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黎稚瞳惊呼一声捂住嘴巴, 眼眶里一直压着的泪水在此刻决堤。沈凌夏从崖脚传来的断续脚步声在她耳里仿佛恶魔的倒计时,她有些六神无主,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
沈陌遥自从发现池奕珩腹部中枪后就没有再说话, 他脸上仅存的一点血色潮水般褪去,手上的动作却很迅速。
他撕开自己的衬衫,将部分衣料对折几次之后解开池奕珩的外衣,拿开他捂着腹部的手, 隔着他的里衣替他在伤口处按压止血。
“没事……”
也许是他按压的动作让池奕珩觉得很痛,他终于颤巍巍掀起眼皮看向沈陌遥, 确认他没有受伤之后,又伸出没怎么沾血的那只手拍了拍凑上来直掉眼泪的女孩的头,声音很轻。
“HKP7。”
“什么?”
沈陌遥仍然垂着头给他处理伤口,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呢喃下意识扬起头,冷汗顺着额角滑进他的眼尾,沾湿他的眼睫。
“他手上那把枪。”
池奕珩胸口起伏着,他眼神有些涣散, 每说一句话都显得费力而艰难,吐字却依旧清晰。
“那个型号……有八发子弹。”
“在他第二次射击前, 他确认过弹匣里的子弹数量, 所以……他没有备用弹匣。”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小声气喘,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刚才他一共开了七枪。”
也就是说, 子弹只剩最后一发。
他说话间, 沈陌遥又扯下一截自己衬衫的衣料, 按着用来止血的那一团,在上面围绕池奕珩腰部绑紧固定,又发现他的大腿侧面也有一处应该是被弹片刮到的出血点,继续进行临时包扎。
“我知道了。”
沈陌遥冷静地点头, 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
“我去拖住他。你们……”
池奕珩憋了一口气,竟然又按着伤口试图脱离岩壁的依靠直起身子,血在上面蹭出一片殷红。
然后被一双苍白的手按住了肩膀。
“别乱来,池先生。”
沈陌遥的声音很平稳,语气似乎中夹杂着晨雾的寒凉。
“你腹部伤势很重,腿上也有伤,不要再乱动,会加速失血。”
天边的旭日已经缓缓升至地平线上方,周围的地面和山壁都被照出明灿的颜色,他看向池奕珩的眼瞳隐没在岩石的阴影里却显出一种波澜不惊的黑。
“缩头乌龟当的好玩吗?沈陌遥,你要是识相,就赶紧跑出来主动送死。”
嘶哑狂妄的声音顺着晨风传来,沈凌夏应该是走到了离他们更近一些的距离。
“地上的血迹骗不了人,你们之中有人受伤了。我想是最开始的那枪打中了池家大少爷,对不对?”
“小瞳,马上我会出去和沈凌夏对峙。你顺着这块岩石后面那段小路,回车子里传讯,做得到吗?”
山崖周围没有信号,但是他们的车里有无线通讯,能够联系到在营地待命的陈信和陈安。
沈陌遥撑着池奕珩的上半身,让他尽量能平躺在石壁旁,扭头看向黎稚瞳。
“可我不想丢下你们……”
黎稚瞳仍然在抽泣,却在和沈陌遥对上视线的一瞬被他眼中的决然震在原地。
她怔愣两秒,揉了揉眼睛,很快点点头。
“小遥哥哥,我知道了。”
“小瞳,拜托。”
黎稚瞳从那截只能容许小孩子的体型钻过的洞口迅速爬出后,沈陌遥像是稍微放下一些心,偏过头去又咳了咳,胸口急促起伏几下。
“陌遥,不行……”
池奕珩因为失血已经产生了一些意识模糊的症状,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沈陌遥想要做什么,枕在他怀里的头不安分地动了动,试图向上看找到沈陌遥的眼睛。
于是沈陌遥低下头来看他,湿漉漉的眼睫上有冷汗划落,像泪珠一样滴在他面颊,又顺着向下滑进他同样潮湿的鬓发中。
“我暂时离开一下,池先生。”
沈陌遥朝他露出微笑,微微泛紫的唇瓣弯出一个堪称漂亮的弧度。他柔和地托住池奕珩的头,让他能枕在一块稍微高一些的石块上,缓缓撑着膝盖站起身。
池奕珩心脏在瞬间空跳一拍,他不管不顾地也想要起身拉住沈陌遥的手,但身上的力气似乎已经随着流出的血一同消失了,他抬起的手臂很快被沈陌遥攥住,而后被强制放回身侧。
这是第一次,沈陌遥能够轻而易举地罔顾他的意志,凭借力气把想要挣扎的他按在原地,也是最让他感到恐慌的一回。
“不要去……”
池奕珩胸口急促起伏,发出沙哑的声音。
于是沈陌遥最后朝他弯下腰。
“相信我,池奕珩。”
他湿冷微颤的手掌堪称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贴着他眼睑下方的肌肤轻轻蹭了蹭。
“别睡,等我回来。”
而后,他不再留恋,直起来的身子出现在朝阳中,朝沈凌夏站立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遗言说完了,你终于敢出来见我了?”
