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到孤单的话, 可以把我当做你的朋友。”
沈陌遥的记忆被这句话带回四年前。
那应该是他刚刚被秦玥挖去签约参加《奏乐青春》的日子。
在得到签约机会前,他曾因为决定在毕业后尝试进入演艺圈成为一名演员,遭到全家人的鄙视和嘲讽。沈厉峥甚至关了他很久的禁闭, 他却宁愿不吃不喝也不妥协,最后还是外祖母姜瑾先是出面说服查尔斯,又写信回国给沈厉峥,几经劝说才终于把奄奄一息的他从禁闭室放出来。
而后, 他幸运地被挖掘,很快又有了出演综艺节目的资格。
当时的他还在写给外祖母的信里表达了自己的困惑, 担忧是否一味追求心中所想的自己太过自私,对家族企业全无帮忙管理的意愿,唯二负责的子公司还是因为放不下要替妹妹代为完成的核心项目才会坚定地接手。
姜瑾在回信里的字句,他一直记到今天。
“人永远要为自己而活。你的羽翼生来属于蓝天和阳光,无需理会那些会束缚你的荆棘。”
“我亲爱的孩子,永远记得,抓住每个可以自己决断的机会, 才能不留遗憾。”
“而一旦做了决定,一直往前看就好, 不要再回头。”
可以说, 完全是因为有姜瑾对他的教导和鼓励,他才会在想要行走的道路上如此坚定。
所以那天晚上他在路边看到一个走路都有点不稳的高个子男生, 看到他英挺的眉峰耷拉下来像只无精打采萎靡着的小狗, 在伸出援手之余, 也感受到他身上无处遁藏的迷茫,所以那天晚上回卧室休息前,他也对他说了外祖母告诉他的这句话和他共勉——
“外婆曾对我说,要抓住每个可以自己做出选择的机会, 才能不留遗憾。希望这句话对你有帮助。”
当时那个浅瞳男生略微愣怔了一下,旋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抛出一个疑问。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有缘的话。”那时的他缓缓合上房门,漫不经心般朝他最后微笑了一下。
“那么,晚安。”
第二天清早他走出房间的时候,那个浅色眼睛的男生没有睡在他准备好床铺的客房,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也就只是微微一笑,暗暗希望他能够顺利克服遇到的困难。
后来节目开始录制,他越来越忙,烦心事越来越多,也就逐渐把那年在飘雪的霖市的一场偶遇淡忘。
只是没想到,当年他一个小小的举动产生的影响竟然延续至今。
“你……”
眼前凑近的浅琥珀色眼眸和那年偶遇的那双浅瞳轮廓逐渐重合,沈陌遥眼睫眨了眨,不甚习惯男人带了一些侵略性的接近,往靠枕上缩了缩。
“是不是比那个时候……又稍微高了一些?”
“……?”
池奕珩出现一瞬错愕,他万万没想到沈陌遥不但能把四年前的那次相遇记起来,竟然还有如此奇特的注意点,好像被人忽然在脸上的软肉掐了一把,不疼,但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Y先生,那个时候你什么年纪?”
“……快十九。”
“那就是十八岁了。”
沈陌遥轻声笑了一下,肩膀一阵耸动,唇角勾起明显的弧度。
怪不得那时的他脸上会有那样的神情……虽然个头已经很高了,原来年纪却那么小啊。
“原来你这么年轻,Y先生。”
四年时光真的可以改变太多事,他不会料到那个曾经眼神中充斥着无措的男生如今已经变的这样沉稳,也想不到如今他们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再会。
“……”
池奕珩的嘴角绷起来,似乎是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有人恰好敲响房门,他走过去开门,很快端了一碗冒着白气的粥走回床边。
“你说,我都主动说起不太光彩的往事了……你是不是得补偿一下我。”
他低头认真在瓷碗里用调羹搅了搅散开热气,看向沈陌遥。
“我让厨师新鲜熬的南瓜粥,甜甜的,吃一点好不好?”
