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带着热度的怀抱好像是忽然间出现的,沈陌遥眼前仍然被乌云压境般的黑雾所占据,他呼吸很困难,喘鸣不止,意识也像风中摇曳着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只是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平稳有力的臂弯牢牢撑住,然后那股力量轻柔地带着脱力的他一路向下,靠坐进铺满羊绒毯的房门口。
“陌遥,是我。”
眼前的一切明明晃晃闪烁间,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一只大手把他的脸微微捧起,略带着一点潮,然后有什么凉凉的物体贴在他唇边。
“听得见我说话吗?来,我们呼气。”
池奕珩搂着他靠在墙边,声音比以往要低沉一些,语速偏快,却仍然是清晰而柔和的,于是沈陌遥眼皮颤了颤,在不住的咳喘中用仅存的意识轻轻呼出一口气。
气雾剂的喷嘴被温柔却迅速地放入口中,沈陌遥下意识吸气,熟悉的药味在口腔弥散,他还是憋闷的厉害,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在把他往下推,于是他忍不住抖着手去拉那人举着气雾剂的手腕。
“还是很难受是不是?”
池奕珩好像一点受不住他这样细微的示弱,原本还算沉稳的声很快出现一点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先是拿开喷雾替他抵住嘴唇停了一会儿,然后领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吸药的步骤。
“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十分多钟过去,沈陌遥肩膀止不住的颤抖终于平息,他微微点头,先前在夜色中明显泛紫的嘴唇也褪去一些骇人的颜色,于是池奕珩让他靠着自己在原地缓了缓,替他揉了一阵心口,直到手下的心跳不再过于急促,才小心翼翼把人横抱起来放回床上,带好氧气面罩。
半分钟后,金发的家庭医生恭敬地走进来,考虑到输消炎退烧的药会刺激他脆弱的胃部引发不适,他给沈陌遥做了基本检查后,在他手臂打了一针,靠近池奕珩身边耳语几句就离开。
医生走后,沈陌遥靠在床头,带了点疑惑偏头看向一言不发给自己按压出血点的人。
他的脸色仍然是苍白的,嘴唇在氧气罩起伏的白雾下掀了掀,却似乎还是没有力气说话,发出的气音被完全淹没在氧气机工作的杂音里。
但池奕珩知道他想说什么。
“问我为什么会忽然回来?”
他把手里的棉球移开,捏了捏手中那截苍白细瘦,还带着一点淤青的胳膊,确认不再出血后扬起眼皮盯住床上的人。
于是被他注视的人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在隐瞒身体状况方面,你的演技对我已经不够用了。”
池奕珩盯着他似乎又有些清减的侧脸看了看,叹了口气。
“但凡你还有精力看一遍自己发出去的信息——你打了一个很明显的错别字,是放在平时你绝不会出错的那种,沈先生。”
透过窗外洒进来的月色,他看到沈陌遥纤长的眼睫轻轻颤抖了一下。
“所以我很快就知道你的状态很不好。放心,苏黎世那边的合作已经谈妥,一点事情没耽误。”
他俯身凑近陌遥的手,在上面落下一个吻,说到一半语气却急转而下,甚至在他手背上轻轻咬了一口。
“只是本来不会这么着急回来……我还准备给你挑些礼物带回来,一并在圣诞节送给你呢。”
“……池奕珩,你真的是咬人小狗啊。”
沈陌遥喘着气瞪了他一眼,终于哑着嗓子憋出一句话,默默抽回手。
“那你就是骗人小猫。”
池奕珩冷哼一声。
“沈先生,你知不知道自己烧到38度多了……我已经把伯莱明从纽约喊回来,晚些时候他就会赶到,得让他评估一下你的情况需不需要去医院住一阵子。”
“……不要,发烧而已,我们还要一起过圣诞节呢。”
“不要?”
