么不知道在宴会上随便往人堆里扫一眼都能给七八个人吓得腿软的人什么时候如此具有亲和力。”
在沈陌遥转入特护病房的第二天,池奕珩对沈陌遥独有的这种“亲和力”有了最合适的使用机会。
在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后,沈陌遥对鼻饲出现了明显的抗拒意识,但是由于他先前长期饮食不规律,加上长时间服用消炎止痛等刺激性药物,胃部的状况也不是很好,有慢性胃炎和胃动力不足的症状,不能一下恢复正常饮食,因此伯莱明吩咐护士准备了一些流食和半流食,却在饭点送进他的病房想要辅助他进食的时候,屡屡遭到他的拒绝。
沈陌遥并不会直接态度强硬地拒绝,只是在病床被抬起,装着粥的碗勺被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总会轻轻把头撇到一边,苍白浅淡的嘴唇也不肯张开分毫。
鉴于他的身份,包括伯莱明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敢做一些强迫他进食的事情,但是只靠输营养液很显然无法帮助他的病情恢复,所以在他不肯进食的第三天,伯莱明在百般无奈之下在大清早就把池奕珩喊到病房外的走廊,和他简单讲述了一下关于这位沈先生不肯吃饭的问题。
对于池奕珩来说,抗拒进食这种事也并非难以预料的。
身为池家少东家,他阅人无数,对细微表情的观察分析尤为在行,这些天仅仅从沈陌遥的神情就可以推断出他对于活着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执念,甚至是麻木而隐隐厌倦的,但是放任他就这样下去肯定也不行,这个人身上已经根本不剩什么肉,连手指握起来都只能感觉到硬而细的骨头,于是在短暂思考后,池奕珩再次走进特护病房。
在几天前那次简短的对话后,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在彼此都清醒的状态下面对面。
先前几天,池奕珩忙于处理在守着沈陌遥苏醒期间一直积压着的公务,一般在沈陌遥昏睡着的夜里才会赶到医院守着,而半夜沈陌遥因为呼吸困难咳喘着醒来的时候,池奕珩往往又因为劳累而趴在他床边,牵着他的手沉沉睡着。
如此下来,两个人虽然身体上已经习惯了每天固定时间静静彼此陪伴的日子,在精神上对对方却所知甚少,所以当沈陌遥恹恹地靠在床边,对着被送进来的新鲜粥食无意识皱眉的时候忽然看到走进房里的高大男人,一时间诧异地僵住,被褥下的身躯都略微绷紧。
“别紧张……”
池家少主也对这样突然的对视感到有些无所适从,说出来的话像是在安抚床上的人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你好,Y先生。”
在他踌躇的瞬间,沈陌遥竟然缓过神,率先开口。
经历了太多磨难,病床上带着氧气管的人在眉眼间带着难以散去的疲倦,声音却仍然轻柔。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池奕珩怔了怔,他此前还有些拿不定沈陌遥对他的了解程度——仅仅是知道“Y先生”,还是在这段时间其实已经注意到自己的真名?却在此刻忽然觉得,就这么当个“Y先生”倒也不错。
至少他面对自己的时候不算抗拒,那么正式的自我介绍留到之后也未尝不可,没有必要现在就急着拿出来说。
“不用谢。”
池奕珩开口回应,他脚步轻柔地走到他床边,担心以自己的高度俯视会给人带来压迫感,拉了张椅子坐下来。
“你……感觉还好吗。”
沈陌遥点点头。
“刀口会不会还是很痛?”
