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陌遥和池奕珩两人共度第一个圣诞之后,时光飞逝,祥和安宁的日子在眨眼间就过去,转眼又是一年金秋,距离两人初识已经快要两年。
过去的一年间,在池奕珩和一众下属的精心养护之下,沈陌遥几乎没有再生过什么严重的病,原先单薄如纸的身子多少长了几斤肉,脸颊也日益饱满,恢复些许血色,总算不再是稍微吹一下风就会病倒的模样。
尤其是这次步入秋天之后,洛杉矶稍微开始降温的一个月,沈陌遥竟然罕见的没有发烧,只是偶尔会有些咳嗽,也因此,池奕珩在沈陌遥本人的强烈要求以及安德森·帕丁顿导演的反复打探之下,总算作为第一赞助商点头同意把被搁置一年多的公路片拍摄提上日程。
9月中旬,影片在加州一号公路靠近洛杉矶一侧正式开机。
公路片《循乐苦旅》讲述一位心怀音乐梦来到美国的大学生何泓之,假期时在一处即将倒闭的酒吧驻唱打工,偶遇正处于事业巅峰期,却忽然失去创作激情的钢琴家欧文·杰克逊后发生的一系列故事。
沈陌遥进组的第一个月也恰恰是池奕珩一年里最忙的一段日子,他几乎满世界飞来飞去办公,很少有不在奔波的时候,也自然没有时间陪沈陌遥拍戏,但他还是把最为信任的陈信和陈安两兄弟留在沈陌遥身边照顾他。
因此,自从确定关系以来,两人第一次经历了长达一个多月的分别。
虽然他们只有一有空就会给对方发消息,每周也都会抽出时间打一打电话,但是无法触及彼此的身体发肤对于感情近乎如胶似漆的两个人来说仍然是非常难熬的事,因此10月下旬,按耐不住的沈先生终于在电话里有所表示。
“池先生,我最近胃有点不舒服。”
“严重吗?”
“不太严重,就是吃东西以后堵得慌,偶尔会疼。”
电话那头,传入池奕珩耳朵里的声音闷闷的,尾音细听带了一点绵软的弧度,听得他心立刻就软成一团。
“那我让帕丁顿给你放几天假,你好好休息一下。”
“不好。”
“为什么不好?”
“没人陪,我一个人休息多久都还是会难受。”
池奕珩握着手机有些失笑,这一年多以来,沈陌遥最大的变化恐怕就是很少再隐瞒,会主动说出自己身体上的不适,也学会扭扭捏捏地表达自己当下的需求。
用伯莱明的话说,这是近墨者黑,他的先生是被自己传染了爱动不动就朝爱人撒娇扮委屈的坏习惯,但是他却非常为此高兴。
“那我努力工作,下周抽时间来陪你好不好?”
“好吧,那我再坚持几天。”
“嗯,辛苦你。我想你了。”
“我也是。”
都说小别胜新婚,三天后,池奕珩刚刚落地洛杉矶,就立刻马不停蹄地驱车前往《循乐苦旅》剧组下榻的酒店。
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后,两个人很快就搂在一起腻歪起来。
池奕珩给沈陌遥揉着胃,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耳鬓厮磨许久说了很多话,后来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很快就滚上了床。
第二天,沈陌遥拖着有些酸软的身子从床上爬起来,他靠在床头看向身边的人,池奕珩这阵子应该也是相当劳累,竟然还没醒,眼底的青黑色十分显眼。
他看着人沐浴在窗帘缝隙里透出的晨光中英挺的眉宇,笑着刮了一下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鼻梁,颤巍巍开始换衣服,心里感叹这家伙昨晚虽然一点都没留余力,却还算记事,没有在脖子和锁骨部分留下记号,而身上的各种痕迹衣服一穿就全部被隐去了,不会影响拍摄。
直到沈陌遥换好衣服洗漱完,前一晚吃饱喝足的人都还沉沉地睡着,于是他先行去了剧组进行今天的拍摄工作,顺手给人留了张便签条告知今天拍摄的地址。
不知道是池奕珩提前打过招呼还是安德森·帕丁顿的眼力见极强,今天沈陌遥只被安排了一场戏,内容也很简单,是他和《循乐苦旅》中饰演另一位男主角欧文·杰克逊的莱因哈特·赫尔曼在一处咖啡馆闲聊的场景。
