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贺晔琉蹲在国际会展中心正门外被折叠起来的围栏里。
他没有进入会场的资格,因此本来是想等到颁奖典礼结束,在会场外混在粉丝汇集而成的人群里, 一起等待沈陌遥的出现。
为了等到沈陌遥,他甚至加入了好几个粉丝群,跟着里面更新的消息,从地库一路蹲到好几个侧门, 却始终没有等到那熟悉的身影从会场内走出。
再到后来,他竟等来了场馆方的疏散通知。
粉丝群里也传来消息, 说沈陌遥因为身体不适,很早就悄悄离开了,很多粉丝便也带着遗憾收起应援物陆续依从官方指示从会场外撤离。
但是贺晔琉没死心。
以他观看直播时的判断,沈陌遥表演完舞台时的身体状态是很差的,并不是像粉丝猜测的那样是低血糖一类的小问题。
在他以往的记忆里,除非是难受极了,他才会咬着牙, 把从来都是挺直的脊背在这样的公众场合略微躬下去。
因此,他断定沈陌遥并没有走, 而是一直留在场馆里休息。
如今的他人气太旺, 在正常典礼结束的时间,无论是从哪个门离开都难免有一群又一群围追堵截的人, 很容易发生危险, 等到半夜再走也是个颇为合理的选择。
在天色还没有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那一个小时, 他先是跟着粉丝大部队往场馆外走,然后在拐入一个路口时趁周围的安保人员不备,快步翻进被封锁起来,只开放给红毯嘉宾的路段, 然后猫着腰一路溜回会场旁。
然后蹲在这些被收纳起来的栅栏中间,直到现在夜色深黑,已经不会再有任何安保能够发现他。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最有可能见到沈陌遥的一个机会了。
自从发现了叶溪做的那些龌龊事,和他果断分手后,贺晔琉就逐渐发觉,自己的心其实根本从来没变过,一直系在沈陌遥身上。
叶溪于他而言就是沈陌遥的低劣替代品,说得再难听些,就像他初中时被家里限制了花销却仍然为了和人攀比,打脸充胖子而花钱买的高仿奢侈品。
最初拿在手里的时候很欣喜,也会觉得比真货更加唾手可得是它的优点,毕竟只需要花费很小的代价就可以给他带来对外几乎一致的使用体验,但是时间一长还是会逐渐察觉,高仿始终只会是高仿而已。
它的质量不如真品,精致程度不如真品,甚至连被太阳光照耀的时候,那上面的碎钻都显得比真品黯淡许多,甚至像是根本无法反射光芒。
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无疑是永久的真理,等到真正失去沈陌遥之后贺晔琉才恍然发觉,寄希望于叶溪能够给和他一样拥有那种易碎却美丽,想让人倾尽一切代价去守护的特质,完全是天方夜谭。
之前的他根本就是被叶溪的甜言蜜语冲昏了头,才会觉得比起沈陌遥,叶溪才是更加适合自己的伴侣。
虽然……在之前的那些年,他也没有真正得到过沈陌遥就是了。
所幸和他专门请了大师算出来的结果一样,沈陌遥并没有真的在火海中丧生,他也因此有了失而复得的可能。
贺晔琉低头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那是他特地根据印象中沈陌遥的喜好给他挑选的礼物,为的是以此向他为之前的种种误解与疏远赔礼道歉。
他将被冻僵的手放在嘴前反复哈气,然后再伸进口袋里,试图去连同自己的体温一起捂热那个小盒子,让沈陌遥拿到的时候不至于太冷冰冰。
在他第三次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哈气的时候,一抬头,竟然在远处的大门前看到一个缓缓走出的单薄身影,身后还跟着两个混身肌肉即使在西服之下也犹如隆起的小山般明显的年轻男人。
是沈陌遥!
