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图南缺心眼,但也是个天才。
听说深海纳米科技研究所来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天才,研究所上下八卦地挤在总裁会议室门口,想一睹天才风采,然而等门打开,出来的却是个面容冷峻、气质阴沉的中年男人。
“嗯?莫非这位就是天才少年?”
“瞧着不像,少说也有四十了吧?”
“也许上帝为他开了一扇满级大脑的门,顺带赠送一扇显老的窗。”
“别嘲笑天才,人家六十还长这样。”
八卦的人交头接耳,虽然声音小,不过中年男人耳力很好,勾起嘴角努力挤出和善的笑,但面部表情僵硬,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笑容也冷森森的。
“你们是在说我的儿子图南吗?他这会儿……”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他应该还在路上。抱歉抱歉,昨晚我有事没陪在他身边,他大概迷路了。”
此时距离深海公司二十公里外的南北二段路上,一群路人在人行道上围成一团,中间的少年穿着蓝粉拼色夹克,娃娃脸,皮肤白皙,细腻得能掐出水来,那双漂亮的杏眼此刻盛满了无奈和急切,笔直且修长的腿被躺在地上的老人抱着,一旁,还有辆歪斜在地上的电瓶车,局势看着焦灼。
“大爷,真不是我撞的您,是我看见你睡在马路上,才好心把你扶到了人行道上。”郁图南皱紧了眉头,解释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您真是病糊涂了……”
老人不松手,呸了一口,声若洪钟:“你才有病呢,我没事儿睡大马路上?就是你撞的我,我全想起来了!你不准走,得赔我钱!”
围观的群众议论纷纷,各执一词。
“这年头碰瓷儿的不少,我看这小孩儿不像是会说谎的。”
“那也说不准,真要撞了人,他就得负责。”
不远处的保时捷车上,席赴北看着这一场闹剧,被缠住的郁图南尽管着急,但也没有出格的动作,甚至没有骂人,颇有耐心地跟碰瓷儿的大爷晓之以动之以情。
他想起前天初次见到郁图南的场景。席赴北也刚回国不久,他爸不知道从哪儿挖来了一个天才少年,据说上学跟跳跳虎似的,一路跳级,十六岁就完成了大学所有课业,对于纳米技术的研究更是超越国内一众顶尖大佬。
席赴北对天才没兴趣,但他未来要接管深海,所以在他爸安排的晚宴上,他不情不愿地去了。
老头们在包厢里打着官腔,他就坐在酒店大厅的环形沙发上玩消消乐,一面消磨时间,一面想别的事儿,他没察觉到背后站了人,直到一只白皙、指骨泛着淡青的手伸到他手机屏幕上,黏糊糊又有些稚气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朵飘过来。
“点这儿,就能通关了。”
随着他指尖点触,手机发出劈里啪啦恭喜过关的祝贺,席赴北拧眉回头,一张脸几乎快要杵到他脸上,少年咧嘴笑笑,抓着沙发直接横跳过来,挨着他坐下,弯眼笑得人畜无害。
“我看你半天都没找到破解的办法,这才出声的,你可别怪我啊。”
“……你谁啊,我跟你熟吗?”席赴北眉头一沉,往旁边挪了点儿。
郁图南又坐过去,他身上有一股口香糖似的甜味儿,贴近时格外明显,“小北哥,我是郁图南。席叔叔说你在外面,我就来找你玩儿了。屋里都是大人,他们聊的内容我不爱听。”
这话说的,就好像席赴北乐意跟他这个小屁孩儿玩似的。
席赴北活了二十多年,始终将为人处世要有边界感的原则奉行到底,他头次遇见这么自来熟的人。
秀才遇上兵,没招。
见那边情况僵持不下,席赴北下了车,单手插兜朝人群走去,围观的人大概被他逼王的气质震慑住,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他站定,居高临下地垂着眼眸。
“老东西,把他放开。”他声音冷清清的,算不得礼貌。
埋着脸的郁图南蓦然抬头,看清楚来人后,他眼里的阴霾一扫而光,几乎是拖着大爷挪到了席赴北的面前,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胳膊吊在了席赴北脖子上。
“小北哥,真不是我撞的!他还想报警抓我,你得帮我。”扑扑的气息扫在席赴北脖颈上。
他纳闷这天才究竟是谁封的。
顾不上郁图南委屈巴巴,席赴北单手拎着他的领子从自己身上扒拉开。
“你骂谁是老东西?”老人怒不可遏,却还紧紧拽着郁图南裤腿,仰头质问席赴北,“你俩是一伙的是不是?你是他哥,你得帮他赔钱,否则今天你俩走不了!”