沈凌夏转着手中的枪,看见岩石后方走出来的单薄身影,满意地眯起眼睛。
“沈凌夏,你究竟想怎么样。”
“怎样……”
沈凌夏狭长的眼睛背着阳光闪了闪,他先是扫了一眼沈陌遥身上沾到的不少血迹,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那块岩石,发出一声嗤笑。
“我也不瞒你,我这把枪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
“但是我想……如果就这样把你杀了,未免也太无聊。”
沈陌遥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回话,山崖上一阵凛冽的风吹过,他喉中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喘,瘦削身躯在风里不住摇摆,像暴风雨中在茫茫大海上随时会倾覆的一叶孤舟。
“毕竟你看……以你这样废物的身体,就算逃出去再远,我也能追过去把你一击毙命。”
“是吗。”
沈陌遥不以为然,抚着胸口平复喘息,他如今能够撑到现在完全是靠心里最后那口执念形成的气,说实话,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还能够再站上几分钟。
“所以,看你这么可怜,要不要我们速战速决,玩个游戏?”
“关于这一发子弹,我给你两个选择。”
沈凌夏阴鸷地笑着,鼻子在枪管附近嗅闻,刚才的那几枪硝烟味没有散去,味道很冲,他却觉得愈发兴奋起来。
他要当着那个池家的小子的面,揭露沈陌遥的本性,让他看看自己痴迷的到底是怎样一个虚伪的贱人。
于是他放大声音。
“要么,你乖乖过来,让我对着你的心脏或脑门开上一枪。这样你可以死的干脆,毫无生还的可能。”
他斜斜走了几步,站到悬崖的侧缘,从这样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此前被挡在岩石后面,躺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的人。
“要么,我会在这样的距离对着池家的那小子开一枪。我不会特地瞄准要害,只是开枪,他不一定会死,甚至不一定会被打中。你当然也可以随意阻止,虽然我不认为你能在力量上和我掰手腕。”
沈凌夏怨毒的目光刀子一样刺向站在自己身前不远处,仍然在低低地咳喘,面色霜白的人。
他都不用想,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肯定会卸下曾经那纯良的伪装露出马脚,将自己自私自利又两面三刀的本性彻底暴露下光天化日之下。
“所以,沈陌遥,你会怎么选?”
然而沈陌遥并没有像他期盼的那样,扑倒在他的脚边求饶,或是屁滚尿流地跌倒在地,让他朝着池家的那小子随意开上一枪。
他没有回话,只是沉默着朝自己走来,眼眸漆黑看不出情绪。
“你什么意思?”
沈凌夏被他意料之外的举动吓了一跳,明明清楚向自己走来的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甚至虚弱到风吹一下就会摔倒的家伙,却忍不住被他似乎不顾一切的气势吓到,踉跄着后退两步。
“沈陌遥,说话!”
慌乱之中,他匆忙给手中的枪上膛,朝来人胸前举起。
“开枪。”
沈陌遥走到他面前,用自己的身体完全封死他能够朝池奕珩射击的路径,胸口和他的枪管不过毫厘。
“什么?”