沈陌遥摇头。
池奕珩的手垂在膝盖上蜷了蜷。
面对沈陌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好像瞬间失去了曾经那些果决的品质,不再当机立断,变得有些优柔寡断了。
“伯莱明说你这几天除了打营养液,没吃什么东西。”他斟酌着遣词用句,“可以的话……吃一点东西好吗?不然你的身体撑不住。”
沈陌遥仍然涣散的视线定在他脸上,半晌竟然又轻轻点了点头。
“帮我拿一下可以吗?”他扭头示意池奕珩桌上的几个瓷碗,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仍旧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看不太清,随便帮我拿一个吧,谢谢。”
池奕珩对病床上的人无比乖巧的举动感到诧异,却沉浸在他总算愿意吃点东西的喜悦里,没有想太多,挑了一个看上去比较有营养的鸡蛋羹,小心翼翼递到他手边,用自己的手贴着他干瘦的手背,耐心帮他把碗稳稳捧在手里。
他清楚沈陌遥性子要强,所以没有提出要不要帮着喂给他吃一类的说法,只是看着他用带着输液管的手拿起调羹,轻轻舀了一勺鸡蛋羹送到血色缺缺的唇边,喉头连番滚了滚,张嘴咽下去。
两人一时无话,病房里只有加湿器和制氧机的嗡嗡声和各类监护仪器的声音,池奕珩看着沈陌遥一勺又一勺吃了将近四分之一小碗鸡蛋羹,终于出现停顿,放下调羹的时候手臂出现细微的颤抖。
“我……饱了。”
沈陌遥吃下东西之后脸色反而变得有些差,他拿着碗,似乎是想要尽力支起身子把它们放回桌边,却没有相应的力气,池奕珩注意到后很快把碗接过来,两人指尖相接的时候注意到沈陌遥的手指有一点带着冷意的潮湿。
“多少能吃下去一点就很好了,不要勉强。”
池奕珩看到他吃了一点东西下去后又蹙了眉,下意识想去抓他搭在床边的手,却被他敏锐地躲了过去。
“我有点困,想睡一会。”
沈陌遥的脸色发白,手收回被子里,头上也开始浮现晶莹的细汗,但是池奕珩到底不是医护人员,他一心沉浸在沈陌遥愿意吃一些东西的喜悦里,没有注意到他的异状,以为他是真的累了想要睡觉,便自觉地点点头表示会离开。
“我出去,你好好休息。”
他站起身子就要往病房外走,却在拉开房门的那一刻听到一声很闷的响,而后是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碎裂的脆响。
池奕珩心脏一下子揪了起来,脑子里好像有根弦被一下猛地拉得很紧,连忙折返,竟看见沈陌遥探出半个身子伏在床边就要往下栽,放在桌边的瓷碗里的调羹落在地上成了碎片。
他脸色煞白,脊背剧烈起伏,喉结滚动着像是要呕出什么,却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一只手压在身下死死抵着胃,另一只手捂着嘴。
池奕珩被吓的不轻,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刚才还好端端吃下去一点东西的人怎么转眼就成了这副模样,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捞起他单薄的身子让他半倚在自己怀里。
“你还好吗?是不是想吐?”
他感觉到怀中人冰冷的身子,他额发间尽是湿漉漉的冷汗,就连病号服的背后也完全湿透了,摸上去一片潮意。
“你撑一下,我喊人。”
他身手想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却被沈陌遥拉着袖子阻止了,那人明显还难受的厉害,喉头连番耸动着连话都说不出,身体大幅颤抖,池奕珩注意到他按着胃的手,意识到他应该是太久未曾进食,胃一下承受不了那么多食物,想要吐却不愿意直接吐到地上,便连忙顺着他脊骨突出的背抚摸,另一只手探到他身下扒开他覆在胃上的手,很快感觉到手下的肌肤在剧烈抽动着痉挛。
“没关系,吐出来好受一点。”
池奕珩狠下心替沈陌遥在胃腹来回揉了揉,那人很快就受不住了,那点被吞到肚子里的东西很快被尽数吐了出来,吐完又抖着身子急促咳喘一阵,似乎完全脱了力,只能靠在他怀里小口小口的喘息。
池奕珩动了动身子调整姿势,让他能在怀里靠得舒服一点儿,感觉到手下冷硬的肌肤仍然在抽动着,他的心好像也跟着抽了起来,丝丝缕缕的疼。
“为什么要勉强自己?”
