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很轻, 隔着房门听不清晰,很快又传来隐隐约约的咳嗽声,于是池奕珩没再犹豫, 把房门打开。
房门刚开一条缝时他就听到远处一连串的咳嗽声,他心间又是一阵密密麻麻针扎般的刺痛,向里走过一个拐角,很快看到半卧在床上捂着嘴闷咳的人。
他看向沈陌遥的同时, 沈陌遥也注意到他,却只是瞥了他一眼就又偏过头去咳了一阵, 挂在脸上的鼻氧和手上留置针延伸出去的管线在昏暗的光线中一晃一晃。
池奕珩快步走过去,想要像以前一样给他顺气,却再次遭到他的抗拒,这次并不像之前那样激烈,只是肩膀朝着他手臂伸出的反方向转了一下,轻巧地躲开了他的触碰。
于是池奕珩没再强求。
他走到病床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温水, 等床上的人不再咳了,递到他跟前。
“至少喝点水润一润嗓子, 好吗?”
沈陌遥把掩着唇的手放下, 垂着眼皮静静盯着那杯水,却没有伸手去接。
但这次池奕珩没有放弃。
“我是来道歉的, 陌遥。”他维持着递出水的姿势柔声说, 手臂伸得平直稳当, 连带杯中的液体都没怎么晃动,“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听我说?”
沈陌遥扬起眼皮看向他。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空气好像有一层薄霜凝结, 出现些许尴尬,但那层霜又很快被一片暗涌着翻腾上来的海水浸透融去了,潮水的两端逐渐呈现一种氤氲着的,微妙的胶着。
最终,似是沈陌遥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有所动作,抬手接过池奕珩手中的水,将杯口放在鼻尖下试探一番温度,小心啜饮。
“这么晚了,去休息吧。”
先前的围胃管对咽部有摩擦,他又一直在咳嗽,此时嗓子有些红肿,声音哑得厉害,磨砂纸似的。
“你没什么好和我道歉的。”
“不。”
池奕珩摇头,声音仍然不大却透着坚决。
“错了就是错了。之前在飞机上,我不该和你说那些话。”
他认真说着,试探般去拉沈陌遥垂在床边的手。
输液真的是一件讨厌的事,此时他整条手臂又是冷冰冰的,好像怎么也捂不热。
“你明明是为我考虑,宁愿忍受身体不适也不想让我缺席家宴……是我当时太着急,口不择言伤害了你,没有尊重你这样不易的付出。”
“所以,你可以原谅我吗?”
池奕珩指尖蹭过沈陌遥突出的腕骨,浅色眼瞳中带着愧疚也带了点期盼看向他。
时间好像在一瞬间慢放,他看见沈陌遥薄薄的眼皮在微光中轻微颤动着,病号服下单薄的胸膛极慢地起伏了一下,像是一种隐晦的叹息。
而后,那对漆黑的瞳仁转向他的双眼。
“我知道了。”
沈陌遥沉默片刻,掀起略微干燥的嘴唇轻声回应,把手腕从池奕珩的指尖抽出。
“明天可以出院吗?”
他往床上缩了缩,偏头咳了咳,又问。
“嗯,我正要和你说这个事。”
池奕珩被他忽然间转移的话题问得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
“我已经询问过伯莱明,如果你也觉得身体没问题的话,明天下午我就来接你出院,到我家去住一阵子,那边的环境也比较利于疗养。”
他先是下意识回应,说完舌尖在上颚抵了一下,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对于他的道歉,沈陌遥所呈现的回应似乎并不像是原谅,而是一种……有些无可奈何的妥协。
又或者是,他也没有打算再过多的在这个小矛盾上逗留的意思。
池奕珩抿唇,他看到沈陌遥随着他说可以出院而变得有些亮起来的目光,觉得现在似乎也并不是再纠结下去的时机,便打起精神朝他笑了笑。
“说起来,奥克兰海岸的景色还是很不错的,可以稍微期待一下。”
“比临海别墅的海景还好?”
