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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岁岁(下)

作者:盈灯 当前章节:56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8:17

“陌遥!”

池奕珩看到粘稠的血溅在电梯的地面和墙上,感觉心口好像被冰锥洞穿,胸前后背一片冰凉,他浑身发麻,看见沈陌遥呕出两口血之后脊背佝偻起来,斜斜靠着电梯壁往下滑,却还在一口又一口地吐血,电梯里很快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

池奕珩终于在他倒下的瞬间回过神,他一把上前揽住沈陌遥完全脱力就要跌在地上的身子,靠着行李箱把他搂到怀里,猛然察觉他的身子骨轻得吓人,和之前病重住院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

沈陌遥靠在他怀里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嘴角仍然不断溢出一股一股的血,黏腻的血色落在池奕珩无措伸出的手掌上,先是温热的,而后很快冷下来,顺着指缝滑落在衣领,很快两个人的衣襟也被尽数被染红。

“池奕珩……我有点冷。”

应该是失血太多,沈陌遥惨白着脸打了几个寒颤,又往池奕珩怀里躲,脸上尽是绵密的冷汗,额发已经湿透了。

“陌遥……别吓我……别吓我。”

平日里高大稳健的浅曈男人此时竟然显得有些六神无主,他眼瞳剧颤,慌乱按开通往一楼大堂的电梯门就开始喊人,陈信和陈安就在不远处待命,看到溅满血迹的电梯也都吓了一大跳,连忙走上前来接应,一个推着箱子一个紧急拨打伯莱明的电话。

“池奕珩……”

大概是靠着池奕珩的胸膛听见他飞速鼓动的心跳,知道他被吓得狠了,靠在他怀里的人在气促喘息之余竟然勉力抬手捏了捏他颤抖的胳膊。

“我其实……有点后悔了。”

他的声音嘶哑,喘息艰难,唇色发紫,每说出一个字就又有很多血从他的嘴角溢出,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惨白泛灰,像一张泡在水里的纸。

要是稍微不那么倔……早点去找池奕珩认真解释的话就好了。

“你不在身边…一个人真的很难熬。”

“别说话了,陌遥。”

池奕珩从来不知道人的体温可以掉得这么快,好像不过一两分钟功夫,怀里的人原先还算温热的身躯就开始发凉,他已经说不出什么话,身体却在无意识抽搐。

“我有点困……”

沈陌遥眼皮掀了又掀,微微扬起下巴像是想寻找池奕珩的眼睛,还是没抵过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痛意和困倦感,浓黑眼睫连番扑闪,最终还是无力地低垂下去,混着血轻轻吐出两个字就歪着头没了意识。

“抱歉……”

“别睡,陌遥!沈陌遥!”

池奕珩看见他垂落的眼睫,感觉浑身的血液好像一并凝固了,搂着人的手臂紧绷着有些痉挛般颤抖,声音里的无助和慌乱转化成破碎的字句溢出喉咙。

“别睡……别丢下我……求求你。”

打给伯莱明的电话在这一刻被接通,洋人医生在那头听见池奕珩濒临崩溃般的呼喊声,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

“少主,冷静。沈先生出了什么事?详细把症状和我说。”

池奕珩在他极为平稳的声音里找回一点呼吸的节奏,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把沈陌遥大量呕血后的种种症状都和伯莱明陈述。

“应该是消化道大出血,估计已经出血有一阵子了,但心肺上的症状还不好说。”

“我该怎么做……”

“把他抱上车,注意气道位置,不要呛血。我已经联系离你们最近的西南医疗中心派救护车赶过去,你们先开车争取时间,预计十分钟内能在公路上汇合。”

“好。”

“在车上先给他做一下紧急处理,他箱子里的常备药有用于稳定心肺的含片,你先给他含在舌头下面,然后制氧机也用上。我一会儿给你发照片,你照着给他在几个穴位按一下……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听天由命……”

池奕珩听到这四个字,好像五雷轰顶,但他现在除了依照伯莱明的指示给沈陌遥做急救之外也做不到其他,所以他强压内心的恐慌,按照伯莱明的指示小心翼翼把陷入昏迷的人抱上车做紧急处理。

陈安的车技极好,在平稳中近乎一路狂飙,他们的保姆车在五分多钟后成功和赶来接人的救护车汇合,已经陷入休克的沈陌遥被放上轮床,紧急开通静脉通路以及输血,金发医生跳下来查看他的体征,脸色变得愈发严肃,很快指挥周围的护士给他注射各种针剂,甚至高举血袋把里面的血往输血管里挤压加快输血速度。

沈陌遥意识全无,头随着轮床被推上救护车的颠簸出现轻微晃动,在被抢救的间隙,仍然有很多血从他嘴里不断涌出,喷溅在氧气罩上,轮床上很快就蔓延出大片暗红色,落在池奕珩眼里仿佛地狱中伸出的血色利刃,刀刀捅在自己心口,带来一阵痉挛般的巨痛。

