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撑精神和池奕珩通话后,沈陌遥很快就有些体力不支,他勉强换下居家服躺上床,很快就昏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竟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虽然睡了一觉后低烧的感觉已经不甚明显,但晨起时一贯的心悸和眩晕总是难以避免的,加上昨天晚上一直睡着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更是胃里都有点扯着疼,沈陌遥只好稍微靠坐起来,试图让呼吸变得顺畅些,伸手在胸口和胃上轻轻打揉,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屋。
如池奕珩所言,昨天夜里洛杉矶真的罕见地下了一场雪,这会儿窗外露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色,在暖黄的阳光中闪着晶莹的光。
沈陌遥盯着窗外的雪看了一会儿,忽然间意识到,好像自从和池奕珩在一起以后,自己的身心就变得愈发娇气了。
之前一个人住在剧组的时候,他连早上咳血胸痛都习以为常并不在意,现在却连低血压和气短的症状都捱得不如以往容易。
但也不奇怪——沈陌遥视线扫过床头放着的相框,那是他和池奕珩在订婚宴上的合照。
毕竟他已经习惯了在他的先生在家的时候,早上起来把他揽进怀里让他舒服地靠着,认认真真替他揉心口的日子。
大多数时候,等到那阵难受劲儿缓过去,他甚至还能得到一个轻轻的早安吻当作报酬。
感叹着由奢入俭的不易,沈陌遥勾着唇角拿过手机,照例给池奕珩发了一条消息。瑞士现在是下午,但那人暂时没回复,应该是正在忙公务。
几分钟过去,不适感已经消散很多,沈陌遥磨磨蹭蹭走下楼后,吴伯已经在餐厅恭候多时。
“早安,沈先生。”
“早安。吴伯,小汤圆昨天睡下去之后有再醒吗?”
沈陌遥坐到桌边拿过一杯苹果汁,又从盘里拿了一个三明治吃,因为咳嗽没好的缘故,嗓音略微有点闷哑。
“半夜醒了一次,我告知他您也已经睡下后,给他放了一些动画片看,过了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还挺乖。”
沈陌遥颇感欣慰地点点头,鼓着腮帮在一楼环视一圈,并没有发小小卷毛的身影。
“他现在去哪了?刚才二楼也没看到他。”
“在外面院子里玩雪呢。”
“他吃早餐了吗?”
“吃了……”吴伯梗了一秒,想起什么历历在目的场景似的,继续补充,“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三明治一个肉包,还有两杯奶。”
“……这小家伙饭量倒是比我大。”
沈陌遥盯着手里多半是吃不下去的小半块三明治略感汗颜,然而池奕珩不在的时候甚至连帮他把剩下的这小半块三明治解决的人都没有。
“沈先生您吃好就行,不要勉强。”
吴伯适时看穿他些微的尴尬,很快恭敬地走到他身边。
“如果您一会儿要去小客人那里,我建议您在客厅透明廊道那边陪他玩就好,今天降温很多,您容易受寒,最好不要出去。”
“嗯,我会注意。”
沈陌遥冲他笑了笑,撑着桌子起身。
小萧源果然如吴伯所说正在院子里撒欢,靠近院子角落的地方有一个西式凉亭,小家伙穿着一身小棉袄,正在里面捣鼓落在附近草丛里和廊凳上的积雪,忙得不亦乐乎,应该是想堆一个小雪人。
似乎是感应到沈陌遥在屋里的注视,他偏过头来朝屋里看了看,看见沈陌遥柔和的视线后咧开嘴朝他招了招手,而后用袖口蹭过红扑扑的鼻头就继续忙碌起来。
凉亭里的木板是特殊材质,本来就偏光滑,夜里又飘了一点雪在地上被冻成亮晶晶霜一样的薄薄一层,沈陌遥稍微有点担心萧源的安全,在看见他差点滑倒一次以后便再也坐不住。
他还算谨慎,先返回衣帽间拿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裹在身上,又带了手套才打开联通院子的玻璃门走了出去,来到小汤圆身边。
走进了他才发觉,似乎萧源并不是在搓传统的两到三个球体堆砌而成的小雪人,在搓出两个拳头那么大的一个雪球后,他竟然又搓出了一对白萝卜似的短棍,并且把它们放在雪球中央靠下的位置粘好。
“汤圆,你这是在堆什么?”