“我注意到,沈先生您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呢。”
一镜结束,亚麻色头发的莱因哈特·赫尔曼所在咖啡桌对面朝沈陌遥露出微笑。
男人今年35岁,是德美混血,以帅气的面庞和精湛的演技这几年在欧美电影圈热度一直高居不下,作为演员斩获过很多国际奖项。
“果然瞒不住您的眼睛。”沈陌遥笑了笑,垂眸去看手中咖啡边缘堆积的奶泡,“我先生昨晚过来了。”
作为共演者,他对这位知名男演员的印象一直不错。他虽然咖位很大却从来没什么架子,说话有分寸,对待所有工作人员都很温和,从来不迟到早退,对自己要求也严格,经常主动和导演提出再保一条。
“那可太好了。”莱因哈特赫尔曼的蓝灰色眼睛亮了起来,一副很羡慕的样子,“我也很想让我夫人带着女儿来看看我呢,但是他们在德国,过来一趟不是很容易。”
“嗯,我先生也是难得能抽时间过来。”
两人谈话间,导演助理过来沟通表示这个场景的戏已经可以收工,于是沈陌遥抿了一口咖啡就舔着嘴唇站了起来,起身的时候胃里猛地一阵抽痛,他身上又酸软本就力气缺缺,一下没站稳,被桌腿绊了一下,眼看就要往地上栽,亚麻色头发的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扶着他重新站好。
“谢谢。”
沈陌遥朝他露出微笑,手在胃腹轻按。
“别客气。不过沈先生,恕我冒昧……”莱因哈特的手从他腰上收回之后又垂在身边动了动指尖,像是在回忆刚才伶仃的触感,“后面几周的拍摄强度也不小,马上又是一轮降温,您可一定要注意身体。”
“嗯,我会的。”
沈陌遥点点头,和他一前一后往咖啡厅门口走。
“对了,你马上是直接回酒店吗?我今天自己开车来的,可以顺路载你一程。”
莱因哈特·赫尔曼率先打开店铺的玻璃大门替沈陌遥撑住,扭头问他。
“这就不劳赫尔曼先生费心了。”
浅瞳男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走到沈陌遥身边环住他的腰,带着隐约的压迫感抬眸看向亚麻色头发的男人。
“他有人接。”
“哦——想必您就是大名鼎鼎的CHIVAL集团董事长池奕珩先生吧,幸会幸会。”
莱因哈特先是一愣,然后朝池奕珩伸出手。
“其实我更希望您记住,我是陌遥的伴侣。”
池奕珩随意伸出手与他简单交握,声音低沉,目光锐利如同伸出利爪的鹰。
“这是当然。”亚麻色头发的男人连番点头,随后再次笑着看向沈陌遥,“那么沈先生,我就先不打扰你们了。咱们下一场戏见。”
“嗯,下一场戏见。”
沈陌遥胃里仍然有些抽痛,他分出一部分精力忍耐,对外界的气氛流动不太敏感,和莱因哈特挥手告别后就一路沉默着跟随池奕珩上了陈安驾驶的保姆车,直到坐在位子上系好安全带,他才忽然意识到身边的男人有些低气压。
“你这是怎么了,池先生?”
“你和那个莱因哈特·赫尔曼……平时拍戏的时候也距离这样近吗?”
“什么叫距离近?”沈陌遥一怔,后知后觉意识到应该是方才莱因哈特扶自己的那一下被池奕珩看到了,只好无奈道,“我们平时就是正常同事距离。”
“可是我明明看到他搂你的腰。”
“那是因为我起身的时候没站稳……池先生,你怎么越来越无理取闹了?”
沈陌遥胃里痛意还没消停,虽然心里并不是真的指责或埋怨,只是想揶揄一番池奕珩小气吧啦的举动,声音却因为忍痛显得有些紧绷,听上去竟是有些生气了的样子。
于是池奕珩的声音也略微冷下来。
“不是我无理取闹……陌遥,你知不知道莱因哈特·赫尔曼曾经有过男性伴侣?”
“那是以前,又不是现在。”
“可是至少说明你应该和他保持距离。”
“池奕珩。”
沈陌遥心里一阵烦躁,伸在外衣口袋里的手在胃上有些暴力地按压。
“我又不是钞票,不是所有人都对我抱有别样的情感的。”
“你是说是我多此一举,看到你们搂在一起也该毫无怨言才对?”
