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 妈永远都没有办法教你如何去爱。”
黎厘看向池奕珩的侧脸。
“也没有人可以教你。”
“但是首先,你需要变得更加坚定。”
“其实很多时候,对于病人而言, 如果你表现的太过担忧,他们就更加会因为你的担心而不能坦然表露自己的痛苦。”
“切记不要关心则乱。只有你足够坚定,足够强大,才能真正成为他的依靠, 而不是需要他反过来照顾你的感受。”
“小沈的内里是个温柔而坚韧的人,不是一碰就碎的脆玻璃。所以你不要表露担忧, 而要表现出信心。信心才是他治疗康复过程中最需要的东西。”
“其实我能感受到,在这方面,小沈比你要成熟许多。”
黎厘眼神暗了暗,她甚至不太敢去细想那孩子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养成如今这样沉稳而隐忍的性格,明明他也没有比自家儿子大上太多。
“但是正如你需要时间去学习如何去爱,我想他也需要时间去再次接纳一份纯粹的爱。”
谈话间, 曲折山路行至尽头,跑车开向通往市中心平直的道路。
“对了, 最后记得。”
“相处的时候, 不要总是寄希望于让他主动说出自己的不适与顾虑。比起追问,更多的是要自己用双眼去观察, 用心去发现。”
这其实是很简单的道理, 但是奈何她这从小学什么都又快又好的儿子在感情上从来就没什么天份, 如今有了牵挂后,事情一旦牵扯到心里的人就好像很轻易便会乱了阵脚,丢失往日的经历堆砌而成的全部坐标。
“时刻谨记,爱是一件主动的事。”
黎厘在副驾驶上伸了个懒腰, 说出来的话带着轻松的语调,却在池奕珩心中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谢谢妈愿意和我说这么多。”
池奕珩沉声应着,尾音中的飘忽不定逐渐消失,眼眸在透过车窗洒进来的阳光中显出透亮坚毅的金色,看向黎厘时又添上几分郑重。
“我明白了。之后,我也会再好好想一想。”
“嗯,我对你有信心。”
黎厘冲自家儿子眨眨眼,脸上再次浮现一抹揶揄。
“我也祝你……能够早日和小沈发展新的关系,把他带回去见你们家老爷子。”
·
沈陌遥一觉睡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停了鼻氧在床上闭了闭眼,等待视线恢复清明,窗外落日低垂,海面微漾,天空呈现出一种极为漂亮的暖橙色,微微透着粉,连带悬浮在近处蓬松的云海都被染上余晖温暖的颜色。
他躺着侧头看了一会儿落地窗外的美景,觉得有些不尽兴,便试图从床上坐起来,久睡的身体却有点发软,使不上力,头有些晕,眼前也浮现一股淡淡的黑雾。
“慢一点。”
一道磁性声音从耳边传来,沈陌遥有些诧异地扭头,池奕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或许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一段时间,那人伸出手掌撑住他略微下滑的身子,在腰后塞了两个软枕,扶着他靠在床头。
“靠一会儿缓一下,然后咱们去露台看日落,好不好?”
沈陌遥怔怔看着床边的男人,一阵没压下去的咳嗽从喉间骤然爆发。
他捂着嘴咳得弯了腰,那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立刻用手在他的脊背上来回捋着给他顺气,在他咳喘渐消后又很快倒了温水将吸管凑到他唇边。
沈陌遥在咳嗽后嗓子确实一阵干涩发紧,于是他下意识咬住吸管喝了一点水,乌沉沉的眼睛沾了一点激出的水汽看向床边的人。
他隐约觉得……在一趟短暂的出门后,池奕珩好像哪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你……晚上没有事情要忙?”
他松开吸管,忍着喉间的轻微的肿痛将水咕嘟咕嘟咽下去,有些许水渍从他嘴角溢出,于是他下意识在嘴唇上舔了舔。
“我过一会儿要出门。”
池奕珩眼神在他湿润的唇角流连,不知是刚刚用力抿了吸管,还是长时间氧疗的缘故,他的唇瓣上罕见的有了一些血色,呈现淡淡的粉,看上去不仅比之前有精神的多,也格外的……勾人。
“但是奥克兰海岸的落日可是无数人不远万里驱车前来也要驻留观赏的美景,在出门前,我想先和你分享。”
池奕珩带了点期盼地向他伸出修长的手。
“所以,你想不想去露台试试我专门替你挑选的吊床?”