贺晔琉一个激灵就想冲上前,然而双腿维持蹲着的姿势在冷风里呆了太久,他想要起身却发现下半身几乎已经僵得失去知觉,勉强动了动腿才传来一阵钻心的酥麻感,根本做不到立刻站起来。
于是他远远看见沈陌遥在灰色呢绒风衣的包裹下依旧显得不胜寒风的身躯猛得打了个冷颤,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咳嗽,脸色在场馆外的灯光中也显得格外苍白。
贺晔琉的手撑在冰冷的围栏上拼命使力,他紧盯沈陌遥在风中直打晃的身躯,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眼前却浮现高中时他每次生病的时近在眼前恹恹的眉眼。
那人即使身在病中却依然是漂亮的,连垂下的长睫和眼下的淡青都像是那张霜白的脸的点缀。
这样的想法让贺晔琉的心脏莫名紊乱地跳了一阵。
他果然还是放不下沈陌遥。
贺晔琉撑着护栏在阴影里站缓慢起身,扶着栏杆朝沈陌遥的方向挪了几步,想到很快就可以跑过去扶住他的身子把他抱在怀里,脸上浮现一抹满足的微笑。
这么久不见了,沈陌遥再看见他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呢?
会惊讶,会埋怨,会欣喜,还是会——
贺晔琉细长的眼睛蓦地瞪大。
在他身前不远处,被场馆内的灯照亮的大门前阶梯上,一个一袭黑衣的男人忽然出现,伸出修长的手臂替沈陌遥围上围巾,轻轻顺了顺他的背,领着他往路边亮着灯地保姆车里走。
那男人个头极高,沈陌遥和他说话的时候需要略微扬起脸,因此贺晔琉也就在逼近的距离中借着路边的灯看清了他的神情。
他心心念念的人在往日总是显得冷淡的眉眼在看向那男人的时候竟呈现出一种消融冰雪般的柔和,他一面说着什么话,一面又垂眸去摆弄脖子的羊绒围巾,像是想要试图把它系成一个好看一点儿的形状,而那个男人一直安静倾听着,偶尔伸手把有些松垮漏风的地方替他拉得紧一点,眼神自始至终都落在他身上,没有向别处移开一秒。
月光将他们离去的背影勾出一道浅淡的银边,他们两人之间好像有股旁人无论如何也插不进去的气场,往里一步是温暖湿润的海峡,往外却是被霜雪铸成的高墙。
贺晔琉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从与自己平齐的地方逐渐背对自己向路边走远。
他们身后除了那两个壮汉之外又莫名其妙多出不少人,像是从各个被阴影覆盖的角落凭空钻出来的幽鬼,其中一个凶神恶煞的人明显注意到贺晔琉的存在,远远向他投来极为不友善的目光。
像是在警告他,一旦再敢向前一步就会把他直接抡出去。
于是贺晔琉握着兜里的小盒子僵在原地,感觉自己浑身的体温似乎和手中的小盒子一同骤降。
他捏紧手中开始泛冷的盒子,忽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和沈陌遥之间已然有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如今的他已经是年纪轻轻就获得国内最具权威的电影奖项的天才演员,追随者数以万计,而那个站在他身边的男人,明显也是个惹不起的主。
贺晔琉的脊背佝偻起来,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念了好几天,精心设想的这个重逢的机会……好像在没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被一股难以抗衡的力量掐灭在襁褓之中。
几辆停靠在路边的车在两人走近后纷纷亮起灯,有位中年人从为首的那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保姆车上下来,站在车门微微躬身迎接。
在贺晔琉的注视下,那高个子男人先是护着沈陌遥走上车,而后在自己走上车前,微微朝左偏头,漫不经心般朝他的方向很轻的瞥了一眼。
那双眼睛只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在车灯的映照下显出一种极为浅淡的金棕色,却好似他周身掀起一阵风雪,隔空冻结他错乱的心跳。
贺晔琉下意识摇摇晃晃后退两步。
那一眼不同于刚才那个保镖的瞪视。
那不是一种警告,而是一种轻蔑的俯视。
就像是……一头展开双翼的巨龙在蔑视一只蚂蚁。
在这瞬间,他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似乎连手指都不用动,那个男人就可以将自己彻底湮灭。
贺晔琉浑身发冷,根本不敢再看向车子的方向,猛地垂下头去,再颤巍巍抬起头来时那男人已经上了车,正侧头和沈陌遥说着些什么,那双眼睛里的冷意竟然已经消失无踪,眼中摇曳的暖光恍如只为眼前一人引燃的烛火。
他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直到听见一长串汽车驶过路面的声音,才发现不过几十秒的时间,在那辆保姆车远去后,其余的人和车也都失去了踪影,偌大的场馆在下一秒熄了灯,只剩他一个人颓然溺在浓黑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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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怎么处置沈凌夏的?”