池奕珩勾唇笑了,脸色却不是很好看的样子,声音也越来越沉,像是在竭力遏制心中的后怕。
“现在知道不要去医院,前两天怎么不知道如实告诉我情况?要不是我意识到问题赶回来……今天吴伯又不在,我都不敢想要是你没被佣人及时发现,或者我哪怕晚回来几分钟……”
“对不起嘛。”
眼看着人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床上的人竟然做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嘴角都有点瘪下来,可怜巴巴的,撒起娇来竟然显得得心应手。
用了药,又有供氧支持后,沈陌遥喉咙和胸腔里不再发出先前那样令人焦心的剧烈哮鸣声,却仍然气喘的厉害,声音又轻又抖,单薄胸膛不住起伏。
“我就是……有点对洛杉矶的冬天轻敌了。”
“……下次不许再这样。”
于是池奕珩看着他费力呼吸的样子,再也不忍心说一句重话,只是抿着唇给人调了一下面罩松紧,又把他额发间的冷汗仔细擦去。
“对了,池先生……”
十几分钟后,状况平缓很多的人眼睛转了转,小心翼翼看向床边似乎在发呆的男人。
“嗯?”
”有个事我忘和你说了……你做一下心理准备。”
“什么事?还能比你隐瞒身体状况要过分不成?”
“呃,是这样……有个小朋友正住在我们家……他现在就睡在二楼客房。”
“……”
。
第二天清早,伯莱明落地红枫机场后直奔奥克兰海岸给沈陌遥做了紧急检查,又看过他的血项指标后,初步诊断他只是因为天气降温受寒,抵抗力不足引发的高烧,肺部和胃部都暂时没有炎症指示。
洋人医生表示,虽然不用住院,为了防止病情反复,沈先生仍然需要在家进行输液和雾化治疗。
半躺在床上异常乖巧地等待扎针的人在听说不用去医院之后自然是显得气定神闲,但因为温度没完全降下来,他被下了禁足令,陪伴小萧源在外玩耍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某位一脸黑气的池家家主头上。
“……”
池奕珩杵在凉亭边看了一眼三楼卧房的位置。
沈陌遥在挂上药,做完雾化之后就又沉沉睡了过去,今天阳光很足,照进卧室里应该也挺舒服,他想到那人沐浴在晨光中静谧的面庞,唇角不由自主扬起明显的弧度。
然后就被一道清脆的童声毫不留情打断了思绪。
“大哥哥,你也太不专心了!刚才让你帮我固定的噗露美的左手都掉啦,我果然还是想要小遥哥哥陪我玩!”
“……”
池奕珩从地上捡起那截雪粒搓成的小雪球,嘴角抽了抽。
“小遥哥哥身体不太舒服,没办法陪你玩。”
最初在他的畅想里,他早早结束和特洛伊那老家伙的谈判,提前一周多就从瑞士飞回来……可不是为了带眼前这个使唤起自己来一点不客气,胆子大话还很多的卷毛小崽子。
人类幼崽真是很不可爱的一种生物。
池奕珩沉着脸把那截被叫做“左手”的东西重新安回放在凉亭矮凳上的大号雪球。
除了沈陌遥小时候。
如此想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那道三角形的疤。刚才堆雪雕的时候有一些零星的雪粒顺着疤痕的轮廓被遗留在掌心,此时已经被他的体温融化成一汪浅浅的水渍。
由于阳光很大,积雪有逐渐融化的趋势,眼看着是再没有能做出第三个雪雕的机会,萧源带着池奕珩把第二只小怪兽雪雕做好后,又缠着他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让黑着脸的某人把昨天做的雪雕拿下来,帮自己和两个小怪兽雪雕以各种角度合照,以及装饰在早上被运到院子里来的圣诞树。
尽兴地玩了一通后,萧源红着小脸蛋,神气活现地指挥池奕珩把两个小雪雕放回凉亭顶部的第二层,一大一小两个人在午饭前回到了室内。
沈陌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此时正披着一件绒衣,在一楼温暖的起居室里捧着热茶等他们,池奕珩不知道自己刚才和小家伙那堪称幼稚的互动被人透过玻璃看去了多少,竟然罕见地产生了一点类似于羞耻的情绪,看向爱人的眼神都打飘。
“池先生,带小孩的体验如何?”