“哥哥你来啦!汤圆想堆一个小怪兽噗露萌的小雪雕!”
小卷毛的黑眼睛亮晶晶看向他,其中的欢快和喜悦溢于言表,沈陌遥睫毛颤了颤,很快唇角微扬,扶着柱子在他身边以一个保护的姿势蹲下来。
“那哥哥在这里当你的助手好不好?”
“当然好呀!有了哥哥的帮助,我一定会堆出一个特别像的小怪兽的!”
一大一小两个人虽然年龄差距很大,却意外的配合默契。小萧源负责收集雪,把它们揉搓成固定的形状,沈陌遥则负责对它们细节上的塑形以及比例的把控,最后由萧源把它们——拼起来。
不出半小时,一个眼睛大大脑袋圆圆,四肢短粗的尖牙小怪兽就出现在两人面前。
“哇,咱们这么快就做好啦!真漂亮!”
“嗯,都是咱们小汤圆手巧。”
沈陌遥摘下手套揉了揉男孩蓬松的发顶,偏过头去咳了咳。
“哥哥,我可不可以把这个小怪兽摆在这个亭子的最上面那个洞洞里面?这样我在我睡觉的地方也能看见它。”
“最上面?”
沈陌遥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慢慢站起来,跟着小家伙的视线向上看去,在凉亭顶上有一个阶梯式的横断面,最上面的那层镂空平台上有一些勾花装饰,在夜里还会亮灯,确实很适合用来放这个特别的小雪雕。
只是那个位置即使是对于他来说都有些高了,即使是伸长双手也很难触碰到。
“哥哥别担心,我拿着小怪兽,你把我举高高,好像就可以放上去啦!”
萧源小心翼翼双手把那个雪白的小怪兽雪雕捧起来,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沈陌遥,满是期待。
“……好,我们试试看。”
沈陌遥思忖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淡色白雾很快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抿着唇把手撑到萧源腰间,将他慢慢朝上举起来。
老实说,萧源的体重在5岁孩子里不算轻,但是他却认为即使身体有些差,作为一个成年人的自己也不应该连这点重量都无法负担。
所以,把萧源举起来的时候,沈陌遥虽然料到会有些艰难吃力……
却根本未曾想过自己会做不到。
刚把小朋友抱起来,他心跳立刻就变得有些快,也微微气喘起来。他不肯放弃,憋了一口气固执地把人举到和自己头顶平齐的位置,右肩却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沈陌遥的呼吸一滞,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
他的肩膀在去年这个时候拍《救赎》时,从一米多的高度摔到地上受过伤,当时他身在剧组有繁重的拍摄任务,无力也无心去医院做检查,发现肩膀疼了几天之后逐渐好转便再也没管,只是后来在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也没办法举起太重的东西。
但他没想到,曾经的旧伤加上本身体弱,竟然导致自己连一个五岁的小孩子都抱不起来。
“汤圆……”
沈陌遥心里一片颓然,他忍着剧痛把手臂往上伸,让萧源暂时把雪雕放在顶层下方的一格里,然后把小男孩小心翼翼放回地上。
起身的时候又是一阵眩晕,他呼吸紊乱,连连向后几步狼狈靠在凉亭细细的柱子上,急促地倒气,脊背又是一阵痛。
“对不起……一会儿咱们拜托吴伯来重新把它摆到最上面,好吗?”
他咳了一阵,肩膀塌下来微微颤抖,嗓子很哑,说完之后嘴唇抖了抖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并没有再开口,黑眸逐渐黯淡下去。
因为哥哥可能……没办法把你举到那么高的地方去。
“没事的哥哥,放在那里也很好看的呀,不用再挪啦。”
小萧源并没有对此表示任何不满,他盯着沈陌遥的脸侧看了一会儿,像是注意到他很快变得苍白的脸和额发间悄然浮现的细密冷汗。
“哥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顿了顿,又巴巴地问。
“是因为陪汤圆玩,你才不舒服的吗?”