沈凌夏被他冷静而决绝的态度逼得一愣。
“这就是我的选择,所以,开枪。”
沈陌遥眼睫垂落,看向他微微颤抖的枪口,而后直视他的脸,竟然主动伸手握住仍然有些发烫的枪管,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的声音比晨风卷起的飞沙还轻。
“要我帮你瞄准吗?”
“你……”
沈凌夏从未料到眼前的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的大脑一时有些空白,长年累月铺设累积的怨恨好像随着他的动作失去了宣泄的出口,像团黑色的毛线堵塞在胸腔之中,他出现一瞬的茫然。
“为什么……”
他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主动送死……让我随便朝那家伙开一枪不好吗?他又不一定会死!为什么宁愿直接来送死都不愿意让他替你承担风险?你疯了吗?!”
“理解不了的事情就放下吧,沈凌夏。”
“不可能……”
沈凌夏气急败坏,他伸出另一只手把手.枪向边上拉,似乎想要逃脱沈陌遥的禁锢朝另外的方向开枪,那人却根本不放手,在这瞬间爆发出的力气竟出奇的大。
“沈陌遥!你才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是吗。”
沈陌遥的眼中只有漠然。
“为什么?”
“为什么你是这种人?”
“为什么你总不按常理出牌,总能做出我计划外的事?”
“我很早以前就说过……别把我和你想成一类人。”
因为身体负荷确实已经濒临极限,沈陌遥的声音极为清浅,还带着些微的喘,落在沈凌夏耳里却如同惊雷。
“不!”
“这不可能!”
沈凌夏目眦尽裂,双眼通红,逐渐语无伦次。
“沈陌遥,你应该知道你的父母根本就不是真心相爱!那个姓沈的只是为了荣华富贵才会和姜鹤在一起!所以明明我才是……明明我才是诞生于一场偶遇,命中注定要被生下来的孩子!明明我才应该受到祝福,在那所谓的爱里长大……”
“所以我试图把这一切抢回来……我夺走了你长子和大哥的身份,夺走了你父母的爱,夺走了小弟的崇拜……然后我又夺走了向你投去的种种欣赏的目光。”
“我夺走了被你霸占的,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和我的童年一样……你应该从十五年前起就活在黑暗中,被仇恨灌溉浸染,逐渐变得丑陋不堪……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
沈凌夏愤然将枪身从沈陌遥的牵制中抽离,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浑身剧颤。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从那天在火海中,看见他义无反顾地朝沈佑麟的方向奔去的时候,到如今他像一颗扎了根的枯败松树一样站在枪管前的这一刻,他从未明白。
明明是失去了全部的信任和爱,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和努力拼来的荣誉,近乎一无所有,遍体鳞伤的那样一个人……
为什么仍然能对身边的一切保持善意?
为什么即使自身难保也依旧试图去守护?
为什么还会对这样不公的世界报以微笑?
“我不明白……沈陌遥……我不明白。”
沈凌夏的嘶吼逐渐转为喃喃自语,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要流出泊泊的鲜血来。
好像从孩童时代起,他为了能够彻底击溃沈陌遥,付出了人生中将近一半的时间去谋划布局,竭尽全力。
到最后却发现,这局棋,他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事到如今,他手中的这一枪无论射向谁,都不可能达到他想要的那个结果。
而早在他针对池家策划出这一场行动,又伤了池奕珩之后……他就已经连退路都不再有。
“沈凌夏。”
沈陌遥又咳了一阵子才停下,他的脸色在晨光中苍白得近乎透明,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眼眸中却闪着执着的眸光。
“我一直认为……决定一个人最终会踏上怎样道路的,并非他的出身或经历。”
“而是这一路上……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而后,他看向沈凌夏的眼神竟带上了些许悲悯。
“我也必须告诉你,凌禾峰当年花重金从彼得·斯佩尔顿那里买下的是沈厉峥外遇的照片。”
而后,他把它们匿名寄往姜鹤身边。
“你的出生并非命运指引的机缘……而是你父亲针对他迷恋之人所精心筹划的一场算计。”
沈陌遥话音轻飘飘落下的瞬间,沈凌夏仿佛被雷劈中,定在原地。
他的脸色先是显出几分像是哭泣的表情,然后又像是开始狂笑,面部肌肉因为抽搐而产生极度的扭曲。
“沈陌遥……”
他佝偻着身体,后退两步站到悬崖边,缓缓把枪对上自己的太阳穴,看向眼前摇摇欲坠的黑发青年时,眼中的怨毒好像在一瞬间消失,又好像只是压缩凝结成了如有实质的绝望。
“……是我输了。”
“砰!”
