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后, 在沈陌遥相关的话题热度稍微降下来一些之余,互联网上又有新的消息开始发酵。
在12月底时,曾经有一段私下采访盛天集团董事长, 也就是沈陌遥的父亲沈厉峥的视频被发在微博。
视频画面中,沈厉峥脸上胡子拉碴,眼下一片乌青,一改往日英俊沉稳的中年男人的形象, 显得憔悴而狼狈。
“最先是警方和我说录像被烧毁了,但是我前些天前往煌丽酒店询问时, 他们给我看的录像相当完整,角度也很多!”
他不顾周围助理和安保的劝阻,几乎整个身子都张牙舞爪般扑到镜头前的话筒上。
“在最后一段画面里,我看到了!我看到我儿子往露台上走了!”
“他一定还是在试图自救的!我儿子从小就非常坚强,才不会那么轻易的死掉!”
话语之间,沈厉峥表情扭曲得有些狰狞。
“这一定是阴谋,一定是他从露台那边想办法逃出来之后, 被什么人带走了,所以警方的调查报告也迟迟没有公示!”
“有人把他藏起来了, 不让他回家!”
起初, 人们谁都没把这段采访当真。
大家都认为那是一个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而经不住打击,开始变得有些疯癫, 甚至开始胡言乱语的可怜父亲。
直到跨年夜之后, 又一段视频被投稿在微博百万粉丝的营销号上。
[求鉴定, 我好像在社区音乐会上看到沈陌遥本人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视频的标题无疑立刻引起一阵轩然大波,无数人在第一时间点进视频确认,反复拉进度条观看并且转发, 却又纷纷很快就没了兴致——
在那段堪比座机画质的录制视频中,那个把自己全副武装,包裹在羽绒服,毛绒帽子和口罩里,远远站在舞台角落的身影压根没露出一点五官,除了皮肤很白和身形高挑之外,看不出一点特征。
因此很多人发出质疑。
“这怎么可能是沈陌遥?Morning Glory这个乐队我听都没听过好吗,那几个露脸的都很青涩,应该是大学生吧。”
“主唱音色不错,但是这个像素哪看得出来是沈陌遥啊,随便找个瘦一点高一点的男的带个口罩上去就能说是偶遇沈陌遥了吗。弹得倒确实有点东西就是了。”
“各位忘记了吗?陌遥之前身体一直不太好吧,就算真的能在最后关头从火场中侥幸逃脱,也应该还在医院,怎么会有力气跑到这个听都没听过的社区音乐会弹吉他?”
人们纷纷把这个当做因为粉丝过度思念沈陌遥,所以看谁都像他的一则笑谈,认为视频中的人无非就是个技术不错的普通吉他手,不可能和那个传闻中已经死在火灾中的人有一点关系。
但几小时后,风向发生了转变。
“有遥遥的老粉吗?想讨论一下这段视频里弹吉他那个人的指法,好有熟悉感。”
“楼主是想说滑弦吗?我也发现了!我记得遥遥以前在InfinitY的时候,就很喜欢这么弹出道曲。”
“我靠你们这么一说还真是,这几个滑弦的位置好像都能对上,还有中间那段free的风格可太像他了。”
随着越来越多曾经真心喜欢过,或是现在仍然深深喜欢着沈陌遥的粉丝开始研究这段视频,有技术大佬甚至还扒出了社区音乐会现场演奏时吉他的音轨和InfinitY演唱会时沈陌遥弹奏《Infinite Love》的音轨逐帧对比,最后得出一个有些恐怖的结论——
除非视频里那位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子是沈陌遥的多年铁粉,且具有惊人的吉他模仿天赋并且私下练过这首曲子很多很多次,不然,能有这样的弹奏相似度的,一定就是沈陌遥本人。
一时间,互联网上关于“沈陌遥究竟是否还活着”的讨论闹得沸沸扬扬,粉丝们有的喜极而泣,感叹一定是祈福有了作用,沈陌遥如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有的认为他并没有生还的可能,如今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闹剧,或者是有人想吃人血馒头,借机炒红自己。