“……”
这回不太想说话的人变成了沈陌遥。
他的视力还没恢复,看不见那人眼中稍纵即逝狡黠,却仍然能从他带着笑意的话语中觉察他转好的心情。
池奕珩看他没有立刻摇头拒绝,很快从善如流地替他撑起小桌板,把粥放在上面,然后拉着他的手托上碗沿,小心绕开他身上的管线。
他在坐下来,安抚似地拍了拍沈陌遥的手背。
“能吃多少是多少,一定不要勉强。”
看着沈陌遥把半勺粥不太情愿地送入口中,他把手熟练地探上那人腹部。即使发着热,那处肌肤的温度却仍然不算高,但是至少没有再抽动,他贴着单薄的衣料在上面轻抚,感受到手下身体细微的颤抖。
“那,我继续回答第二个问题。”
池奕珩抬眸看向沈陌遥有些躲闪的眼睫。
“关于——我会这样对待你到什么时候。”
“正如刚才所说……我当自己是你的朋友,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所以你无需担心,我对你的态度永远不会变。”
“我会一直陪着你。”
也会一直守护你。
沈陌遥手上勺子一松,磕到碗边发出清脆地一声响,心脏猛烈地跳了两下。
他对于这样直接强烈的正向表达还有些不适应,甚至觉得难以直视眼前人的目光,心跳却有些莫名的加速。
“说到态度相关的事情……其实我还有另外的事要和你说。”
池奕珩察觉他轻微的回避,很快换了话题。
“我不清楚你从那位粉丝那里得知了多少信息,但实际上在这些天,你被认为在那场大火里疑似死亡的这段时间……你曾经遇的那些恶意针对事件,都已经真相大白了。”
“所以,你印象中的那些负面舆论已经不复存在,至于现在的言论风向……我不知道你是否会想了解。”
沈陌遥握着调羹的手顿了顿。
说实话,虽然他早已经决意不再回望一路以来遭受的苦难给自己徒增痛楚,但在那场社区音乐会,听到那位主唱的长发女生几乎是声泪俱下的倾诉时……他还是会产生一种对曾经的一切无法就这样全然割舍的感觉。
于是他微微颔首,接过池奕珩递来的平板,点开几个音频听了听。
里面是一些关于他之前坠江事件的真相,以及失火后失踪疑似死亡的新闻报道,还附加了一些粉丝或是路人,亦或是曾经的黑粉在两极反转之后对他的……类似于忏悔般的言论。
他对那些此前根据那些无中生有的“黑料”和刻板印象攻击他,而后又在真相水落石出后跟随趋势一起假惺惺地懊悔,从头到尾只为了发泄情绪的人无话可说,这些人从来就是风往哪里吹身子往哪里摆的狗尾巴草,不值得同情。
但是……他也并不愿意看到有粉丝真心喜欢过自己,却又以为自己葬身火海而陷入痛苦。
他不想让他们继续这样难过。
作为此前一切的结尾。
他大概……还是会想给那些人一个交代。
无论用什么形式。
“以及,这些天不只是你的粉丝们,你的父亲和弟弟,你的经纪公司,包括一位声称是你好友的人都在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尤其是你父亲,他似乎认定你还活着,行动很是激进。”
池奕珩顿了顿,自从几天前他吩咐手下的人把那些沈凌夏的恶行打包通过煌丽酒店的负责人送到沈厉峥面前后,他就没有再过多关注他们一家人的动向。
一方面,在那之后的几天他出了公务外一门心思扑在照顾和陪伴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精神的沈陌遥身上;另一方面,沈凌夏那个跳梁小丑暂且不提,尽管处理光曜传媒亦或是盛天集团都是眨眨眼的事,但最终如何处置沈家人还是要等沈陌遥自己来做出决断,他始终不能越俎代庖。
“他们吗。”
沈陌遥放下碗,不知道是接连吃了几口粥已经到了胃部能够承受的极限,还是听到沈家人相关的事情还是会让他有些下意识的反应,他胸口有些滞闷,胃腹间又是一阵抽搐,他把碗往小桌板外沿推了推,就要去按开始痉挛的胃。
“胃还难受?”