车内,池奕珩饶有兴致地看着坐在身边的人。
“听陈安说,他被你云淡风轻般的几句话吓得尿了裤子,还从台阶上滚落下去,挣扎了好久也没能爬起来。”
“没那么夸张。”
沈陌遥失笑,他没想到陈安看起来憨厚老实,还有如此生动甚至有些添油加醋描绘现场的功力。
“我只是在离开前吓了吓他而已。”
其实都不能算是他吓的——毕竟在沈凌夏心中,叶溪和他自己此前所做的那些龌龊事都是被池璟找出监控录像,而后布在网上供所有人观看评判。
所以,在他刻意看了看会场周围摄像头后,一贯心思缜密的沈凌夏肯定也就下意识那些摄像头也在他的计划范围内,再过不久,甚至是现在立刻就会有直播或是视频把他的丑态再次公开到网上,因此最后才彻底精神崩溃。
说白了,他完全就是行恶太多造的孽,因为对种种事件的真相感到心虚,才会这般自己吓自己。
“之前我听你说,沈厉峥已经在查沈凌夏在盛天内部搞的那些小动作?”
“嗯,之前他来医院找你的时候,在赶他离开前,我暗示过他。只要他不傻,这两天应该就能看到相关的新闻。再加上之前涉嫌瞒报火情等一系列行为,沈凌夏被带走审讯只是时间问题。”
沈陌遥点点头,他虽然无意处理盛天的烂摊子,在一系列风波过去之后,即使沈厉峥还能保住董事长之位,盛天作为一个内部坍塌的集团是否还能恢复到全盛时期,他并不关心,但却必须保证集团在没有落入沈凌夏手里的前提下,进行两个子公司的人员转移。
这些都是在跟池奕珩回美国前,他要一一处理的事。
在他看来,沈凌夏这个人的根就是完全腐烂坏死的,即使锒铛入狱被逼着自我反思也根本不存在影视剧里那种所谓“改邪归正”的可能,自然也从没想过宽恕他。
虽说他并不觉得即使受到法律制裁,沈凌夏就真的会有所悔改……
但人必须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恶事付出代价。
车子开进隧道,沈陌遥又出现一点眩晕的症状,胃里和心口的疼痛倒是在吞下两颗止疼药下去后就缓和了很多,隧道里的灯光在车顶明灭,他仍然和池奕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却感到意识逐渐昏沉,声音也有些绵软。
“对了,你之前……给我打电话说可能会是失约的时候,是在哪儿?我听到很嘈杂的背景音,有点像是……”
“哦,那个是直升——”
池奕珩刚要接话,说到一半却很快察觉身边人的萎靡,看见他睫毛都蔫哒哒垂落在下眼睑,薄薄眼皮颤动间,其上淡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细细的绒线挠在他心间。
他知道和沈凌夏这场单独的会面对一个刚犯过呼吸窘迫没多久的人来说是不小的身体负荷,在心疼的同时却也明白今晚的这场会面是沈陌遥能够彻底摆脱过去的阴霾,走向新生活的重要节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沈陌遥脖颈间轻轻搭了一下,热度明显比正常人高上一些,他对此已经有所预料,也在提前上车的时候就联系了伯莱明回到临海别墅守着,那洋人医生虽然嘴上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却仍然仔细问了沈陌遥之前发作时的具体情况和各项指数,并且立刻动身赶回霖市。
隧道就要开到尽头,池奕珩看着身边人的侧脸出神。
沈陌遥睡着的时候总是安静乖巧的,脸颊因为头枕的挤压终于出现一点软肉,池奕珩总觉得这样的睡颜无论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美中不足的是他总习惯性蹙着眉,还会一阵一阵地无意识咳嗽,让他难免看了揪心。
但是好在,那些曾经环绕着他的梦魇已经被逐个被击碎,终日沉寂的黑夜也迟早会有迎来黎明的那天。
而一切尘埃落定后,等他带他回到自己生长的地方,等他们再相处久一些时间……他也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再像这样持久的忍耐。
如果有一天,他能够接受一个毫无保留的自己。
池奕珩喉结滚了滚,幽深的目光在沈陌遥的脸上流连,最后落在他淡色的薄唇。
想要触碰,想要亲近,想要占有。
想要等到……自己不再只是他嘴里的“好朋友池先生”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