午饭后,吴伯领着小汤圆上楼午睡,沈陌遥因为还在低烧没什么胃口,吃了一点就不肯再动筷子,但胃里还是有点堵,睡也睡不下去,所以池奕珩陪着他坐到起居室壁炉旁的沙发里,搂着他的腰在他胃腹轻轻按揉,听到他忽然的发问,只是颇为幽怨地叹了口气。
“如今我只希望这不是你特地为我准备的惊喜,陌遥。”
“看来池先生好像被小汤圆折腾得很疲惫。”
“那小子和小雪花一样,只在你面前乖,到我这就本性毕露了,皮的要命。”
池奕珩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揉着沈陌遥肚子的手稍微偏移,触碰到他敏感的腰侧,于是那人在他怀里抖了抖,下意识往他颈窝缩,声音都有点发软。
“说起来,刚才我就想问……你陪小汤圆在外面玩的时候,他有没有和你提到昨天的事?”
他靠在池奕珩温暖结实的怀抱里缓了缓,而后轻拍他正环在自己身上的手臂。
“什么?”
“关于雪雕摆放的位置。昨天……他想让我帮着他把雪雕放到最顶上那层,但我……”
沈陌遥的声音逐渐沉下去。
“嗯,说了。”
池奕珩垂头看向怀里人的侧脸,很快察觉他隐约的萎靡。
“那你刚才为什么没——”
“我们一致认为,放在第二层就很好看。”
“陌遥,对那小子而言,放到哪层其实不重要。”池奕珩垂头凑近沈陌遥柔软蓬松的发丝间,“重要的是,那是你和他一起放的……对我而言也是这样。”
沈陌遥一怔,睫毛扑闪起来。
身边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虽然毫无犹疑,甚至于语气过于平常而显得漫不经心,于他而言,却仿佛有一双手把自己因为衰弱的身体和没能完成小朋友要求而产生颓然的心尽数包裹住了。
“重要的从来都只有你,而不是其他什么别的东西。”
池奕珩搂着沈陌遥的手臂紧了紧。
“所以沈先生,永远不要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他贴着他薄薄的耳廓轻声说。
“只要有你陪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就是最好、最幸福的事。”
“……嗯。”
一定是离壁炉太近,有些热的缘故,沈陌遥只是很轻地点头,却感觉有些水汽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溢出,濡湿他的眼睫。
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无数个被自我怀疑或厌弃纠缠而感到痛苦的时刻,池奕珩总会像这样用最温暖的话语一次又一次轻柔地抚平他心中的褶痕。
那些不安的,沮丧又颓倦的情绪凝成的冰刺在他几句话间抽丝剥茧般被被拔除,自己那颗被冻伤的心也在爱意中回暖,恢复有力的跃动。
于是他欲盖弥彰般侧过头去看远处凉亭上方的那两个并肩摆放的雪雕。
雪已经被晒化了很多,两个雪雕原本胖乎乎的肚皮有些滑稽地瘪下去,乍一看竟有些像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产生一股好奇。
“唔……池先生,我忽然有些想知道—一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小孩?”
“我小时候啊……”
池奕珩一反常态地停下了手上按揉的动作,竟然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你猜猜呢,沈先生?”
“嗯?”
