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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作者:盈灯 当前章节:55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8:17

池奕珩驾车开往临海别墅方向的前三分钟, 沈陌遥就在副驾沉沉睡了过去,头朝车玻璃那一侧微微偏过去,半张脸掩在围巾里像只把身子蜷缩起来的小动物,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没什么肉的脸颊轮廓和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睫毛。

路上,经由余管事传讯汇报调查得到的信息,他才得知沈陌遥在离开商业街前往小公园后本来只是坐在角落,打算观赏音乐会, 却因为临时救急意外参与了一场演出。

很显然,这些天一直卧病在床的他对于如今外界是如何大肆宣扬他的感人事迹和美好品德并不知情, 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网络上彻底出了名,更不知道近一周以来人们是如何声势浩大地或替他哀悼,或为他祈福的,只是出于天气寒冷或是以前的职业习惯,误打误撞般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也对外界保持着和在医院里颇为一致的戒备心,却还是在看到人们遇到困难时忍不住伸出援手。

长时间的行走在加上配合乐队弹奏吉他对于一位刚从重症室出来一周的病人来说明显是过于勉强的事, 沈陌遥大概是被那场演奏耗尽了全部体力,一路都在昏睡, 直到池奕珩停好车, 绕道他那一侧,车门打开的时候都没醒, 只是被涌入车内的寒风刺激得无意识呛咳, 眉毛也蹙着。

池奕珩没有犹豫, 弯下腰一手搂住他的背,另一只手从他的膝盖下方穿过就把无知无觉的人轻松打横抱了起来,一路稳稳当当走进临海别墅小院。

手中的份量比两个多月前在租房中介店铺门前抱着的时候还要轻上不少,他在心疼之余也暗下决心, 一定要尽可能让他长些肉,不然哪来体力捱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沈陌遥的体温比在公园里那阵又升了许多,这会儿手摸起来都是滚烫的,气促喘息间在他怀里喷吐浅淡的白色雾气,唇上染了一点淡紫色,池奕珩不敢耽误,一路把他抱上楼送到走廊尽头的卧室。

帮他脱了羽绒服后,没了蓬松的衣料阻隔,他摸着那人身上各处硌手的骨头把他抱到床上。

被米白色包裹的房间里已经被他联系人事先放好了一些基础的医疗器械,伯莱明在他进门时就已经在前厅恭候多时,此时穿着白大褂一路尾随他走到房间里,给沈陌遥做了一些基本检查后,吩咐身边跟着的助手为他连上监护仪,输液给氧。

“情况严重吗?”

“刀口有轻微发炎,但主因应该是肺部感染引起的发热。沈先生现在身体抵抗力很低,这样的天气外出引起发热……并不奇怪。”

伯莱明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看向自家少主。

“还不是你们看护不力。”

池奕珩冷哼。

“他不想回医院。就在这里进行后续的治疗能行吗?”

“不太好说。这里的设备不齐,各方面条件肯定不如咱们医院的vip病房……”

“但是他今天不想回去。”

“……我知道了,少主。”

伯莱明克制想要翻白眼的冲动,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家少主是个会被爱情冲昏头脑听不进人话的性格,这会儿连声音都显得有些幽怨。

“我会全力为沈先生治疗,今天先观察一天。如果到明天下午他的温度还没有退下来,或者出现反复,就必须回医院。”

·

沈陌遥是在傍晚醒来的,他环顾四周,在模糊的色块和轮廓里感受到自己应该是不在原先的病房里,而是在一个有些熟悉的地方。那位Y先生没有走,正坐在床边的书桌旁,发觉他苏醒很快走过来。

“抱歉……让你费心。”

沈陌遥抬手揭开氧气面罩咳了一阵,他脸颊上的红晕仍未褪去,吸了一段时间的氧后唇色已经不再发紫,显得比在医院时的气色好上很多。

“不是费心,是担心。”

池奕珩摇摇头,给他递了一小杯水润喉。

“我被告知你从医院里跑出去的时候……有想过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离开。”

当时他虽然一路上都在冷静地分析,在心里拼命暗示自己沈陌遥只是因为在医院里呆得久了,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却仍然控制不住地在内心设想最坏的可能,心脏好像被一根细绳提到很高的地方晃荡,怎么也落不下来。

那个时候的心情,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沈陌遥垂眸,朦胧视线中,手中杯子里的热气氤氲而上,笼在他的眉睫间。

他抿了一口手中的热水,眼神定在床边守着的男人身上。

“所以,你不打算问问我为什么要擅自离开医院?”