池奕珩刚刚收起小桌板和碗勺,敏锐捕捉到他的动作,立刻伸手去阻止他有些暴力的按压,用自己的手抵上那人的胃脘轻轻按揉。
“抱歉,我是不是不该在这个时候和你提这些。”
沈陌遥在他手臂上拍了拍,摇摇头。
“那些人……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总要面对的。”
但是……倒也并不急于立刻处理。
当初于火场中倾身下坠的瞬间,他就已经决意和那一家人再无瓜葛,如今这份想法自然丝毫未变。
他已经几乎用一条命去偿还了曾经或许亏欠的一切,而这之后遇见Y先生,受他所助而侥幸活下来的每一天,他都不希望再和他们发生任何关系。
就算现在认定他还活着,想要找到他又如何呢。
对于血缘至亲来说,如果是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才知道姗姗来迟般忏悔……那无非也就是几滴鳄鱼的眼泪罢了。
之前那么多年的视若无睹或恶意揣测,就像刺向他心头的一把又一把刀,无论如何他都做不到轻易释怀。
沈陌遥偏过头去咳了咳,他现在的心肺功能很差,长时间脱离氧气机说话活动还是有些勉强,胸口的滞闷感愈发严重起来,心慌的厉害。
池奕珩注意到他的不适,长手一伸拿过氧气面罩给他仔细戴上,帮他把额角沁出的冷汗擦去。
“先不说了,你还烧着,需要多休息。”
池奕珩替他调节了一下点滴速度,扶着他躺下,别墅离市区中心有些距离,窗外的海面在夜幕降临后静谧地起伏着,远处渔船的光点像是海里的星星。
“……要跨年了。”
沈陌遥的眼神也聚在窗外的海面上,他有些费力地呼吸,白色雾气在面罩上聚散。
对了,今天是跨年。
池奕珩忽然想起这个差点被遗忘的重要事项。
两个人第一次共度的跨年夜,本应是要好好准备的。
但是……该准备些什么呢?
池家少主喉结滚了滚,对于这个就要到了的第一个比较有纪念意义的时刻感到有些紧张。
池家以农历新年为重,没有在12月末举办族内跨年宴的传统,因此在他青少年以及近几年的记忆里跨年总是与各项事务和课程相伴,而在霖市的一年多,出于安全考虑他都是一个人在住处过的,没有外出过,在这方面可以说是毫无经验。
所以,跨年该怎么过?
池奕珩略显困惑地蹙眉。
“在我很小的时候……跨年的这天,外祖母会带着我和弟弟妹妹在院子里放仙女棒,然后父母也会出来,他们会我们一家人出门看零点的烟花。”
沈陌遥好像感应到他心中所想,竟然在他开口前就先发话。
“仙女棒?”
池奕珩有些困惑地偏头。
他并非世俗观念里那种对生活毫无自理能力的大少爷,但在这方面所了解的事物也都仅限于日常生活需要相关,仙女棒这个词他虽然隐约听过几回,却对并不太知道它具体是怎样的物品。
“就是那种可以拿在手上的小烟花。挥起来的时候……能看到闪着光的蜿蜒轨迹,就好像在夜空中画画。”
沈陌遥的声音压在面罩下面不甚清晰,有些低弱,却十分柔和。
曾经美好的那些回忆在他心中好像有一个单独的角落贮藏,每次拎出来翻看的时候都能把当时每个人的生动地神态记得清晰,就像胶片电影。
被外祖母领着和弟弟妹妹在一起玩仙女棒的时候,在爸爸妈妈怀里看着烟花在夜空中划出绚烂轨迹的瞬间,他都觉得好快乐,好快乐,那时他笃定自己一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也因此,逼自己把这些曾经彻底撕碎,亦或是关进永远不会被再次打开的铁盒子里上锁……也就格外的痛。
“现在……我大概也不再需要那些记忆了。”
他有些无所谓地说着,心中不受控制泛起一股酸涩,仍是有些精力不济,很快阖上眼沉沉睡过去。
池奕珩熄了灯,站在一片黑暗之中静静垂眸看着他被窗外的一点微光照出流畅轮廓的侧脸。
“……我明白了。”
他轻声说。
·
沈陌遥再醒来的时候,天仍然黑着。
屋里的灯也没开,他在一片漆黑之中又有些心慌,便揭下氧气罩支起身子,靠在床头按着胸口缓了缓。
“时间正好。”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他耳边,Y先生身上独有的那股气息淡淡传入鼻腔。
那是会令他下意识感到安心的味道,所以沈陌遥的声音放松下来,任由男人走近靠坐在床边。
“我查了一下,你现在的状态还不能接触仙女棒。”
“所以……我选择了另一个你提到的东西。”
“嗯?”