沈陌遥有些不知所措地眨眼,他眼角仍然微微泛着红,看起来格外无辜,于是池奕珩伸手在他发红的眼尾轻轻蹭了一下,把最后一点水痕拂去,声音有些无可奈何。
“看来你果然是忘了。”
“忘了什么?”沈陌遥一脸茫然,“我们总不会——总不会在小时候就见过吧。”
“正是你口中的那个‘总不会’。”
怀中人一脸呆愣的样子实在是过于可爱,池奕珩没忍住,又动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虽然没什么肉,手感却是软软的。
那是他6岁被母亲黎厘偷偷带回国玩的那周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黎厘收到朋友邀请在霖市参加一场私人晚宴,由于池奕珩当时身份特殊不适合公开露面,黎厘又想带他到处走走看看,就决定给他带上口罩,放他一个人在宴会厅里玩。
那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到沈陌遥。
被黎厘丢下后,他在宴会厅里四处闲逛,走到偏厅时却忽然听见一串宛如高山流水的悦耳琴声。
他有些好奇,循着琴声往前探寻,在层叠的人群中央看见一个坐在琴凳上的黑发男孩。
他比当时的池奕珩要高上一些,从侧面看过去能看见长长的睫毛,西装短裤下的腿笔直纤瘦,白皙尖细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宛如精灵般跃动。
池奕珩一时看得有些入了迷,忍不住从人群缝隙中钻到最前面欣赏,好像在瞬间忽然明白了之前母亲时常和自己提到过的音乐的魅力。
很快一曲奏毕,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激烈掌声,夹杂着不少当时的他听不太懂的中文,不过从语调能感觉出多半是赞扬。
他也跟着鼓掌,眼神直直盯着从钢琴旁站起来的男孩,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朝周围的宾客鞠躬致谢,一点也不怯场,一双黑色大眼睛好像能装下宴会厅中全部的灯光,整个人都是光彩夺目的样子。
人群散去后,男孩挺着脊背走到仍然逗留在钢琴后方的一对夫妇身边。
池奕珩看见那个英俊的男人脸上洋溢着满意而骄傲的神情对男孩说了些什么,然后大力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而后那位看起来长相颇为西洋的女人笑着把男孩搂紧怀里,手温柔抚上他短绸般漂亮的黑发。
在那瞬间,池奕珩很确定自己诞生了想要和他认识的想法,但当时的他只在家里学过中文,没什么和外人对话的经历,又有些紧张,看着和谐温馨的一家三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前去是合适的,便走到一旁拿了杯果汁,从偏厅的露台上默默关注那个漂亮男孩,等待时机出击。
然而他的计划进展得却不是很顺利。
来到露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男孩,池奕珩一进来便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看,他见惯了这样的目光,对此并不在意,只是走到另一侧找了个凳子坐下,却没想到几个男孩直接朝他走了过来。
“喂,小妹妹。”为首的那个雀斑男孩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进来要交保护费。”
池奕珩没接话,他能够明白眼前的这群人是因为自己头发的长度把他认成了一个女孩,却不太明白后面半句具体是什么意思,也并不关心,所以他只是打开雀斑男孩的手,走到更角落里的椅子坐下,却没想到那几个男孩得寸进尺般缠上来。
“不听我的话,你是在无视我们吗?你知不知道我爸爸是谁?”
雀斑男孩面色阴沉,走上前揪住他衬衫的衣领,他手上装着果汁的玻璃杯落在地上,应声碎裂。
“还有,你为什么一直戴着口罩?这样很不尊重我们你知道吗?难道你是有什么传染病,故意想传染给参加宴会的人?”
池奕珩眨眨眼,通过男孩的举动和带着“病”字的话语,他大概明白他的意图,却一点也没露怯。事实上在他的概念里也从来不存在什么人值得自己给面子,所以在沉默几秒后,他直接抬手拧住男孩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按在露台的护栏上。
雀斑男孩比他年纪大一些,被他死死钳制住后先是吓了一跳,而后涨红了脸,朝边上几个男孩喊了几句,于是剩余的男孩们也朝他一拥而上,像是想通过人海战术把他击败。
但是很显然没有行得通。
虽然当时的池奕珩只有六岁,却已经在训练基地里接受过一些身体素质训练,根本不是普通孩童可以对付的水平,接连三四个男孩扑上来的结果也只是被他踹飞在地上哀嚎,嘴里喊着要告诉爸爸妈妈。
当时正值初夏,打了一场架之后池奕珩也稍微有些热,便把口罩褪下来一点喘气,心里又惦记着沈陌遥,下意识侧头朝室内看过去试图寻找那道身影。
也正是这个走神的空当被雀斑男孩捕捉,他低吼一身抱住池奕珩的腰把他扑倒在地,池奕珩失去平衡,下意识伸手去撑,左手掌心恰好按在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玻璃碎片上,很快鲜红的血就从他手心汩汩流出。
周围的几个男孩盯着他手中不断涌出的血,全部愣在原地。
“你们在干什么?”