“……好。”
沈陌遥对他这样的表达向来没什么抵抗力,何况无论是落日的景色还是那个看上去就很舒服的吊床都的确都是他的心之所向,所以他在短暂犹豫后,很快也朝池奕珩伸手。
他在池奕珩细心的搀扶下从床上起身,下地站稳的时候又稍微有点晕,却被身后的人稳稳扶住。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单看姿势几乎像是他被池奕珩整个搂在怀里,实际上在两人的胸膛与脊背之间却有一截微妙的空隙,其中像是氤氲着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毛绒线团般的情愫。
鼻尖传来熟悉的木质香味,沈陌遥有些受不住这样的氛围,耳根很快有些泛红,心跳的也有点快,但是他尚且可以把这样的反应怪罪给屋内过于温暖的温度,所以他不动声色接过池奕珩递来的厚绒长款居家服,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从头到脚都穿上厚实的居家绒服后,沈陌遥跟在池奕珩身后来到露台。
露台上的温度和室内比略微有些低,不至于太冷,但稍微有些寒凉的海风。
走到那个大型猫窝一样的吊床边时,沈陌遥感到些微热气扑面而来,才意识到原来这个半封闭式的毛绒吊床还自带加热功能。
怪不得池奕珩就这么放心地把自己带出来。
“不知道沈先生对这种款式是否满意?”
池奕珩站在他身后微微挑眉。
“那要等躺进去才知道。”
海风、夕阳和毛茸茸都是极为让人身心愉悦的事,沈陌遥唇角带了一点笑,三下五除二爬上吊床窝在里面躺好,池奕珩探头进来给他盖上毛毯,他没有在意,目光完全被海面上藏在云层之下的夕阳吸引,一只手在有些心慌的胸口无意识按揉,一转眼的工夫,那人竟然也手脚麻利地躺进吊床,和他并排靠着。
“你……”
沈陌遥身子僵了僵。
“嗯?我不可以上来吗?”
浅瞳男人抿唇询问,眉眼低垂间像是略微受伤,于是沈陌遥很快败下阵脚。
“没有……”他顿了顿说道,“就是怕你和我挤在这里不太舒服。”
“那怎么会,你这么瘦。”
池奕珩的肩膀有意无意朝他靠了靠。
“何况,我也不胖。”
沈陌遥红着耳根试图往里瑟缩,可是吊床内部的空间确实有限,无论他怎么退让,只要池奕珩稍微一动,肩膀或是长腿总要触碰到他,于是他喘了口气,只得作罢。
“对了,我买了华豐酒店的招牌甜点,是很好吃的小蛋糕,你要不要尝尝?”
两个人并肩窝在吊床,看到天空尽头那颗橙黄色的光球边缘线逐渐贴入海面时,池奕珩看到端着托盘走进露台的佣人,忽然开口。
沈陌遥这个人对甜食一贯没什么抵抗力,这一点池奕珩把他拿捏的极为到位——
他不过犹豫了几秒钟,看到恭敬递过来的托盘上放着几样被装在小碟里外表精美的圆形小蛋糕,一口一个的大小,鼻尖颤了颤,很快按耐不住伸手去拿。
沈陌遥是过敏体质,对很多东西都不太耐受,但是万幸牛奶和鸡蛋都能稍微吃一点,这会儿他挑了一个浅紫色的小蛋糕,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是他挺喜欢的芋头味,便张嘴咬上一小口。
“这几个味道都不同,你不要一下吃太多,也尝一尝别的口味。”
池奕珩看到他鼓着腮帮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了,他从佣人手中接过茶水替他准备着,怕他噎住,看到他很听劝地放下被咬了一小半的香芋蛋糕,又换了一个草莓味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很自然地就把他递回给佣人的那半块蛋糕拿过来自己吃了下去。
于是沈陌遥咽下嘴里的蛋糕,睁大眼睛看向他。
“怎么了?”
池奕珩不以为然,把手中的茶水递给他。
“那是……我吃过的。”
脖子都稍微有些红了的人小声嘀咕,试图通过咬吸管来缓解内心的慌乱。
池奕珩的目光困惑中带了点坦然。
“所以你吃过的,我不能吃吗?”