沈陌遥终于也弯起唇角。
“我是这么觉得。不过大可以等你明天住过去,再亲自评价一番……我的租客先生。”
·
第二天一早,池奕珩动身前往奥克兰海岸的宅邸。
这处房产是他在洛杉矶常住的,位于洛杉矶西南部海岸线边奥克兰山山腰的高地,宅邸是简洁大气的现代设计风格,以白色为主,房间众多,内外部设施一应俱全。从各个露台眺望,几乎能把繁华的市区、山景和静谧的海面尽收眼底,气候常年温暖湿润,相当宜人。
为了能让沈陌遥得到最佳的居住疗养体验,池奕珩在回美国的一周前就开始筹备将各类医疗设施和器械装到奥克兰海岸的宅邸中,他在清早赶过去,也正是为了亲自做最后的验收。
到达宅邸,在守在家中的医护简单展示了一下各类仪器的能够正常运行操作后,池奕珩接到伯莱明的电话,洋人医生有些抱歉地和他说忽然想起下午有个比较重要的国际研讨会要参加,询问能不能早些把沈陌遥接去住处。
池奕珩在电话里大概询问了一下沈陌遥的身体状况,得到正向回复后略微思考了一下便同意了,毕竟宅邸内的一切设施都基本已经准备妥当,剩下的只有一些仪器设备的摆放需要微调,于是他先行动身前往医院接人。
一个晚上过去,沈陌遥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在飞机上好了很多,眼底的淡青已经基本退去,脸色也不再过分苍白,眼尾和指尖都有了一点淡淡的血色,只是由于心肺功能不太好的缘故,嘴唇上一直泛着淡淡的紫,另外就是人依然消瘦得厉害。
池奕珩虽然心疼,也明白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养好的事情,他们已经携手度过了最危险的那段日子,如今在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长途飞行后,也总算能在洛杉矶稳稳落地,之后的时光以他之目展望,能够看见的都是温馨和祥和绘成的弧度。
洛杉矶的温度比霖市高很多,但池奕珩仍然给沈陌遥准备了厚实的衣物,从保暖内衣到羊绒衫到保暖背心一层一层在病房里帮着他仔细穿好,最外面甚至顶着沈陌遥略微的抗拒给他套上了一件薄羽绒衣,他人却依然一点都不显臃肿,甚至还能从层叠的衣物中窥见过分细窄的腰身。
带着沈陌遥和伯莱明精心挑选的几名医护返回奥克兰海岸时已经是接近中午,池奕珩提前吩咐厨师做了两人份的中餐,依旧是以清淡、方便入口以及消化的食物为主,也单独为沈陌遥熬了一份小米粥,并按照他的口味要求稍微在里面加了一点糖。
司机在蜿蜒的山路山开得平稳,沈陌遥这会儿状态不错,也没有什么晕车或者困倦的症状,一路上都盯着窗外的景色看,甚至主动询问午餐吃些什么,池奕珩在暗自欣喜的同时,昨晚因为沈陌遥那模糊的回答而有些飘摇的心也稍微落下来。
车子驶入下沉式的室外停车区域时,池奕珩看着眼前的景象皱起眉头。
奥克兰海岸的这处房产在室外有六个停车位,在地库也另外有六个,池奕珩在洛杉矶平时自己常开的车一共有三台,另有两辆由司机开的轿车,如今都停在地库,他们现在乘坐的则是最后一辆日常停在室外的保姆车。
然而偌大的场地上,却额外有一辆外观堪称炫酷的黑色超跑略微歪斜地停着。
“少主,这辆车好像是……”
吴伯作为池奕珩惯用的后勤总管,也一并跟随回到洛杉矶并且被吩咐以沈陌遥为中心展开工作,此时他正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神色略微狐疑。
“嗯。”
池奕珩的脸色在看到那辆超跑时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叹了口气,在沈陌遥困惑中夹杂着明显好奇的目光中不情不愿地开口。
“就是她的车。”
“消息真灵通……家宴不去,倒是知道来这里堵我。”
难怪伯莱明今天早上打电话的时候支支吾吾的,多半是接到她的指示,迫不得已要配合。
“是谁的车?”
好奇宝宝沈陌遥难得看到他这样无奈又像是有点无语的脸色,立刻追问。
“三分钟,你马上就要见到她了。”
池奕珩叹了口气。
“就先允许我替她保留一点神秘感。”
于是三分钟后,沈陌遥跟随池奕珩的步伐走上通往宅邸正门的楼梯,在通往泳池的小路边上的大片草坪中,看见一道靓丽的身影正站在院落边缘的花丛间轻轻嗅闻。
那位在十几度的天气里穿着版型利落的衬衫和阔腿休闲裤,系着腰带,外面只罩了一件单薄灰色风衣外套的短发女士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对走上来的几人露出微笑。
在池奕珩有所反应前,她率先露出一个明朗的笑,语气清扬潇洒。
“好久不见啊,宝……我是说儿子。”
池奕珩额角的青筋在她喊出那声“宝”的时候一度爆突出来,又在她及时改口后逐渐淡下去,像是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了。
“好久不见……妈。”
池奕珩压着嗓子忿忿说道,扭头对沈陌遥低语。
“这位是我的母亲,黎厘。你暂且称呼她伯母就好。”
而后,他转向正缓步走来的短发女士。
“妈,这位是我的好友,沈陌遥。”
沈陌遥还在回味先前池奕珩那副罕见的恼怒表情,脸上不由自主带了点笑意,看向走来的人时才逐渐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初次见面,伯母您好,我是沈陌遥。您可以喊我小沈。”