露台门口,一道透亮的声音传来。
以雀斑男孩为首的几个男孩听到声音,如梦初醒般纷纷露出恐慌的神色,像是知道自己惹了麻烦,很快鸟雀般四散而开,一个接一个从露台上逃离。
“你的手受伤了。”
池奕珩听着那道人声也有些愣神,也许是身体的保护机制起了作用,当下他并没有觉得手上有多痛,只是随着忽然走近的短裤男孩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
“好深的伤口。”
先前他一直犹豫着不知道怎么搭话的黑发男孩竟然走到他身边蹲下了,而后很轻柔地拉过他受伤的手查看。
“还好,应该没有玻璃渣在里面。我先给你包扎一下止血,可能会有点痛哦,你忍一忍。”
男孩垂着长长的睫毛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可贴给他挡住伤口,又拿了一张丝帕沿着他不断渗血的手掌仔细裹了一圈,系了一个蝴蝶结在手心。
“我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弟弟,他经常磕磕碰碰受伤,所以我刚好带着这个。”
男孩朝他晃了晃手里创可贴的包装纸,一边帮他处理伤口一边念叨,看他没有回应也没生气,反而伸出手捏了捏他露在口罩外面的脸。
“下次记得小心一点,不要在这种危险的地方和他们纠缠。”
“你看,你的手白白的这么好看,要是留疤了多可惜呀。”
“你……”
池奕珩紧紧盯着他,有些空白的大脑终于开始尝试着启动很久没用过的中文语言系统,说出来的话却磕磕绊绊,没留住人。
“不行,血流的太多了……你坐在这边等我一下,不要动,我去喊医生。”
当时还阳光明媚的男孩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可能是以为他在害怕,安抚般摸了摸他的头,而后转身跑远。
“等着我啊。”
但也许是命运使然,在沈陌遥离开后的几分钟,黎厘找到了手上的血流了一地的他。
她吓了一大跳,连忙抱起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困倦的他离开宴会厅去了医院,他也就没有机会等到那年的沈陌遥。
“我好像……记起来了一点。”
听完池奕珩的描述,沈陌遥窝在沙发里拉过他的左手,指尖抚过那道三角型的疤,眼睛眨了眨。
“我带着医生来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后来他应该是听说那个小孩已经被人带走治疗,也就放了心,把那件宴会中的小插曲忘在脑后。
“原来沈先生对我小时候还有一点印象?”
池奕珩扬眉。
“唔……”
沈陌遥默默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也可能不是对‘你’的印象——我以为那年帮助的是一个小女孩。”
于是池奕珩的脸唰的一下又黑了。
“……连你也以为我是个女孩?”
“原谅我,长头发太具有欺骗性,池先生。”
沈陌遥抖着肩膀笑了好一阵才停,眼角都渗出晶莹的泪花。
“而且。……。我得诚实地告诉你,当时我不仅仅误以为你是个小妹妹。”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一边咳嗽一边继续说话,甚至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让沉着脸的池奕珩都开始有些担忧地考虑要不要给怀里这个快要笑得背过气去的人再吸一次药。
“因为你不仅不说话,连疼也不喊……我,我还以为你是个小哑巴——,或者说至少是个小结巴。”
“……”
池奕珩觉得现在的心情简直可以用五味杂陈来形容。
算了,也挺好。
他勉强安慰自己,至少此时此刻他又深刻领悟了一个中文成语。
如此想着,他盯着爱人难得一见的灿烂笑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弯了起来。
到底被误会成了什么样其实一点也不重要,能够看见这么开心的沈陌遥,就是最值得的事。
不过这份“仇”……他倒是也记下了就是。
。
一周后,圣诞夜当天。
“你不是说没来得及买礼物?”