过了很久,等到怀里的人终于不再颤抖,他开口发问。
“不是勉强。”
沈陌遥仍然在急促地喘息,经过一番胃痉挛的折磨,他的眼眶里溢了一些生理性泪水,有些泛红,连再动一下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就那样半倚在池奕珩胸膛上。
借由这个有些暧昧的姿势,他好像终于愿意打开一些心房,竟然主动挑起话题。
“在ICU,你拉住我的时候,我摸到这个。”
他垂着湿润的眼睫,伸出手指在池奕珩平放在床边的掌心点了点。
池奕珩顺着他冰凉的指尖看过去,才恍然发觉他指的是自己左手手心的一道疤。
那是一道很深的,长三角形的疤痕。
“所以我认出你。”
“我记得着火的那天……在失去意识之前……也是这双手拉住我。”
“那个时候,我有闻到卡片上的那个味道。”
那大概是雪松,以及一些木质龙涎香的味道。
“所以我知道是你救了我,我知道你是Y先生。”
沈陌遥的声音低微,带着些微的喘意,吐字却是清晰的。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也会很痛。”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知道你会痛。”
“所以如果你不在这里,一切就都没必要。”
池奕珩怔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沈陌遥之所以表现的对自己不抗拒,并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亲和力,对自己有一些好感一类的原因。
而是因为他知道是自己在空中拉住他的手,抱住他,跟他一起坠落。
沈陌遥骨子里是一个太过温柔的人,所以即使自己如今再痛苦,再难受,仍然不忍心辜负一个曾经在他没有容身之所时伸出援手,而后又甘愿拿自己给他当肉垫,不顾一切想要努力护他周全的人。
所以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愿意尽力去忍耐。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因为不想辜负池奕珩对自己的好意,他会直接干脆地选择放弃。
放弃衰败到只能靠一堆医疗器械维持生命的身体,放弃这样痛苦的治疗过程,放弃自己的生命。
池奕珩心脏又抽搐着疼了两下。
“对不起,是我刚才考虑不周,非要看你吃一点东西,害你这么难受。”
沈陌遥的喘息顿了顿,旋即摇了摇头。
“但是,哪怕是为了我之前的努力……可以再坚持一下吗。”
池奕珩说着,在心里叹了口气。
嘴上说着什么喜欢他,不想让他再受伤,他其实还是在罔顾沈陌遥自己的意志一意孤行。
大概他始终是个商人性格,懂得威逼利诱的真谛,即使已经完全明白沈陌遥的暗示和心中所想,却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企图用各种可能的手段留他再久一点,不肯顺他的意,不想就这样放手让他离开。
“……”
许是先前一下说了太多话,那股难受劲又返了上来,沈陌遥没有余力对身边人的发言再去出声表态,只是艰难地耸起肩膀。
末了,他颤抖地伸出手指,在池奕珩手心的疤痕上再次极轻地点了点。
池奕珩心头剧颤,他瞬间明白沈陌遥的这番动作是一种近似于无可奈何的默许,像是在表达一种类似于“说不过你”或是“拿你没辙”的态度,但经由那短暂而轻微的触碰,他身体里那些由不安和忐忑产生的缝隙好像都被轻而易举地填满了,两道缥缈的灵魂在曾经的交错分离之后终于迎来第一次试探般的合轨。
“你也去休息,不用一直在这里。”
“那天摔下来的……不只是我。”
沈陌遥终究还是体力不支,在那阵难受恶心的劲散去一些后,悠悠说出两句话就偏过头去重新陷入沉睡。
池奕珩站在原地沉默了一阵,半搂着帮他躺好,替他仔细塞好被褥,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这几天来一直很酸胀的肩膀。
那天从五楼落下摔在气垫上,怀里还搂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他的肩背确实有一些挫伤,这几天站久了腰也会隐隐作痛,但是沈陌遥方才在他掌心给他点的那两下好像胜过一切的按摩或膏药,直起身子的时候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池奕珩并非在国内出生长大,中文虽然自幼就有在学习却不是他的母语,虽然读过很多书,却一直对一些俗语的意义领会不深,却在这一刻发自内心地产生一种“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感触,看向床上的人时连嘴角都扬起明显的弧度。
伯莱明再次进入病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池家少主的发色很黑,眼瞳却是很浅的琥珀色,色调偏冷,他身量又高,平时垂眸看人的时候尽管无心,却始终会有种居高临下、漫不经心的蔑视感,让人浑身发冷。
然而如今他站在夕阳洒下的光晕里,窗台上洒进屋里的阳光好像完全被他吸进眼睛里,眼瞳呈现一种比阳光亮眼几分的橙金色,视线落在病床上的人的睡颜上,竟然呈现一种从未有过的深情。
伯莱明撇了撇嘴没有打扰池奕珩的注视,脸上也露出淡淡笑意,他不懂年轻人的情情爱爱,甚至不明白自家少主对于这位沈先生如此深厚的情感从何而来,但在此刻看见那双从小就似乎装不进任何人、任何事的眼睛如今也找到驻留的去处,心里也产生一种类似于欣慰的情感。
有的时候为什么其实不重要,沉甸甸的爱意一旦产生,就将成为将灵魂系留在人间最好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