他在一路走上院落来的几分钟里多少吹了一点风,此时喉咙仍然有些肿胀干涩,一说话带着明显的沙哑不说,还被风激得有些想咳,他立刻抿唇,试图把喉间的痒意压下去。
“又不是在池家老宅,不用这么正式。小沈呀,其实我更愿意你喊我厘姐,更显年轻呢。”
黎厘朝沈陌遥微微一笑,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耳朵边上大的有些夸张的方形耳坠一阵晃荡。
她看似不经意地在沈陌遥身上扫了扫,却敏锐捕捉到他喉间隐忍的颤动,很快往风吹来的方向走了两步,遮住沈陌遥身前的风。
“客套的话先不说了,你们刚到家,赶紧先进去歇歇。”
于是池奕珩点头,领着沈陌遥走进宅邸大门。
“我听伯莱明说,这段时间你都打算呆在洛杉矶。”
“对,近期我有族内大会要忙,正好让陌遥在这里好好养一养,就不来回换地方了。”
“又是这破会。”
黎厘英挺的眉头皱了皱。
“你爸还在的时候我就最烦这破玩意,人人都得到场不说,会议期间的几场晚宴还得穿勒得要死的礼服……真不知道池家到底是有多少事情两整周都商讨不完,我时常怀疑是你们效率太低,尽搞那些冠冕堂皇,华而不实的程序。”
“妈,这些话小心别让祖父听了去。”
池奕珩似乎对自己的母亲从来都没什么办法,听到她这番言论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你说的对,这破会……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开。”
黎厘虽然也出生于富贵之家,却是个与千金大小姐相距甚远的性格,平时潇洒惯了,与任何身份地位的人说话都显得随意,却在出席关键场合时能够做到不输于任何人的矜贵优雅,因此就连池家老爷子池翃都拿她没办法。
就更不要说自从她的丈夫,也就是池奕珩的父亲池宴廷在五年前离世后,她经历短暂的消沉,却很快变得更加肆意随性。
身上没有了池家家主夫人的束缚后,她好像彻底卸下了名流贵族相关的一切枷锁,从来都是来去如风,就连每年一次的家宴都缺席,那些分家的人也不再能因此指责她什么,只能暗地里嘲讽诋毁她心里根本没有装着自己的爱人,好像对于池宴廷的死毫无悲戚之意,她却从来不在乎。
“可惜啊,这会你还有无数年要开。”
黎厘发出无情的嘲笑,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肩膀。
“对了,先前佣人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
“的确还有一些细节上的陈设,以及温度和湿度的数值要调整。”
池奕珩领着两人走到挑高的前厅,从这里的落地窗望出去便是奥克兰山在冬日里依然显得郁郁葱葱的山林。
“那你们……”
“唔……既然饭点还没到,我就先和小沈两个人坐一会儿,正好稍微聊一聊。”
黎厘指向不远处柔软的黑白色皮质沙发,莞尔一笑。
于是沈陌遥也笑着点点头。
对于池奕珩的母亲,他虽然在初见时有些意外于这位传闻中的年轻夫人竟然是这样爽朗的性格,却也感到几分莫名的亲近。
通过短短的几分钟相处,他已经发现,她虽然看起来是不拘小节的个性,其实却是相当心细的一个人。
抛开当时那看似无意的挪步,替控制不住想要咳嗽的自己挡住了一些寒风,并且很快主动提出进门休息不谈,如今在自己坐下后,她又以自己口渴为由吩咐佣人端来了两杯温水,在盘子里还细心地都放了包装精美的润喉糖。
“这是我最近发现的新品,味道好极了,要不要一起来一颗?”
黎厘拿起自己盘子里的糖朝沈陌遥眨眨眼睛。
“谢谢伯母,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沈陌遥微微一笑,将糖纸拨开把糖含在嘴里,一阵带着清香的甘甜很快流入喉间,带些微凉意,很快将他喉间的痒痛消下去几分。
他想,虽然池奕珩的母亲在话里话外都没有流露出特意要照顾谁的意思,给予的关怀却与外在的形象相反,是一种春风拂面,细雨润物细无声的周全的温柔。
黎厘好像天生就知道如何让人在谈话中放松下来,她应该是照顾着沈陌遥的身体,聊天时以提到自己身边的事居多——
比如,在确认周围没有站着池奕珩的眼线后,凑上前偷偷告诉沈陌遥她带着六岁的池奕珩偷偷回国玩时,他还因为头发太长被路边的老奶奶认成女娃娃而哭过鼻子。
只有在很少的时候,她才会带着满目的好奇主动询问沈陌遥一些他们在国内发生的趣事,并且不会让他持续说太久的话。
“哼,这小子,长这么大可从来没有给我准备过什么烟花……”
黎厘听着简短的讲述,没忍住小声喃喃自语,“这简直就是孔雀开……”
“您说什么?”
正好清了清嗓子没听见黎厘后半句话的沈陌遥有些困惑地偏头。
“哎哟,没什么没什么。”
黎厘连连摇手,把头来回摇地像拨浪鼓,杏眼流转间,正好瞥见池奕珩在外面花园里和园丁认真沟通的模样,于是很快带着一点探究回过头看向沈陌遥。
“小沈,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个小小的问题。”
“当然可以,伯母您说。”
“你……觉得池奕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