救护车里的医护太多,没有池奕珩的位置,于是他抱着沈陌遥沾满血的外套坐回满是血腥味的保姆车里,继续和一并在往西南医疗中心赶的伯莱明保持联系。

十几分钟后,疾驰的救护车开入医院的vip医疗通道,身上连满监护仪器的沈陌遥被火速推往抢救室。

周围仪器警报声叠起,池奕珩一路跟着轮床跑到抢救室走廊,看着陷在被褥里单薄如纸,几乎没有呼吸起伏的的人被推进大门内,他氧气面罩上刺目的血珠却好像残留在走廊的墙壁上久久没有消散,他兀自站着轻轻呼吸,忽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趔趄着向后挪了几步,肩膀撞上另一侧的墙。

抢救进行半个小时后,伯莱明匆匆赶到医院顶层,看到寞然坐在走廊椅子上,胸前被血染红,眼神空茫脸色苍白的男人,叹了口气走上前。

“少主。”

走进了他才发现池奕珩手中捏着一叠写着很多字的白纸,伯莱明匆匆扫了一眼就知道那是病危通知书,池奕珩听到他的呼唤,惶惶然抬起头,看见他好像抓住救命稻草。

“伯莱明……拜托你救救他。”

池奕珩抓着他的衣角站起来,没有那着纸的手大力按住洋人医生的肩膀,眼眶红得可怖。

“我会的,少主,别太激动,关键时刻你首先要稳住自己。”

池奕珩闻言,颤巍巍吸了一口气按住心口,刚要点头,抢救室里竟又走出一个拿着病危通知的小护士,洗手服上也是血迹斑斑,于是他好不容易拼凑出的那一点坚毅好像又差点被那张薄薄的纸击溃了,接过纸的手抖的像个筛子,却仍然固执地在上面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

“没事的,少主,相信沈先生可以挺过来。”

伯莱明换上白大褂,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匆匆跟着护士走进抢救室的隔间。

进入抢救室后不久沈陌遥就被推入手术室,池奕珩在走廊上坐着,指缘按在冰冷的金属凳面,恍惚间好像又触碰到沈陌遥低得骇人的体温,于是他也开始觉得身上冷的厉害,好像走廊上的空气都冒着冰碴,忍不住开始发抖。

他在手术室外寂然地坐着,看着不断有护士捧着一袋又一袋的血走进门内,手中层叠的病危通知书揉得皱巴巴,整个人仿佛一尊雕塑。

直到窗外从白天转为黑夜,手术室的灯才终于熄灭,伯莱明带着满头的汗率先摘下口罩走出来。

“他情况怎么样?”

池奕珩撑着膝盖想要弹起来,却因为太久没有活动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只好跌跌撞撞撑着墙勉强站稳。

“很凶险,抢救途中心脏停跳好几次,还出现室颤,沈先生胃部糜烂出血面积太大……情况危急,我只能选择开腹切除糜烂的那部分先止住血,但是能不能扛过去后面各种并发症不好说,因为沈先生还有严重的肺部感染伴随出血症状……以他的心肺功能来看,预后不算太乐观。”

不太乐观。

池奕珩身体连番震颤,感觉心好像被一只手死死掐住然后捏碎了,他眼前一阵发黑,竟然在瞬间失去意识一瞬,耳鸣声渐起,他靠在墙上费力呼吸,感觉好像整个人的魂魄都被抽去了,只剩一具狼狈残缺的躯壳。

隔着透明玻璃构筑的走廊,他看见沈陌遥插着呼吸机,在一堆机器的环绕下被送进ICU观察,他后退两步跌坐在外头的廊凳上,满脑子都是刚才伯莱明说的话。

沈陌遥已经出现出血症状很多天了。

可能是自己逗留在剧组又迟迟不肯去与他和解,只是默默关注着他的这些天,甚至可能是他们最初在车上发生争执的时候,沈陌遥就已经身体很不好了。

但是他却因为各种程度的疏忽、各种缘由的分心没有注意到。

甚至今天早上他进入沈陌遥的房间后,明明他刚从剧烈的痛楚中苏醒,做出所有的掩饰都很拙劣,他却陷在关于未来可能分开的忧虑里,相信了他根本站不住脚的借口,让他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跟着自己走了一路,甚至装作没事人一样,想就这样撑到奥克兰海岸。

池奕珩手臂紧绷,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他真是个混蛋。

因为大量异血输入体内,沈陌遥在之后的几天一直被各类并发症纠缠,池奕珩没有资格进去探视,伯莱明说他在第三天短暂地醒过一次,但是可能是因为身体各项机能不足,身上的痛楚又过于强烈,半分钟后就又再次陷入昏迷。

池奕珩坐在ICU门口枯等的第四天,沈陌遥因为严重贫血引发低蛋白血症,出现严重的肺水肿以及急性呼吸窘迫,要不是伯莱明抢救及时,他只差一点就会引发心源性休克而丢掉性命。

由于沈陌遥心肺衰竭的情况很严重,在第六天,检查过他的各项指标后,伯莱明建议使用ECMO来给他的心肺自我修复时间,池奕珩木然签着厚厚一叠知情同意书,扫过各种可能出现的凶险并发症时脸色惨白,神情麻木,好像灵魂已经变得干涸。