奥克兰海岸二楼起居室里,沈陌遥盯着眼前有些熟悉的老式留声机发愣。
远在霖市的时候,他在接受治疗初期从池奕珩的医院里偷偷溜出去过一次。
那个时候他误打误撞走进一家中古店,然后曾一度被这个做工精细的留声机吸引了注意。
他不知道池奕珩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如今这份珍贵的礼物被他亲手拆开包装露出真容,在心里留下的就只有壁炉上烘烤出的火光般的暖意。
“在瑞士的时候确实没来得及。不过这个是很久前就在古董行定好了的,不算在里面。”
池奕珩从后面环住沈陌遥的腰,埋在他颈间深深吸气。
把萧源那小家伙送到他父母身边后的那天,沈陌遥也正式退了烧,如今他怀里的人虽然仍旧清瘦单薄,却总算没了恹恹的模样。
“你喜欢就好。”
“我很喜欢。”沈陌遥牵住他的手,又有些遗憾似的道,“只可惜我给你的礼物被堵在半路,要明天才能送到。”
“没关系,你在我身边就很好。”池奕珩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在他耳后低语,“或者,你补偿我一下——连带你之前笑话我是个结巴小女孩的份一起。”
“那你想要什么补偿?”
沈陌遥失笑。
“不知道,让我想一想。”
身形高大的男人上一秒还黏在他身后哼哼唧唧,下一秒却忽然趁他不备把他抱到沙发上。
“池奕珩!想一想就想一想,怎么还动起手来了呢。”
淡淡的白檀木香气涌入鼻腔,沈陌遥脸颊发烫,先是一只手腕被握住,随后男人双唇柔软的触感仿佛沿着手臂脉络一路攀升。
领口的衣扣松开,池奕珩的吻细细密密沿着锁骨落在他颈侧。
“这样想的更快。”
事实证明在外面一表人才甚至冷酷肃杀的某位家主大人耍起流氓来是一点不害臊,反而颇为游刃有余的样子。
“你不想这样吗?”
“没有不想……”
沈陌遥浑身发软,发出细微的呜咽,他把手指插进池奕珩发间使力,衣摆下单薄腰腹绷出漂亮的弧度。
喘息之余,他的视线无意识逗留在男人宽阔的肩背。
“你说你……小时候明明比我小那么多呢,怎么忽然就长到这么大一只了。”
闻言,男人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浅色眼瞳好像又燃出一股火光,亮得出奇。
“既然你也知道我比你小……”
“那你可要让着我这个弟弟一点才行,是不是?”
池奕珩握着他的腰,俯身咬上沈陌遥泛红的耳廓,不怀好意般放慢语速,在喘息中哑声低语。
“小遥哥哥。”
“你……”
沈陌遥的脸腾的一下就红透了,他眸中氤氲着潋滟的水光,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池奕珩却忽然有所动作。
于是,话音刚说出口就被掐断在溢出喉咙的低吟里。
。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沈陌遥脸颊上带着未消的红晕,躺在沙发上看向身边的人,眼睛亮亮的。
“池奕珩。”
“嗯?”
“送走小汤圆以后,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想要一个孩子?我是说领养之类的。”
“不要。”
池奕珩伸手在他纤细后颈磨蹭,说出来的话却斩钉截铁。
“带小孩是一件太麻烦的事,我抽得出时间的话倒还好,但你身体受不了……你看,带了那小子一天不到,就发了好几天的烧。”
“但是池老先生那边会不会……”
“绝无可能。”池奕珩收回手按住他柔软的嘴唇,“很早他就和我说过,他对我的要求只有把集团管理好。在别的方面,他并不关心。”
于是被捂嘴的人睫毛闪了闪,忽然微微笑了起来。
“池先生……我怎么感觉你对小孩子格外抗拒呢。”
他盯着眼前人开始闪烁的浅琥珀色眼睛,清软声音从他指缝间流淌出来。
好像从很久以前直到现在,这双眼睛里就只盛着他一个人的倒影。
于是他带着笑意调侃。
“所以,最主要的原因……难道是某些人会争风吃醋?”
“嗯,我很贪心。”
浅瞳男人倒是承认得坦然,甚至得寸进尺般凑近他,在他唇边又轻咬了一下。
“沈先生,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希望你只看着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