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您所料, 上一次在华北和康医院,给沈先生签字抢救的人正是沈凌夏。”
“该院开具的医疗记录显示,在坠江事件当晚, 沈先生是被他的兄长沈凌夏送去医院的,当时的诊断报告显示主要病因是急性肺水肿,而沈先生是在入院六天后在没有办理出院手续的情况下离开医院的。”
“果然。沈厉峥对此并不知情?”
“是的。”
“下午煌丽的负责人会见沈厉峥的时候,除监控录像外, 把这些记录也带去。让他一次性好好看个够。”
“是。”
池奕珩放下手机时,伯莱明正巧施施然从特护病房走出, 看到他出现在走廊的身影已经不太意外,很快浅浅躬身,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晃了晃。
“昨天早上之后,他的情况还好吗?”
“沈先生的刀口恢复良好,心肺衰竭的症状经过治疗也已经有所缓解,后续只要能恢复正常饮食,就可以出院疗养。”
伯莱明说着看向病房的方向, 叹了口气。
“不过他在昨天清晨吐过之后,在中午和早上又尝试过两次半流质进食, 但还是会呕吐出来, 今天早上开始他就没有再主动尝试了,不太好办。”
“这个我来想办法。”
池奕珩沉吟片刻, 很快抬眸吩咐, “今天起, 让厨师不用再制作他每日的餐食,准备好食材即可。”
伯莱明有些疑惑地看了池奕珩一眼,在昨天清早劝着沈先生吃了一些鸡蛋羹却引起肠胃痉挛导致全部吐出来之后,自家少主好像反倒对那位沈先生的术后康复变得有信心了起来。
在沈先生尚未完全苏醒的那几天, 他眉眼间曾压着的忐忑不安好像已经尽数消失了,又或者是被他藏进了心底很深的地方,如今的池家少主在举手投足间已然恢复了平时那副雷厉风行又果敢无畏的模样,眼角甚至隐约有了一丝……
在他开始盘算着什么事情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狡黠。
池奕珩伸手搭在病房门上。
在昨天由于自己的疏忽大意而产生恶果后,和沈陌遥的那段交流中,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在此之前,他偶尔也想过要不要在沈陌遥完全苏醒后直接对他表露心迹,但是看到他脱力地靠在自己怀里,眉眼恹恹的样子后,他彻底打消了这个想法。
于他自己而言,沈陌遥是曾经儿时惊鸿一瞥,而后又在一场偶遇中将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是他从四年前就坚定想要追寻……以及追求的目标,是一旦握住就再也不会放手的人。
但是对于受到过无数无端恶意和恨嫉,如今心境淡漠,甚至没什么求生欲的沈陌遥来说,他却始终是个仅仅见过几面,对彼此所知甚少的陌生人。
和修复他逐渐衰败的身躯同样,走出曾经的阴霾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贸然把自己的喜爱强加给他,只会让那份感情成为压在他心头的累累负担。
因此,不能过于强硬,他需要首先让沈陌遥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习惯自己的存在和陪伴,而后,慢慢、慢慢地让他对这个世界重燃活下去的动力和勇气。
然后,在确保他不会再次受到伤害的情况下,再把处置那些人的权柄递交到他的手上。
至于要怎么温和,循序渐进地让沈陌遥逐渐适应陪伴,愿意顺着他的想法继续积极治疗下去……
大概又是个不怎么光彩的手段吧。
·
沈陌遥最近有些迷茫。
他在ICU的那一周过得很痛苦,意识好像在梦魇和现实中来回流窜,而且现实并不比那些梦魇好上多少,一睁开眼总是灰白色的天花板,耳边各种仪器的声音吵个不停,随即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就顺着神经传入大脑,被压在面罩下的嘴也说不出话,难受极了。
他的视力大概是受到了损伤,无论大脑如何清醒,视物都是一塌糊涂,只能勉强辨认出物体的外轮廓,偏偏那头发花白的洋人医生凑近自己做检查的时候能看清他即使模糊了五官也依旧显得冷淡的浅蓝色眼睛,而又由于每每他来都是做一些检查或是换药这样令他不舒服的事,久而久之他也产生了一种蓝眼睛等于难受的条件反射,看到那个熟悉的白大褂身影走来的时候心里总是控制不住的发怵。
这样的生活实在让人无法忍受,加之如今他本就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活着除了徒增痛苦并没有什么意义,所以没有彻底清醒时,好几个被困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夜晚,他都在想为什么自己没有在从五楼跃下后直接死掉。
……
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晚在冲天的火光里,下坠途中,他隐约记得自己曾被一只带着疤痕的手紧紧握住,在空中被人拥入怀。
和流离失所的那个雪夜中的相遇一样,那是一个过于温暖的怀抱。在记忆中,自外祖母过世后,他就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也没有体会过如此轻柔却让人能安心阖上眼的力度。
这些天来,这份温暖让他时常产生一种置身于一场幻梦中的感觉。
毕竟像他这样劣迹缠身,被整个家族,甚至好像被整个世界所厌弃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不顾一切地去拯救呢。
有时他也会想问问Y先生——从坠楼到现在的这一切,真的是真实的吗?他们理应素未谋面,他又为什么会愿意一次又一次地救下自己呢?