“……”
正在喝茶的人喉头耸了耸,像是想反驳什么又放弃了,转而赌气一样恶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草莓味小蛋糕,嘴巴再次鼓起来。
于是某从善如流的池家少家主再次把他手里剩的那半块小蛋糕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拿到手上吃掉了。
“?”
沈陌遥的眼瞳再次倏地瞪大。
“我这是在帮你。你每样尝一点就好,不能吃太多,胃会受不了——这个青提味的也尝一口吗?”
“……”
沈陌遥默默扭头,看着将近一半都沉入水底的夕阳不说话了。
“不吃的话,我吃了哦?”
“嗯。”
“真的不尝尝这个味道吗?据说这是最热门的口味。”
“……嗯。”
“友情提醒,这是最后一块,错过了可就……”
“……”
沈陌遥脸色一凝,抖着嘴唇小声开口。
“分……”
“嗯?”
“一半。”
“什么?”
“……可不可以和我分一半。”
“哦,当然可以。”
池奕珩不再逗他,再次低声轻笑起来。
“你胃不会难受的话,把一整个给你都行。”
沈陌遥盯着身边人在夕阳余晖沐浴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发愣。
在早上和黎厘最后的那段对话中,他其实已经意识到……
池奕珩对于自己来说,也许早就不仅仅只是“朋友”。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和对这个世界一样,自己对他也产生了类似于留恋的情绪。
醒来后看不到他的身影会有些不安,只要和他一起吃饭就能稍微多吃下去一点,触碰到他的身体肌肤时也会出现异样的心跳。
这似乎……并不是单纯的朋友之间会产生的感情。
那么,池奕珩又真的只是把他当作“朋友”吗?
……
沈陌遥的视线转向身边人好像能映出整片天空的温暖的橙金色眼瞳。
他不敢往下探究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的生命原本早该于一场大火中结束,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遇见池奕珩、为他所救之后,度过的这段时光虽然偶有风波,总体却是充斥着温馨与幸福。
这样美好到仿佛是他偷来的日子来之不易,有一天算一天,已经是他莫大的幸运,他又怎么敢奢求太多。
他的心肺功能并不会随着疗养恢复多少,如今还有胃上的问题,这副病体残躯如今稍有不慎就会完全成为累赘一样的存在,甚至有可能在某一天于瞬息之间消弭,陪伴不了池奕珩太久时间。
这不是妄自菲薄也不是自我厌弃,他心里很清楚,这只不过是一种冷冰冰的实情。
所以沈陌遥想,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无需再进一步,停留在朋友就很好。
至少这样的话,在自己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有所留恋的这段时光,还能在被病痛缠绕时再多贪恋一秒身边人指间的温度。
这就足够了。
他不知道池奕珩是怎样想他的……但至少他早已如此决意。
金色光球逐渐沉入海底,天空中粉橙色的光晕褪去,两个人窝在吊床里吃完下午茶后继续看了一会儿日落,池奕珩替沈陌遥把毛毯紧了紧。
太阳彻底落山后温度会再降一些,他们差不多也该到了回屋的时间。
“对了,陌遥。我看过你们项目的策划案,印象中,似乎是在未来有根据小怪兽系列ip创立游乐园的计划?”
池奕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发问。
“对。”
沈陌遥点点头。
这是他决定要完成的愿望之一,也是他妹妹生前最为期待的一环。
“这里有名的游乐园其实不少,沈大boss……你考不考虑实地考察一下?”
池奕珩顿了顿,又补充。
“当然,得等你身体再养好一点才行。”
“实地考察?当然很想。”
沈陌遥的眼睛微微亮起来,他仍然窝在吊床里面,手在毛毯下搭在上腹,声音带了点鼻音,显得懒洋洋的。
“不过……你说要把身体养好一点?池先生,这似乎没有具体的评判标准。”
“怎么没有。”
池奕珩伸手在沈陌遥大腿外侧轻轻捏了一下,除了皮几乎就是骨头,隔着毛毯和棉绒裤仍然是硬邦邦的,摸不出什么肉。
“呜……”
沈陌遥没有防备,细瘦的腿在他手掌中战栗一阵,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
他下意识颤抖着轻哼出声,把腿曲起来想要回避这样略显暧昧的触碰。
于是池奕珩抬起头看向他。
他深邃的眼底涌过一阵岩浆般的暗流,又很快恢复柔和的笑意,像是刚刚的举动只是无心。
“只要你再涨几斤秤。”
“到时候想去哪个游乐园,随你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