在新年后的三天里,微博上因为这个话题吵得不可开交,两方观点的粉丝亦或是路人们都拿出了很多证据,谁也无法说服谁。
然而谁也想不到的是,终结这场风波的,或者说通过影响力掩盖这场风波的,竟然是池璟。
池璟集团坐拥千万粉丝却许久没有更新官方账号,在新年的第五天转发了一个新账号的第一条微博。
账号名赫然是“遥空娱乐”。
[池璟官方:欢迎//@遥空娱乐:欢迎boss@沈陌遥:微博视频]
视频的内容也同样简短。
画面里,被很多人认为消逝在那场大火中的漂亮青年病容疲倦地靠在沙发上,薄唇苍白失血,神色恹恹。
他披着外套,身穿简单的衬衫休闲裤,整个人沐浴在柔和的晨光里因而皮肤没有过分惨白,身型却是显而易见的单薄消瘦,领口露出的脖颈侧面隐约能看到一截埋进皮肤里的管线,手背上也贴着胶布,下方青紫一片。
“我是沈陌遥,很抱歉最近让大家担心。”
“三天后,我会发布全新单曲。以及,半年内,我会择日宣布退圈消息。”
在简短的两句话后,画面逐渐转暗,紧接着便是黑屏,伴随一段简短的歌曲demo。
那首歌的曲调像是一场与过去自己的诀别,最后弹出的作曲正是沈陌遥本人,而作词竟是在几年前昙花一现般闻名全球,却又忽然销声匿迹的神秘作词人Y。
歌曲demo中,依稀能听见两句歌词,声音清冷却带着些许温柔的尾音,仿佛一捧在手心缓慢融化的积雪。
“If flesh and blood will eventually turn to dust,take my soul into the moonlight.”
——倘若血肉之躯终将化为尘土,那便将我的灵魂融进那道月光。
微博一度瘫痪,无数粉丝抱着那段短短的视频涕泪横流,辗转难眠。
那条视频微博下面,光是超过万赞的评论就在短短一小时内达到了数十条。
“我终于等到你了。现在打字的手都是抖的。他们之前说你已经不在了,还好我从来都不信。宝宝你之后一定要好好的行吗?不要再消失了好不好?”
“天呐……遥遥怎么瘦成这样了,都脱相了……我心碎了。”
“从火灾里幸存不容易的。看起来他还病着,而且挺严重的。我看了好几遍,他脖子上和手上都有几秒能看见衣服下面没完全遮住的输液管。”
“还是之前对沈陌遥了解的太少了,想不到他写的歌这么好听。声音也很好听,爱了。不过明明是不算低沉的曲调……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
“呜呜呜,我好伤心,我怎么听完觉得这是遥遥写给我们的告别诗呢。”
“非粉,短短那两句歌词给我唱哭了……有股莫名的悲伤。”
“不愧是沈陌遥啊,竟然能让那个Y重新出山,当年我可喜欢那几首他作词的歌了,到现在还会翻出来听呢。”
“我还没来得及因为之前误会他,辱骂他的事情和他亲口说声抱歉,怎么就要退圈了呢……太遗憾了。沈陌遥,如果你能看到的话……之前真的很对不起。”
“乱中提问,有没有人解答一下,boss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难道这个公司是沈陌遥自己开的吗?”
“比起这个,池璟竟然转发了娱乐微博……倒不如说之前那个被压下去的传闻是真的咯?池璟真的开了一家娱乐公司。”
“嗯哼,甚至像是专门给沈陌遥开的。总感觉这里面不简单,我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
沈厉峥匆忙驾车往霖市最好的私立医院赶。
他此时的心情简直难以言喻。
谁都不知道他在四处寻找沈陌遥的消息却四处碰壁,最后终于找到突破口却进展缓慢还不被任何人相信的心情有多崩溃。但是在一小时前,他看到遥空娱乐发布的这段视频后,整个人好像被打了鸡血,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
他的儿子果然没有死!