但每每想要如此张口的时候,他又会退缩。
他会害怕。
害怕一无是处又病弱不堪的自己终究会辜负这个怀抱所释放的温度,害怕这样的温暖只是濒临死亡前最后的幻想,稍微一不留神就会在自己的提问中悄悄溜走。
因此在半夜咳喘着醒来,或是在疼痛难忍,在床上陷入意识昏聩辗转反侧的时候,每每感觉到指尖传来熟悉的温暖,他总会下意识诞生一种想要去逃避的感觉。
但是同时他也有所察觉……自己心里对于那位Y先生给予的温暖已经产生一点类似于留恋的情绪。
他明白这样的情感是万万不可取的,却仍然控制不住在那人趴在床边熟睡时偷偷磨蹭他掌心的伤疤,好像这样轻柔的触碰就会给这份恍若天降的温暖增添几分真实感。
他感到自己好像陷入一个怪圈,脑袋里有两个小人在互相拉扯打架,有的时候不想失去更不想辜负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想要试着去坚持活下来;有的时候又怯怯于这样仅存的温暖迟早会在某个时刻从指尖溜走,那么他宁愿早点摆脱这幅病体,直面死亡。
……
然而最近,沈陌遥忽然发觉,好像自己在无意中被谁引着,稍微离开了那个怪圈一点儿。
那是那天因为不想让那位Y先生失落而逼着自己硬吞了几勺鸡蛋羹,却又高估了自己如今堪称娇弱的胃的耐受程度,一个没忍住在他面前吐了出来之后的事。
好吧,如今回想起来,自己当时靠在他怀里,感受到他的手应该是被自己吓的有些发凉,呼吸声也不太平稳,有些过意不去,就在意识模糊之中主动开口和他说了些掏心窝的话……
然后Y先生就有些变了。
比如在他吐了鸡蛋羹之后的第二天中午。
“伯莱明说你今天又吐了三回,没怎么吃得下去饭。”
那个仍旧会在半夜出现在他的床边轻轻拉着他的手的男人端着一碗看起来像是小米粥的东西坐到他床边,碗缘还能隐约窥见一缕温热的白气。
“我熬了一点小米粥,是很软很烂的那种。”
“你喝一点试试看,争取不要再吐好不好?”
他的话语分明是征求的意味,把粥端到床上支起来的小桌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末了偏过头去咳了咳,揉了几下太阳穴。
沈陌遥知道他最近大概是忙得狠了,连晚上来守着自己的时间都有所推迟,经常是半夜自己因为气喘醒来之后他才轻手轻脚走进来陪护,如今声音里都隐约透着疲惫。
他听在耳里,即便对这份小心翼翼的请求和关怀下意识产生想要回避的情绪,却终究是受不住他这副压着疲倦又满心期待的样子——
虽然由于视力模糊,他看不清男人脸上的神情,也不知道他的长相,但透过他轻柔低沉的嗓音却也总能把他脸上隐隐的期待给模拟个大概。
所以他选择妥协,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来,小心烫。”
男人的语调在他颔首后很快有了上扬,沈陌遥仿佛感觉他的眼睛都亮起来一些,身上那股外溢的疲惫劲儿好像都立刻散去了,便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扶上碗沿,握住调羹。
把粥送进嘴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Y先生似乎离自己又凑近了些。
在这样的距离,他隐约能看见那人眼睛的颜色很浅,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沈宅院子里喷泉下面躺着的雨花石子,朦胧在不断搅动的清水里看不清边缘和纹理,只能窥见一抹澄亮的颜色。
他看着那抹颜色有些出神,放下调羹后手指搭在碗边无意识动了动,好像曾经儿时伸手透过水面想要去触碰那颗石子真正的轮廓,又忽然被胃腹间由于热粥滑落的不适激得弓起了背,手很快收回被褥下方,悄悄抵在胃上。
……还是不行。
果然还是不要再尝试了吧。
沈陌遥对这样脆弱不堪的身体感到下意识的厌烦,又担心这幅病歪歪的样子惹人嫌弃,很快产生和之前类似自暴自弃的想法,喉头连番滚动压制呕意,垂着眼皮盯着那碗仍在冒热气的粥,盘算如何开口推拒继续进食。
“我……”
“我知道你难受,但是总是吐肯定不行,慢慢吃一点东西,才能把身体养好。”
男人又抢在他前面开口,一张嘴竟然还在话语间隐隐带了点落寞,“对不起,我总是要这样强迫你……我帮你按摩一下好吗?应该会舒服一点。”
“……”
沈陌遥嘴里呼之欲出的话好像又被他的一席话轻松击溃了,恍恍惚惚间,他好像看到床边人浅棕色的眼瞳眨了眨,像是一只可怜巴巴期盼着回应的小狗。
他叹了口气,还是没忍心再说什么拒绝的话,只是把身体靠回床头,幅度很轻地再次点头。
那只探入被子里,覆在自己胃腹间的大手好像真的有什么魔法,在适中的力道中,掌心的热度好像随着他轻揉的动作逐渐贴着衣料传入他的肌肤,让躁动的胃腹平静下来,直往上涌的呕意也逐渐消散。
沈陌遥紧绷的脊背略微松懈,他眼皮颤了颤,耳垂有些泛红,不想放任自己沉溺于这样近距离触碰所带来的温度,又开始害怕一些尚未发生的失去,淡白透明的唇瓣微掀就要叫停。
“你不用……”
“我曾经的租客先生,谢谢你愿意努力。”
没等他开始胡思乱想,或者再次陷入自我厌弃的怪圈,男人仿佛能预知他心中所想,轻声笑了一下,抢在他前面把话说出。
“我今晚没有别的事,只想呆在这里陪着你,所以不要赶我走。”
“然后……等你不难受了,再试着吃一勺好吗?”
“……嗯。”
沈陌遥应了声,微阖着眼,别扭似的略微偏过头,垂着的眼睫无可奈何般抖了抖,却诧异地察觉此前心头涌上的,由患得患失和自我厌弃构筑的棱角好像一并被他低柔的话语和手掌抚平了些许。
他有些茫然地眨眨眼,虽然躺在病床上意识混沌的这些天让他不习惯思考一些太复杂的事,但他却仍后知后觉般产生一种感觉——自己好像被这个不太简单的Y先生给“算计”了。
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