沈陌遥茫茫然偏过头的瞬间,伴随隐约的轰鸣,第一抹绚烂的颜色在窗外的海面绽放。
而后,伴随噼啪的响动,一束又一束烟花自海面上升,在黑暗中拖拽出长长的轨迹,仿若逆行的流星,又在升至最高点时猛地绽开,绘出繁星或花朵似的图案,照亮远处海天几乎融为一体的边际线,直至湮灭。
他怔怔看着烟火在夜空中划出璀璨的轮廓,澄澈炫目的彩光透过窗户毫无保留地照进来,在他错愕的眼瞳里映出同样绮丽的颜色。
那是比他儿时记忆中所看到的还要漂亮许多的烟火。
一时间,屋内的两人谁都没说话,卧室中的摇影随着各种斑斓光芒的绽放悄然变换着。
“……我想,我改变主意了。”
好几分钟过去,沈陌遥喃喃开口。
“什么?”
池奕珩没看烟花,视线一直落在他被流光染得过分漂亮的眉睫。
“我之前确实……有些迷茫。”
“之前,我在手机里列了三个目标。我对自己说,完成他们之后,就是我迎来生命终结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我,觉得这个世界挺没意思的。我好像被锁在一个长满尖刺的透明罩子里看着外面绚烂多彩的世界,却怎么也无法触及那一切,无论多少次期盼地伸手……都只会被扎得浑身是血。”
曾经他以为自己会像那只无脚鸟一样,拖着血淋淋的羽翼坠进荆棘遍布的大地,被笼罩在昨日的残影里蜷缩着,直到血肉连同骨架一同在不堪的回忆中走向腐朽。
但如今,有一双温暖的手在他最后一次跌落时接住了他。
“直到现在和你相遇。”
就如同世界对他的最后一次挽留。
“被你拯救,和你共度的这些天……”
“对于这个世界,我意识到自己还是会留恋。”
留恋冬日飘落在眼睫的轻雪,留恋拨动吉他弦时悠扬激荡的旋律,留恋烟火绽放时的璀璨和尾端流泻在海面的梦幻,留恋被拥入怀中时指尖传递的温暖。
他也开始学着产生期盼。
期盼有朝一日可以重新展开遍布伤痕的翅膀。
“所以Y先生。”
沈陌遥朝池奕珩露出自苏醒以来第一个会心的笑,又一束烟火在空中绽开,刹那霓虹恰好照亮他柔和上扬的唇角。
他的手垂落在身旁男人搭在床沿的手边,两个人手背的肌肤贴在一起。
“新年快乐。”
“以及……我可能还要继续麻烦你一段时间。”
于是池奕珩毫不犹豫回握住他。
“新年快乐。”他盯着他黑亮的眼睛,像是迫不及待,“那你可要麻烦我久一点。”
最好是永远。
·
烟火辞暮,新年伊始。
烟花放完的时候时间刚好过了0点,日历跳转到新年的1月1日,沈陌遥欣赏完烟花,正有些困倦地揉眼睛,却忽然意识到什么似得蓦地睁大眼。
他隐约记得,这栋临海的小别墅所在的地方是一块私有地区,那么按道理说……
“霖市和周边地区是不是一直都提倡不燃放烟花爆竹的吗?”
好像他之前在霖市跨年的时候……虽然没有特地去找,但也不记得这两年有看到过这样数量庞大而绚烂的烟花。
……看起来就造价不菲。
“是吗?”
池奕珩不以为然。
“没事,这里我说了算。”
“……”
沈陌遥怔了怔,旋即无奈地笑了。
他抬眸看向身边人的侧脸。
“说起来,我们是不是该聊聊我提到的,却好像被你刻意忽视的最后一个疑问了吧?我的朋友。”
“还是说,现在我换个正式些的方式称呼你比较好呢……池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