沈陌遥被推进手术室之后四个小时,ECMO成功开机,沈陌遥在镇静剂的作用下陷入沉睡,伯莱明表示暂时不会有太危急的情况出现,目前能做的只有等待,而如果池奕珩继续这么颓废下去,等到沈陌遥能够脱机的时候,他也不会有相应的精力去照顾一位康复之路极为艰难重症病号。

如此劝说池奕珩几次之后,他终于不夜以继日地守在ICU门口,开始恢复工作。

ECMO工作一周后,沈陌遥的心肺功能终于略有起色,达到脱机标准,也许是池奕珩整日整夜的祈祷起了作用,这次脱机过程很顺利,考虑到之后的恢复期非常漫长,伯莱明给沈陌遥一并进行了气切手术,让他能够不用忍受插管的折磨。

转入ICU之后的第三周,沈陌遥终于颤巍巍从病床上睁开眼。

他苏醒的时候池奕珩正穿着无菌服在用毛巾替他仔细擦拭身体,人也是瘦了很多的样子,看到床上的人微微掀起的眼皮,竟近乎喜极而泣。

池奕珩立刻喊来伯莱明给沈陌遥做检查,自己则屏息守在床头紧盯他霜白消瘦的脸,替他擦去因为额发间疼痛浮现的细密汗珠。

十几分钟后,伯莱明从床边后退几步,又看向监护仪上的数据,几周来一直有些阴沉的脸色终于稍微晴朗一些,他调节了一下点滴和镇痛泵,朝池奕珩点点头,于是池奕珩松了一口气,重新来到病床边,越过床上缠绕的各类管线,小心翼翼捧起沈陌遥埋着动脉血压监测针的手。

“陌遥……你差点吓死我了……”

“你现在不能说话,听我说就好。”

“我要先和你道歉。对不起……我之前擅自怀疑你和莱因哈特·赫尔曼的关系过于密切,甚至因为这件事和你生气……”

“赫尔曼在一周前联系我,告诉我你在他那里订购的一对罕见矿石制成的袖扣已经临近完工,但他联系不到你,所以只好找到我解释情况……我才明白原来你之前在夜里去他的房间是在费心为我挑选生日礼物。”

“你明明是为了我……我却反过来随便揣测你,甚至表示不会相信你的解释……我错得太离谱。”

沈陌遥意识还有些迷蒙,听见他一番发自肺腑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倾诉,终于回忆起在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他又浮现一点类似于委屈的情绪,鼻子有些发酸,只好扭捏地把头别过去不看他。

“你早知道我那天早上可能回来接你回家,所以事先把那些沾了血的衣物,废纸和药盒全部都清出去了对不对?”

“我真是个混蛋……陌遥……等你身体好一点,想怎么惩罚我都行。”

池奕珩把沈陌遥瘦的皮包骨头的手托起来,用脸颊轻轻磨蹭,听说沈陌遥能脱机的这两天他一直在ICU门口守着,此时已经有一些青色的胡茬从下巴上冒出来,刺在沈陌遥手心,他大概是觉得有些痒,伶仃指骨贴着池奕珩脸颊颤了颤,浓黑睫毛也扑闪起来,在霜白的脸上格外生动。

“只要你别再一个人生了病硬撑,别再瞒着我吃那些药……”

“怎么惩罚我都行。”

池奕珩红着眼睛重复了一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闷闷的鼻音,好像有不断雾气一样的水痕从他眼眶周围溢出,蹭在沈陌遥的手腕,带出一片湿润的痕迹。

“所以,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再像这样吓我?”

于是沈陌遥很快把头转了回来。

自认识他以来的这两年,沈陌遥从来没看过他情绪崩溃成这样的时候,心很快揪成一团,明明正忍受刀口和身体各处火辣辣的疼痛,已经出了一头汗,却还是固执地想要抬手去把他的眼泪擦干。

“别哭……”

因为气管被切开,他还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点支离破碎的气音,于是他又挣开池奕珩的禁锢,把手伸到他掌心,在他那道三角形的疤痕上轻轻点了点。

一瞬间,仿佛时空交叠,他们又回到两年前在病房里的那场相遇。

“谢谢你……陌遥……对不起……”

池奕珩睫毛颤了颤,他用力握住沈陌遥冰凉潮湿的手指,像是害怕稍不留神它就会从指缝中溜走,站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仍然带着一点水汽,俯身在沈陌遥脸侧落下一个饱含太多情愫的吻。

“我会一直陪着你,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一起做。”

“对了,马上我的生日就要到了。我已经偷偷许了一个愿,你想不想知道?”

病床上的人闻言勾了勾干裂的唇角,于是他小心绕开沈陌遥埋在颈侧的静脉输液管和ECMO置管时留下尚未完全愈合的疤,贴着他的耳朵柔声低语。

“我希望……之后的岁岁年年,我们都要一起平安度过。”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啦!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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