“我说了,那是意外……”
不过几次喘息的功夫,胃里的痛楚在顷刻间反噬,沈陌遥有些支撑不住,身子稍微往车窗上歪斜,看在池奕珩眼里却仿佛一种对他的抗拒。
“你觉得是意外,他不一定觉得是。”
池奕珩心里也憋着一股闷气,为了抽时间见到自己的爱人,他之前几天几乎没有合眼睡过觉,如今不仅身体异常疲惫,心里的倦意好像也随着这场忽然爆发的争吵到了顶峰,一时之间竟然也一点也不愿意服软,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好像忽然飘过一阵霜雪,把周遭的每个分子都尽数冻结。
在这之后的二十分钟,两个人相识以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冷战终于爆发,谁也没有再挑起话茬的意思,在沉默中,保姆车缓缓开至沈陌遥的酒店。
“池奕珩。”
“嗯?”
池奕珩终于等到身边人的声音,立刻扭头朝他看过去,在一瞬间甚至已经做好了丢盔弃甲的准备,只等着他随便说些什么,就立刻借坡下驴进行一些求和的举措。
天知道这沉默的二十分钟对他来说有多难熬——明明是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见到自己心尖上的人,这一点弥足珍贵的共度时光用来抱着他整日整夜的说话都不够,又怎么能因为自己的一点小心眼就把他浪费了去。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沈陌遥接下来说出的是那样一句话。
“你回去吧。”
漂亮男人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先是划过一丝极为隐晦的痛意,而后打开车门走下车,一只手仍然插在口袋里,身子在寒风中出现微不可察的摇晃。
“我想我们可能再分开一阵子比较好。”
“陌遥……”
池奕珩浑身猛地颤了一下,像是对听到的话感到难以置信,睫毛连番闪烁,脸色都变得有些苍白。
然而已经下车的人没有再给他反应的机会,径直转身,在门童的躬身中快速走进酒店大堂。
“少主……”
开车的陈安也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从前面扭过头茫然地看着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眼瞳暗淡的男人。
“……开车,去机场。”
池奕珩沉默良久,脊背略微佝偻下来。
不知道是沈陌遥刚才那句话威力太足还是长时间缺乏休息导致压力过大,他此时忽然感觉到一阵猛烈的眩晕,于是只好狼狈地伸出手抵住前面的座位,头深深垂下去。
“当真吗,少主……”
“别废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次久别重逢竟然会在短短一天之内发展成这个样子,但是现在他的大脑近乎一片空白,好像有很多小虫子在撕咬他的神经,已经无暇去思考太多解决方案,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要离开。
“我回纽约一趟……你和陈信继续留在这里照顾他,如果有什么情况,立刻和我汇报。”
到了红枫私人机场下车的时候池奕珩的脚步也稍微有些晃,他偏过头咳了咳,最后看了一眼已经连轮廓都失去了的酒店的方向,坐上前来迎接的轿车。
沈陌遥回到酒店后就再也没有站稳的力气,他勉力脱了外衣外裤就把自己砸到床上按着胃费力喘息。
他隐约察觉自己略微有点情绪激动导致哮喘的征兆,挣扎着扒到床头抽屉里拿了喷雾出来吸了一次,心悸和胸闷气喘的感觉有所缓解,但胃里仍然疼的厉害,他狠了心又用力把手掌往胃脘里捅了捅,扯过一点被子,淌着满头的冷汗趴着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沈陌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池奕珩没有再给他发消息,应该是被自己有点绝情的话伤到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坐上了回去工作的飞机。
他翻了个身按了按胃腹看着天花板轻轻呼吸,胃里的抽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灼烧过后空荡荡的隐痛,身上出了汗的地方也有些黏腻,于是他撑着床慢慢爬起来,准备先冲个澡,然后下楼买点药备着。