“你现在还人在这里,这就够了。”男人摇头,“至于为什么,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没必要特地问。”

沈陌遥盯着他搭在床边有些发红的手,想到他之前在积了一层雪的小路上不顾一切匆匆奔向自己的样子,记起靠上他胸膛时感受到他砰砰作响的心跳,忽然觉得有些内疚。

由于家庭原因,他比较早熟内敛,这些年来的经历又让他的一颗心早已被刺得千疮百孔,也就很难直接向谁袒露心迹,总是习惯于像乌龟一样缩进壳里,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比如上次他不想让Y先生太担心,硬是忍着肠胃不适不肯吐,却没能撑到最后,结果把他吓得够呛,又比如这次他只是想出去散散心整理一下思绪,却没有想到他会因此这么紧张,不管不顾地就冲出来找自己。

虽然无心,但这些天来,他似乎确实给Y先生添了很多麻烦。

他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

沈陌遥的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划了划。

沉默无声的碰撞也是碰撞,他们两人对彼此所知甚少,仍然需要时间互相熟悉,但如果一直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心结无法解开,就注定做不到这一点,也自然没办法心无旁骛地履行那个他曾对Y先生做出的允诺——

坚持好好活下去。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

沈陌遥深吸一口气,在胸口按了按,缓缓开口。

“什么?”

床边的浅瞳男人没想到他会再次挑起话题,一时有些愣怔。

“我想不明白你出于什么原因对我屡次伸出援手,也不知道你会愿意这样对待我到什么时候,更不清楚你的具体身份。”

“但在我看来……我并不是个值得被这么对待的人。所以我会担忧,如果把心中的这些疑虑抛出……会不会就此打碎这场不太真实的幻梦,让我失去这些现在好像触手可及的温度。”

“所以我原本想暂时回避一阵子,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说了挺长的一串话,沈陌遥有点疲累,却也在心里感到一阵轻松,好像有一股浑浊的气流从心底的一道小口子泄出来,于是他往被子里缩了缩,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我今天在那个音乐会遇到了一位……我的粉丝。当时我觉得挺惊讶的。”

“之前……我是个乐队出身的艺人,后来也拍过两部戏,在那期间……我遇到一些不太能理解的事,到最后,整个互联网都是骂我的声音。”

“好像谎言被重复得多了就真的会变成现实,在那些人嘴里,我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沈陌遥垂下眼睫。

“没有人会相信我,也没有人真的知道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到最后,甚至他也开始怀疑……也许自己生来就是那样一个会遭到所有人厌恶的人,他不配享受这个曾经美好的世界,所以当时他下定决心在完成自己的目标之后就一了百了。

“我知道。”

“嗯?”

沈陌遥抬眸,在一片模糊的轮廓里看到Y先生凑上来的脸,他眼中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你的第一个疑问——我出于什么原因对你屡次伸出援手。”

池奕珩用力握了握他伸在被褥外的手。

“其实不能算作什么伸出援手,我不是为了帮你而帮你,而是因为我知道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人。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

池奕珩的视线移向窗外。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却不算太大,远处的海面静谧安宁,一点夕阳的余晖将散未散,把落雪染上一圈橙红的色晕。

就好像他们很多年前的那场相遇。

“四年前……我们见过一面。”

他看向沈陌遥,毫不意外地看到他沾了点水汽的眼眸中出现一瞬的茫然。

“就在这里,在霖市。”

那是他因为觉得在家族里的生活乏味无趣,顶撞了父亲之后被池老爷子孤身一人扔到霖市的第二个年头,老头子虽然派了不少人暗中保护他,也给他提供了一处住所,却断了他的一切经济来源,甚至每个月还要向他收房租。

池家一向对于后代的隐私极为重视,在正式宣布家主迭代前,没有任何人能知道池家少爷或小姐的真容,也因此他在霖市实打实地摸爬滚打了整整一年。

他端过盘子教过书,甚至去游乐园当过npc,后来还是机缘巧合之下,在网上随便写的一些句子被某个唱片公司的老板看中,接了几首歌曲的作词却都意外爆火,拿到一笔不小的酬劳,才终于混到勉强可以每个月勉强养活自己的程度。