最后一道枪声在崖边响彻,血光飞溅中,他狼狈颓败的身躯如同失去引线的灯笼,朝山下极速坠去,跌落的声音被吞没在晨光中寂静的山谷。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沈陌遥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脸色白的好像要融进日光,嘴唇上的紫色愈发浓重,像是下一秒就要晕倒在地。
但是他没有。
他撑着膝盖缓了一会儿,拿出口袋里的喷雾吸了两下,然后转身,固执地朝着池奕珩所在的岩石走。
“池先生,我回来了。”
他靠着石壁慢慢滑坐在地,池奕珩还有一些意识,看见他的身影,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坐起身。
“别乱动。”
沈陌遥在他身边坐下,肩膀和他的肩膀轻微交叠在一起,伸手捏了捏他冰冷的手。
其实他自己的手也凉的厉害,两个人的掌心都全是冷汗,甚至不比身后被太阳烘烤的石壁要热上多少,此时能做的也仅仅只有握在一起,谁也不能从温度上给谁安慰。
于是池奕珩也用力回握住他。
“你真是乱来。”
他失血太多,能够撑到沈陌遥平安归来已经是极限,此时出现明显的困倦症状,眼皮低低垂下来。
“嗯。”
沈陌遥没反驳,他呼出一口气看向远方,伴随隐约的的轰鸣,一个黑点出现在有些朦胧的天边。
是池家的直升机。
于是他咬了咬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池奕珩也没再说话,空气在瞬间静下来,只有山崖上的风好像不知道疲惫,仍然在呼啸地吹。
“陪我聊会天。”
“我有话想对你说。”
几秒后,两道声音交叠着响起。
沈陌遥眼睫颤了颤,下意识侧头看向池奕珩,很快发现池奕珩也勉力撑起眼皮看着他。
“是……很重要的事。”
池奕珩握着他的手掌逐渐收紧,抬起手臂将他的手举到自己心口。
“在很久之前,我们乘飞机来美国的时候……你记不记得我有一句没说完的话。”
池奕珩捏着他的手指慢慢说着,胸膛急促起伏了两下。
“当时我是想说……我想和你不只是朋友。”
“但是后来我意识到,对于那时的我们两人而言……那并不是袒露心迹最好的时机。”
“其实本来,我是想等你状态再好一点……挑一个合适日子再正式和你说。”
“但是现在我等不了了。”
池奕珩低头扫了一眼腹部的一片鲜红粘腻,唇角笑容掺杂上几分无奈和苦涩。
究竟是等不了了还是等不到了,他心里也没底,但是在仅存的,模糊的意识中,在刚才那阵仿佛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的等待里,这份一直在胸中翻涌的情感已经从他的身体各处冒了头,好像就唯有宣泄,再也收不回来。
“沈陌遥,我喜欢你。”
“更确切地说……我爱你。”
他努力在逐渐混沌的视线中看清他的眼睛。
“我想知道,你……愿意接受吗?”
池奕珩哑着嗓子呢喃,他伸手捧过沈陌遥冰凉的脸,嘴唇在试探中贴近。
两个人的鼻尖不过毫厘,急促的喘息和暧昧的心跳交缠在一起,像朦胧却细密的春雨。
沈陌遥的眼睫连番乱颤,原本就不平稳的心跳此时在胸腔一下一下的跃动,他有些受不住眼前人在这瞬间即使负伤却依旧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忍不住屏住呼吸闭上眼。
然而,他预想中的触感并没有传来。
“池……”
他发出疑问的同时,男人干燥却柔软的嘴唇堪堪贴着他的唇角蹭过去,沿着下颌无声滑落,带起一阵转瞬即逝的酥麻。
池奕珩没能完成这个吻。
在直升机到来的前一分钟,他的头无力地垂落在沈陌遥嶙峋的肩膀,彻底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