之后的一周,池奕珩并没有再发任何消息过来。好像在沈陌遥说过分开一阵子之后,他就也变得斩钉截铁了起来,一点也不留恋的样子,又或许是工作真的太忙,两个人谁有没有对这段忽然间出现裂痕的关系做出弥补。
十月结束后,洛杉矶的气温继续下降,秋季流感也紧随而来,剧组里有不少人都中了招,沈陌遥自然也没能幸免,出现咳嗽和喉咙肿痛的症状,有的时候还会咳出一点血丝,他不想耽误拍摄,买了一点消炎止咳的药吃,效果还凑合,但是刺激性的药吃下去勾起了胃里的老毛病,这一周来他胃疼的次数有些频繁,有的时候吃了止痛药也没用,非要疼到他在床上脱力晕过去才肯消停,到后来连饭也刚吃下去就反胃着想要吐出来,人很快就瘦了一圈。
莱因哈特·赫尔曼和安德森·帕丁顿等人察觉沈陌遥明显的憔悴后,也询问过他是否要暂停拍摄好好休息一阵子,但是都被他拒绝了,只是他也清楚以这样的身体状态拍摄是不负责的行为,所以也麻烦帕丁顿导演避开一直跟在剧组里的陈信陈安,让跟组医生在酒店房间里给自己挂了几天的营养液,精神稍微好了一点。
沈陌遥恹恹地靠在床上看着输液架上乳白色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点一滴落入血管,这是他很熟悉的东西,以前身体很差的那段时间他也是吃不下什么东西,几乎天天都要一袋又一袋地挂这样的液体,不过以前输液的时候总会有个人守在自己身边替他按摩因为长时间输液而浮肿冰凉的手臂,也会陪着他谈天说地,所以他从没觉得有多难熬。
也是到了这样的时候,他总会开始想这次是不是自己真的错了,那个时候不应该一气之下就对池奕珩说出分开一段时间这样绝情的话,才会导致如今要独自忍受卷土重来的病痛。
其实那天要好好解释也不难,但是好像他真的就是个犟得不行的人,有些事情就是不愿意费劲口舌地去解释,总是寄希望于对方会理解会懂;又也许是内心那些曾经被利器洞穿的孔洞到现在都还漏风,寒凉的感觉会让他的一部分勇气冰冻,话还没说出口就开始忧心于不被完全信任或是完全接纳,以至于就这样碎裂成冰渣,散落在在干疮百孔的心中。
胃部的灼烧感最近一直持续着没有减退的迹象,沈陌遥大概能猜到胃里的情况,也买了止血药备着,并不太担心,唯独希望的就是这次的流感不要拖垮他本来就不太健康的心肺,不然即使自己有心强撑,恐怕这幅不争气的身体也不会给他相应的力气。
又发了一会儿呆,沈陌遥再看向手机屏幕时已经快要晚上八点,到了他和莱因哈特·赫尔曼约定在对方的房间里见面的时候。
莱因哈特的祖上在德国经营一座稀有矿脉,据说那里能够产出一种举世罕见的琥铂色矿石,价格不菲且永远有价无市,沈陌遥看过莱因哈特展示的图片,第一眼就觉得那矿石的颜色像极了池奕珩的眼睛,便打算通过他购入一些原石并且打磨成一对袖扣,作为马上要到来的池奕珩的生日礼物,而今晚是他们约定线上挑选原石的日子。
他应该会很喜欢这个礼物。
沈陌遥想……既然自己没办法率直地表达出心中所想,不如就借着池奕珩的生日,用行动让他明白并且相信自己的内心。
八点前五分钟,沈陌遥拔了手上的针,把手腕上的留置针管沿着皮肤重新贴好,打开房门前往位于同一层另一侧的莱因哈特·赫尔曼的房间。
莱因哈特确实是个标准的德国绅士,即使是两人独处的时候也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两个人在房间里给赫尔曼家矿脉的负责人打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视频电话,选定原石以及袖扣的基本形状。
快要结束的时候沈陌遥有些体力不支,眼前一花又差点往下栽,但这次在莱因哈特扶住他之前他率先撑住椅背勉力站稳,只是额角有极为细密的一点冷汗浮现。
“感谢您愿意相信我们家族的手艺,沈先生。”
亚麻色头发的英俊男人朝他微笑。
“等到工期定下来我会告诉您。另外,欢迎您来德国做客,我的妻子和女儿也都很想见见您。”
“有机会的话一定。”
沈陌遥也扬起唇角,他跟随莱因哈特走到房门口,对方颇为礼貌地打开门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恭送他走出房门。
“那我就不再送了,今晚和您聊得很愉快。明天见。”
“嗯,明天见。”
和站在门边的男人道别,房门被关上后,沈陌遥仍然有些眩晕,他闭上眼站在原地缓了缓,再睁开的时候眸中带了一点水汽看向前方,而后猛地一愣。
在走廊尽头转角处,池奕珩竟站在那里紧紧盯着自己,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