在霖市的第二个年头大概是他人生中最为快乐的一段时光,仿佛自幼被精英教育所裹挟的不羁灵魂得到充分的释放,脱离了各项课程和对手下公司的管理后,他逐渐对每一天的生活感到乐在其中,对于能自由支配的时间感到无比顺心,除了偶尔仍会冒出头的孤独。

直到他忽然收到远在美国的父亲病重入院的消息。

他好像一瞬间从天堂回到地狱,当时池老爷子在电话里并没有和他说太多,只是简单告诉他父亲目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一定撑不过两个月。

那个时候,如果他选择立刻赶回美国,就意味着他将在家族范围内表达自己决意接手家族事务,成为家主的意志,也就免不了被那些在现任家主病危的关键时刻虎视眈眈的旁系们用各种狠厉手段活生生剥一层皮;而他也可以选择过一段时间再回国,避避风头,但这也就约等于他从此放弃继承家主之位,放任那些枝叶旁牒彼此竞争池家的掌权者一位。

池老爷子说,他可以给他为期一周的考虑时间,在这期间他可以代为震慑那些坐不住的豺狼虎豹,但毕竟他年事已高又是前任家主,即使在公众面前可以宣称他全权接手族内事物,根据族规,却并不能在家族内部长久地服众。

那大概是他过的最为浑浑噩噩的一周。

他对父亲的病重感到忧虑,自己的未来产生迷茫,有种被命运推着走的无力感,回身再看在霖市独居的一年多,竟然好像一戳就破的泡沫,身后空无一物,也空无一人。

在那一周的倒数第三天,他在积了厚厚一层雪的街上遇到沈陌遥。

“四年前我遇见你的时候,状态其实不太好。”池奕珩结束回忆,缓缓开口。

后来他才发觉,那其实并不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了,或者是说至少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沈陌遥——但是对于沈陌遥本人来说,那应当是两人的第一面。

当时的他几乎处在神游状态,在大街上盲目地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过马路时竟然没注意看信号灯,差点就被岔路上一辆迎面驶来的巴士撞倒。

当时他只听到一阵激烈的喇叭声,以及一道有些急促的“小心”,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一个人拉着手臂踉跄着退回安全区域内。

“你还好吗?”

还在愣神的时候,他先是听见耳边传来一道高山融雪般清冽的男声,而后下意识扭头,竟看见一个眉目清丽的青年握着一杯热饮站在路灯旁。

他说话的时候轻轻偏了下头,眼睫眨动间,长睫上落着的细雪轻飘飘掉下来,被路灯的暖光染出橙黄色的轮廓。

“……”

池奕珩就那样呆呆看着他,连呼吸都变得很轻,直到那些雪粒悄无声息混入地面上的积雪,心才猛地颤了一下回过神。

从小到大罕有人直接了当地对他做出这样的关怀,他在有些不适应的同时,竟然下意识产生类似于委屈的情绪,一时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

“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那双眼睛好似浸在雪里的黑色玻璃珠,看似疏离的目光流转间便能够轻易看穿人心,却比它表面的清冷更加具有温度。

“你……现在有地方可去吗?”

青年注意到他发红发僵的手指,把手里的热巧克力塞进他手心,轻声问他。

不知道是贪恋那道视线还是不想失去指尖的热度,那时他盯着沈陌遥漂亮的黑眼睛,竟然鬼使神差般摇了摇头——这对于当时的他来说确实也所言非虚就是了。

“然后,你把我带回你的房子,还煮了意面给我吃。”

毫不夸张地说,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池奕珩收回看向窗外飘雪的视线,看向床上的人。

“后来呢?”

床上的人怔怔发问。

“后来啊。”

池奕珩站起来走到窗边,“吃饭的时候,你可能是看出了我当时的情绪不太好。”

那大概是一种揉杂着空虚,落寞以及迷茫的感觉。

“你和我说,如果觉得心情不好,在这里留宿一晚也没有问题。”

“你还说……”

池奕珩扭头看向床上的人。

“‘感到孤单的话,可以把我当做你的朋友。’”

他柔声重复那句穿越了四年时光的话,语气里带上了些微的偏执。

“所以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把你当做我的朋友。”

当然,他是个很贪心的人。

现在他所希望的……远远不止是朋友。

他知道这段关系需要滋润呵护,不可能进展得那么快,但他愿意等。

“所以这是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那么你呢,沈先生。”

他走过去俯身凑近沈陌遥,浅色的眼睛略微眯起来。

“我猜,你是不是还没把我这个朋友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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