“没有不舒服,哥哥很开心陪你玩。”
沈陌遥拉过他的手认真摇头。
“但我们已经在外面玩了很久了,该回去啦。”
“嗯,我萧宵哥也说过,不可以在冬天在外面呆太久,会生病的。”
小萧源认真地点了点头,主动去拉沈陌遥的手。
“哥哥,我们走吧。”
。
事实证明,虽然萧源小朋友及时返回室内,身体安然无恙,抵抗力太差的成年人沈先生却并没有能扛过在外面将近半个小时的冻。
回到室内直到午饭时,沈陌遥都恹恹的没什么精神,不仅昨天头晕的症状死灰复燃,还感到浑身发软,心跳加快,他强打精神陪萧源吃了饭,又带他到二楼房间里看着他午睡,终于觉得支撑不住,便扶着楼梯回到三楼卧室慢慢躺下。
他午休的时候并不会有佣人敢打扰,吴伯在午后又有事离开了奥克兰海岸,瘫倒在床上后,沈陌遥终于放任自己在床上大口喘了一阵,胸膛急促起伏。
所以有的时候人不服软是不行的,沈陌遥有些落寞,用手腕遮住眼睛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乖乖把制氧机打开。
因为温度升高的缘故,他现在胸闷气短的情况很严重,不只是眩晕,太阳穴也突突跳着疼,只靠自己肯定是无法恢复,必须依赖吸氧,不然情况可能会变得更严重。
他是答应了池奕珩会把自己照顾好的……他不想食言。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沈陌遥戴好鼻氧管,拿过手机。
是池奕珩的消息。
[今天状态怎么样?]
[还不错。]
[吴伯说你中午没怎么吃东西。]
[我有吃很多。]
吸了氧之后,他胸闷气短的情况有所缓解,眩晕和四肢无力的感觉却没有退下去太多,仍然非常疲倦,连打字都觉得费力,因此他的回答十分简短。
[你的意思是吴伯也到了老年痴呆的年纪,看花了眼?]
[那倒不是……]
[可别狡辩啊沈先生,要知道在这一点上,你一贯没什么信用度。]
[想让我相信你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让我们打个视频。]
[别折腾,我困了正想谁呢,你也忙。]
沈陌遥勉力用最快速度打下一行字。
他清楚自己现在的脸色并不好,又起了烧不说,血氧也低,如果摘掉鼻氧和他视频的话肯定支撑不了多久就会咳喘起来露馅,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第一时间把他想要视频的想法遏止。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短暂沉默了一会儿。
沈陌遥眨眨眼,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看不太清手机屏幕,只是用最后的力气抖着手紧握手机,试图在失去意识前捕捉到一个确切的回复。
[好,你睡吧。]
得到期待之中的回复令沈陌遥着实松了一口气,他把手机推回床头,紧绷着的神经好像在一瞬就松懈下来,眼皮上像是有两个千斤顶在往下压,他再也没有力气抵挡,很快便沉沉昏睡过去。
沈陌遥是在一阵憋闷感中再次醒来的。
他睡过去的速度太快,没来得及关窗帘,此时窗外夜色已是深黑,他在一片暗色中眨了眨眼,眼前却始终有一团黑雾似的久久看不清晰,稍微动一下身体就是一阵剧烈的心慌和天旋地转。
他头脑昏沉的厉害,控制不住地开始低喘,摸黑沿着氧气管想要找到调节氧流量的按键,却愈发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怎么也抬不起手,连呼出来的气息都滚烫灼人。
不太妙。
沈陌遥撑着床咳起来,手死死抠住床沿的被单,感到喉咙和胸腔都在一阵阵抽动着紧缩,再也不能汲取到一丝氧气。
他清楚这会儿大概是高烧引发了突然的支气管痉挛,但是好巧不巧之前放在卧室的支气管扩张剂刚好用完了,新药在一楼专门的医药室,他最近身体一直还不错就也没有记得要拿上来。
但是现在……他不一定能保持意识直到去一楼拿到救命的药。
现在的情况吸氧也没什么用了,于是他抖着手摘了氧气,扶着墙跌跌撞撞走到门边。
他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还要按照约定,好好的和池奕珩一起过圣诞节呢。
但事已至此,他的身体似乎非常不幸地先于他的意识一步坍塌。
几乎是开门的瞬间,他就身子一软,直直往走廊上栽。
眼前黑雾缭绕,视线距离地板越来越近的时候,沈陌遥闻到一股很特别的檀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