视频中的沈陌遥身上连了不少管子,他在看得揪心的同时判断他应该还在某家医院,很快喊了人分析那段视频的背景,并且成功推测出他目前所在的地方正是霖市那家在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医院,院长伯莱明更是世界级的外科医生。
他甚至激动到有些急火攻心,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有点抖,一路连闯三个红灯,下车的时候甚至因为腿软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小陌……小陌。”
沈厉峥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上了电梯却发现顶层的vip病房不对外开放,无法直达,他一气之下索性从消防通道直接开始往上爬,中途还强迫一个年轻护士给他带路,威胁他自己是vip病房病人的家属,如果不带他上去就把医院向上级举报。
小护士哪里受得住他这样吓唬,只好瑟瑟发抖地把他带到顶层,于是他撒开腿就往里面跑,顶层的房间并不多,他很轻松地锁定了唯一门口站了两个年轻壮硕男人的房门口,在准备冲进去的时候不出意外再次被拦下来。
“这是在闹什么?”
在他与一众赶来的医护纠缠不清的时候,侧门中走出一个两鬓花白的外国医生。
“这是谁,怎么上来的?”
蓝眼睛医生皱眉询问。
“当然是我自己跑上来的。”沈厉峥已经顾不得太多,此时他的一颗心已经完全被即将见到失而复得的儿子所产生的激动所占据,不太能听得进人话,“这里面是我的儿子!你们没有任何权利阻止我进去!”
“你儿子?你是……沈厉峥?”
“没错!你们任何人都没有任何理由拦我,明白吗?”
沈厉峥红着眼睛,努力做出最后一丝克制,压低声音吼道。
“你们要是谁再敢拦我,我告诉你们,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
洋人医生泛着寒霜的眼睛上下扫视一番眼前狼狈不堪的男人,正要说话,忽然身旁的侧门被再次打开,一位护士从中走出,在他耳边轻语一番。
“你说,沈先生他……好吧。”
他浅蓝色的眼珠颤了颤,又冷冷转向直喘气的沈厉峥。
“你可以进去。”他说,“但,控制好你的情绪。沈先生现在身体仍然抱恙,所以一旦我发现你有任何影响到沈先生治疗的举动,会直接喊人把你请出去。”
“我……我知道。”沈厉峥狠狠拍了拍前胸,试图平复胸口仿佛擂鼓般的心跳,走到门前却忽然又踌躇起来。
“他……现在身体还好吗?”他扭头试图从那位外国医生身上求得一点心安,“他肺上那些毛病治好了吗?哮喘还容易发作吗?没有再出血了吧?”
洋人医生回给他的唯有冷哼:“反正你已经可以进去了,不妨直接问沈先生。”
沈厉峥深吸一口气,推开vip病房的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围满医疗器械的房间,药味混着消毒水味涌入鼻腔,他往前小心翼翼走了几步,绕过一台又一台机器才发现病床上空无一人。
病房连接的另一个房间的门虚掩着,沈厉峥朝门边走去,小心翼翼贴在门上听了一阵,竟然听到一连串咳喘的声音,他心里一紧,想也没想就把门推开。
充满阳光的房间里,沈陌遥正背对着他坐在靠近落地窗的软榻边,身上裹着一层米白色的毛毯,腿微微曲着,在毛毯下看起来仍然细瘦的厉害,上面搭着一个平板。
金灿灿的阳光洒了他满身,他单薄的身影在明亮的光里显得愈发透明。
他的身旁放着一个输液架,上面挂了两袋颜色不同的液体,还有一台简单的监护仪和制氧机。
轻微轰鸣着的氧气机遮掩了他的脚步声,软榻上的人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并未回头,而是掩着唇又咳了一阵,然后竟然抬手要摘下脸上挂着的鼻氧。
“小陌,你这是做什么?”
