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年轻的池家少主好像在一瞬间慌了阵脚, 他看着眼前艰难喘息,脸色青白,唇边却沾着刺目血迹的人, 感觉浑身的细胞都在瞬间凝了一层向内生长覆盖的冰霜,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冻结在原地。
他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扶趴在床边的人,那人却抗拒得厉害,身体直往后缩, 两片单薄的肩胛骨在衣服下一耸一耸,剧烈咳喘间竟然又偏头呕出两口血。
血色顺着他的尖瘦的下巴往下滴, 很快就把被褥染红了一片。
监护仪传来剧烈警报声,伯莱明扭头看向僵在原地的池奕珩,神色变得严肃而些微紧张。
“少主,您先出去。”
“放心,我保证沈先生不会有事。”
池奕珩肩膀晃了晃,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最后朝床上的人深深望了一眼, 轻轻点头关门离开。
十几分钟后,飞机已经下降到能够看到脚下城市轮廓线的高度, 洛杉矶中午的天很蓝, 楼宇和道路错落在一起汇成大地的拼图。
伯莱明打开卧房的门走出来时,池奕珩正好杵在走廊边的窗户旁俯视这片他生长的大地, 眼珠被阳光成浅金色。
听到响动, 他立刻回头。
“他情况怎么样?”
“初步判断为急性上消化道出血, 出血量小,经过紧急处理已经控制住了。为了防止咳喘或呕吐的情况反复再刺激到胃部或者心肺,我给他打了一针镇定,现在还睡着。”
“目前暂时无法判断是胃黏膜损伤还是血管破裂导致的出血, 一会儿降落后去医院下个胃镜看看。”
“好。”
池奕珩眼瞳微颤,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是他没有把沈陌遥照顾好。
本来那人能够从当初生死一线的状态被以伯莱明为首的一种医护从死神手上抢回来已经实属不易,好不容易才恢复到能够稍微出门活动活动,日常生活不受限制的状态,如今心肺功能还没完全养回来,却又有了胃上的毛病。
“伯莱明……”
“怎么了,少主?”
“我之前和他说,这次他联合你瞒着我身体状况上飞机,是他做错了。”
所以沈先生才会激动成那个样子吗。
洋人医生挑眉,仔细想来,在两个多月作为沈陌遥的主治医生和他相处的时光中,他还是第一次从那张漂亮的脸上看到那样的神情。
自从在特护病房中和池奕珩达成某种约定,恢复了正常的求生意志后,无论是反复的置管扎针,亦或是大部分病人都最为难以承受的给发炎的刀口换药时,他那张苍白淡薄的脸上神情永远都是冷静的,即使疼得已经出了一身的汗,手指快把床单抓烂都不会发出任何痛呼声。
有时候看到窗外的阳光和飞鸟,心情比较好,或者身上不是太难受时,他也会在治疗之余和伯莱明聊上几句,唇角微扬间,眼神中从来都是清冷与从容。
像刚才那样,嗓音沙哑却急促,用尽全身力气去抵触,面色青白中甚至因为愠怒而透出些许薄红的沈陌遥……
大概也是真的在先前和池奕珩的交流中被伤了心。
“当时我看到他难受成那样,下意识就觉得这件事不该发生。但现在想来……他是为了我才会这么难受。”
池家少主一惯凌厉的眼眸中出现一瞬的茫然,声音中些微的颤抖被机体的颤鸣掩盖,很快散在空气中。
“而我却没有领情,甚至还怪他瞒我……”
“所以,是不是我做错了?”
“你们两人的出发点不同,少主。”
“至于非要分个是非对错……那就不是我可以评价的事。”
浅蓝色瞳仁的医生叹了口气。
虽然无论是眼前的高个子男人还是床上那位都有比同龄人丰富得多的人生阅历,思维远远不至于青涩幼稚,相处起来也都懂得照顾对方。
但是他们终归还是年轻人,身上都有各自或坚硬或柔软的触角,仍然需要时间去彼此磨合,找到彼此心灵的坐标。
“不过我倒是觉得,这次争吵对你们而言……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
飞机落地洛杉矶后,仍然在昏睡中的沈陌遥被火速抱上轮床送往洛特兰医疗中心顶层的VIP急救室。
伯莱明给他做了各项检查,判断是胃部毛细血管破裂导致的出血,情况并不算太严重,但也许是由于长途飞行对身体负担太重,又经受了心绞痛和胃痉挛的折磨,沈陌遥被推进病房后也一直没有醒,带着氧气面罩沉沉睡着。
“这次检查也发现沈先生胃部有一小块正在活动期的溃疡,这半个月应该没少疼。他之前几天精神不太好,低烧退不下去应该也和这个有关。”
“我都没注意到这些……”
池奕珩的嘴唇抿起来,他站在病床边看着沈陌遥在被褥下起伏微弱的身躯,忽然意识到他这两天好像反而比之前还瘦了一些,病号服松垮罩在身上根本挂不住,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还好意思说什么不想再看到他虚弱的样子,这么多天下来不过是稍微有点忙,他竟然连沈陌遥的异常都没注意到。
这种程度的疏忽大意,作为好友都显得不够格,还好意思叫嚣什么和他袒露心迹,说什么不想再和他只是朋友。
池奕珩的声音和心跳一齐沉下去。
“他什么时候会醒?”
“不一定。他身体亏空太多,这次昏睡可能会持续比较久的时间。”
“少主,我还是建议您先回族里一趟,至少不要辜负沈先生忍着这样的身体不适的付出。沈先生醒来后,我会及时告知。”
池奕珩思忖片刻,点点头。
对于沈陌遥苏醒这件事,他其实在期待的同时也有些担忧。
想守在这里看到他苏醒过来,但又怕他睁开眼睛后看到自己导致再次情绪激动,出现一些应激反应耽误治疗。
但说到底,沈陌遥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按时回归家族参加跨年晚宴以及后续的族内会议才变成这幅样子,如果这个时候还顽冥不灵地不肯离开,也许他就更加不会轻易原谅自己。
“我先去埃德蒙山一趟,家宴结束后,零点前会赶回来。这期间,他还是拜托你多照顾。”
“少主放心。”
·
“你说那小狼崽子带着一个男人回来了?”
“是,老爷。”
“他也是越来越能耐了……”
降香黄檀木桌前,朝垂头站在一旁的老管事发话的黑发长者声音满是不悦。他悬停在平板上方的手一看便知经过精细保养,从指节细纹中仍能看出一丝岁月风霜。
平板上,在密密麻麻的文字资料边,是一名青年的正面照片。
他额前黑发长过眉毛,皮肤霜白,下颌线条收窄的弧度极为流畅,脖颈纤细,肩膀平直。
最为吸引人的是他的眼睛。他直视镜头的眼瞳深黑,看不出情绪,从正面也能看出上翘的浓黑眼睫,眼尾略微上扬勾起一抹漂亮的弧度。
“下午一点,少主的飞机降落在长枫机场,随后他跟随救护车一同前往洛特兰医疗中心,轮床上的人正是这位先生。”
“……菲尼克斯家的这狐狸眼小子么。”
“是的,老爷。少主在医院里逗留一小时后就先行离开,应该是朝着圣庭府邸的方向来了,预计一小时内就会赶到。”
被称作老爷的男人靠在椅背阖眼,手指在扶手上的龙雕磨蹭,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
“哼,算他识相。”
半小时后,黑色跑车驶入埃德蒙山巅的林荫大道,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沉重石门向两侧缓缓张开后,在一种佣人恭敬的垂眸躬身中,跑车驶入圣庭府邸中心湖侧面的道路,一路朝中央宏伟壮观的建筑物驶去。
“祖父。”
午后的阳光顺着透亮的半落地窗照进屋内摆满各类藏品的高架,中央宽大的檀木书桌前,眉眼锐利的黑发长者从案前抬头,同样颜色偏浅的眼睛老鹰一样注视身前微微倾身的人。
“池奕珩,你终于想起你远在美国还有个祖父?”
“话不能这么说,祖父。我也不过离开美国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三个多月,这边多少事情是我代为处理的,你心里没点数?”