沈厉峥吓了一跳,没办法再只是偷偷看着,一个箭步走上去,一把攥住他抬起的手腕。
轻而易举完全包住那只冰凉的,甚至还略微有些浮肿的手腕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到底变得有多瘦,伶仃的腕骨刺得他眼睛生疼,心口也再次泛起一股酸痛,他不敢再看,便尝试移动目光去找儿子的眼睛。
“放开。”
他望向沈陌遥略微失焦的双眼的时候,他也正好开口回话,声音略微沙哑,平静得像是已经完全预料到进来的人是他。
“你……早知道我会来吗。”
沈厉峥握着他手腕的手没有动,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下意识发问。
“从把视频发出去的时候。”
沈陌遥仍然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挣脱他的手。
“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
沈厉峥一愣,而后变得有些激动起来。
“这些天,为什么你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爸?是不是有谁把你藏起来了,不让你见人?为什么……小陌,我差点真的以为你永远离开我了。”
“没有谁把我藏起来。”沈陌遥摇头,“我只是不想见你。”
沈厉峥身型剧震,直喘粗气,后退几步愣在原地。
“为,为什么这么说……”
“长话短说。”
“我看了你之前的采访。你不是想知道那段监控末尾的完整内容吗。”
他儿子一贯乌沉沉的眼睛被阳光照出一点温暖的颜色来,说出来的话却冷漠得让他陌生。
“我可以亲口告诉你。”
“什么……?”沈厉峥有些茫然。
“那天在火场中你带着小佑和沈凌夏离开后的那几分钟里,最难熬的不是滚烫的烈焰或是灼热的空气。”
当时的他知道自己多半是活不下去了,但其实……做出那个决定,和那片逼近的火海关系不算太大。
“是我实在是太痛了。”
沈陌遥微微低头,抚上胸口轻轻按揉。
即使过了这么久,再回想起来的感觉仍然十分不好受。
头疼,喉咙疼,心口疼……身体的每个角落,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
当时的他已经分不清哪里更痛。
在被抛下的那个瞬间……就好像整个人被化为固体的火焰压迫,心脏被穿透然后被碾碎了,疼痛遍布四肢百骸,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实在是太痛太痛了,他不想再拖着血肉模糊的翅膀哪怕再多飞上一分钟。
所以他决意摔进荆棘遍布的大地。
“在被火焰吞噬前,是我自己决定结束生命。”
“我走到露台上……跳了下去。”
“不……怎么可能……”
沈厉峥身体再次晃了晃,像是不愿意相信听到的话,发狠似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他的儿子……他那么坚韧的儿子怎么可能是自己选择放弃生命的呢。
“小陌……你,你别说气话。”
“爸已经知道错了,之前的那些事,都是我错怪你。”
“是我一意孤行,从来没有听你解释过,从来没有相信你,反而以为沈凌夏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真的已经融入我们家……”
“但爸再也不会了。”
沈厉峥眼眶通红,几乎要流出泪来,扶着墙的手剧烈颤抖。
“所以求求你……给爸一个机会,让爸赎罪。”
“爸真的知道错了……”
“我会从现在开始好好爱你……我想尽力照顾你,弥补那些你失去的东西,重新给你一个温暖的家……”
“不需要了。”
沈陌遥转过头,安静地看着他。
“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不再需要这些了。”
最初的沈陌遥,是全世界最幸福,最幸福的小孩。
然后他被溺死在14年前的夏天。
自那以后,他成为一只拼命飞在高空,落不下来的无脚鸟。
然后终于,在年末的那场烈焰中,结束了自己持续14年多,反复下坠又反复挣扎的无望的飞翔。
“你的儿子沈陌遥的确已经死了。”
也许只有一次,也许是两回。
“所以,不要再来找我。”
沈陌遥又偏过头去咳了咳,监护仪上出现一阵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