年长男人曲起手指在桌面敲了敲。
“我以为早在四年前你就是全权负责一切族内要事的准家主。”
“祖父息怒,有的时候能者多劳也不是一件坏事。”
“还上赶着揶揄我来了?好啊,看来是族规设置得还有漏洞,我看你这小崽子就该连晚上的家宴也缺席,好让我找到破绽彻彻底底罚你一番。”
“祖父说笑了,我刚才的话只是发自肺腑的称赞,绝无他意。”
“得了,别在这和我耍嘴皮子——那小子人呢?”
前任池家家主,也是池家近几年来对外的暂时性话事人池翃把身子朝椅子上靠了靠。
池奕珩一怔。
“什么人呢?”
“你带回美国的那小子啊,还和我在这装糊涂?还是说,你之前认认真真给我写了三页的那封家书里提到的那个,你已经决意要和他共度余生的人……另有其人?”
“不,就是他,祖父。”
“那为什么不带他来见见我?是我这个老头子拿不出手?”
“不是的,是因为……”
池奕珩抿唇,垂下眼睛。
“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现在身体抱恙,还在医院治疗,我没办法让他陪我一同前来。”
“嚯。”
池翃发出一声嗤笑。
“这就是你对待‘要共度余生的人’的态度?刚把他带回美国就给人家折腾的躺进医院?你小子自己不觉得好笑么,还是说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
“……”
“怎么,嘴皮子忽然不利索了?是不是自己都觉得荒谬了?你说说,这算哪门子的爱?”
“不是的,祖父……我确定我很爱他。”
“口说无凭。现在你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只会让我觉得你这青涩的毛头小子完全是在胡闹,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池奕珩的眼瞳骤然紧缩,好像忽然被戳中心中那块一直摇摆不定的痛处,先前一直平稳有力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干涩。
“我……”
“行了,多说无益。这两周先把族内大会主持好再和我谈其他。不要到最后,连少家主的位子都坐不稳,给某些人看了笑话。”
“这是不可能的,祖父。”
“在这一点上我有完全的把握,您不是不知道。”
话题转变后,池奕珩的声音很快沉静下来。
他的眼睫不再颤抖,阳光中显出澄金色的眼瞳毫不犹豫直视自己的祖父,浑身的气息都凌厉起来,宛如利刃出鞘。
于是池翃终于发出这场祖孙对话开始以来第一声还算满意的叹息。
“哼,这才像点样子。好了,快滚吧,去做家宴的准备。”
·
池奕珩结束家宴,从位于埃德蒙山山顶的圣庭府邸,也就是池家本宅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他乘坐电梯来到医院顶层走廊时,正好看见伯莱明从沈陌遥的病房里出来。
“情况怎么样,他有没有醒?”
“醒了两回,现在又睡了。沈先生对胃管的排斥比较强烈,醒来以后就给他拔了。”
“那以他现在胃的情况可以进食吗?”
“这个点已经可以了。一个小时前给喊护士给他端了点米汤进去,喝了小半碗,吐了一点,慢慢养着吧。”
“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随时可以。沈先生现在各项指标都还算稳定,下了飞机血氧和血压也回来了,这医院里他人生地不熟的细菌还多,不如把他带回你那套能看到海的房子养着。”
“你是说奥克兰海岸?”
“对。”
当然前提是你能把他带走。
洋人医生撇撇嘴,回想起沈陌遥醒过来的那段时间给他触诊时的场景,那人虽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对待自己的态度和以前也没什么不同,却压根一个字都没提池奕珩的事。
估计是还在气头上呢。
洋人医生望着自家少主小心翼翼杵在病房前的身影,吐了吐舌头,悄悄把自己的身影挪远到走廊拐角暗中观察。
可别怪他不主动提醒,病人的心思你别猜,老板的心思也是同样,他可拿不准这俩人之间的小冲突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又会以什么方式收场,只希望能少说少错,省得到最后引火上身又沦落到被发配去哪里负责管理新一个季度员工体检的下场。
“陌遥,我可以进来吗?”
池奕珩走到VIP病房前,没有按铃,用指骨在门上很轻地敲了敲,发出的脆响好像一种隐晦的求和信号。
敲完门后的一分钟,病房里并没有任何回应传来,他却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敛着眉眼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里洒下来,在他肩上凝出一层银霜,他高挑的背影照在病房冷白色的门上,呈现一个朦胧且柔和的影子。
于是,在他站在门前的第五分钟,终于有一道清冷却略微沙哑的声音从房内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