郁图南单手放在嘴边,小声提醒:“哥,这老大爷好像是阿尔兹海默症,脑子挺糊涂,明明是我救了他,他全不记得了。”
席赴北看他脑子才是糊涂的,都这个阶段了,还没瞧出人家在讹他。
“这个路段的监控虽然坏了,但我行车记录仪没坏,全过程无打码,你确定要闹到派出所,坐实你碰瓷敲诈的罪名?”他冷声开口。
老大爷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就像鱼似的,除了不会吐泡泡。
席赴北扫了眼郁图南的腿,“撒开。”
老人连忙松手,尴尬地挠了挠脑袋,从地上爬起来,就想偷偷摸摸溜走,郁图南却一个箭步上前扯住老人衣服。
“不准走!原来你没糊涂,你就是纯坏,我帮你你却想讹诈我?”
这小子才明白过来?席赴北属于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天才?
他不信。
去派出所录笔录是个很麻烦的事儿,席赴北本来不想管,但郁图南跟袋鼠似的贴他身上。烦得很。
老头被叫来家人批评教育了一番,又写下保证书表示以后不会再犯,等离开的时候,天儿都快黑了。
“嗯,他在我这边。”出了派出所,席赴北接到了他爸的电话。
他看向街道对面,郁图南在一个小摊前买红薯,刚结完账,正屁颠屁颠地举着红薯跑过来,跟捧了圣杯似的小心翼翼。
“老席,你玩了一辈子鹰,最后却被老鹰啄了眼。天才少年?你被人骗了。”
“……天才的心思都比较单纯。你把他带回家来,他爸下午飞国外参加研讨会了,走得比较突然,委托我照顾几天图南。”
席赴北看着郁图南越来越近,冲电话那头说:“他爸是蜗牛?出门把房子也带走了?”
席父在那头气笑出声,“图南独立生活能力比较差,他爸走了,家里就只剩他一个人……总之,把孩子带回来。”
“小北哥,红薯,一人一半。”
电话挂断,郁图南也已经走到了席赴北面前,他将巴掌大的红薯掰成两半,递过去一份。
“我不……”
空气中都是红薯香甜的味道。
为了处碰瓷的事儿,席赴北整个下午都在派出所,也没吃东西,他拒绝的话及时刹车,然后面无表情地接过了红薯。
红薯挺甜,就是身边的郁图南有点烦人,没长骨头似的,非得贴着你的胳膊挤着你,让开了又挤上来,恨不得把人挤到马路中央去才好。
是个粘人精。
席赴北回国后开始接触深海各组项目,公司里的人都叫他一声小席总,起初是带了几分揶揄玩笑的意思,他年纪小,也就二十出头,帮着管偌大的公司,大多数人都觉得难以服众。
但真正相处了一段时间才知道,虎父无犬子,席赴北年纪虽小,但管公司已然有一套自己的模式,在气质上更是疏远冷淡,看着不好相处。
在下属面前也保持着绝对的神秘感。
虽说公司上下都在四楼餐厅吃饭,但席赴北向来独来独往,他对面永远是空的。
不过,今天被打破了。
席赴北抬眸,郁图南已经在他对面落座。
他身上还穿着实验室里的白大褂,相较于前两次见面,瞧着更沉稳些了,只是一开口又破功。
“小北哥,我来陪你了。”
陪?小学生过家家,还要人陪?
“不,我喜欢一个人。”席赴北轻轻地用筷子拨开餐盘里的洋葱。
他不喜欢吃洋葱。
郁图南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夹了排骨咬了一口,“我就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多孤单啊,也没人说话。”
席赴北吃得差不多了,国外生活几年吃够了白人饭,他的胃口变小了很多。对面这位吃得倒是很香,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餐饭,他却像是在吃人间美味。
“第一天上班,还适应吗?”席赴北随口问。
最近深海在跟省医院合作项目,他们纳米研究所的任务挺重。他对郁图南能否胜任工作,还持怀疑态度。
“挺好的啊,泉哥和涛涛哥对我都非常好,还有实验室里的其他人……”郁图南仔细数起实验室里的人。
他才刚刚上班第一天,就左一个哥哥,右一个哥哥叫着,跟每个人都很熟络的样子。
“那么多好哥哥,怎么不跟他们一块儿吃饭?”席赴北脱口而出,惊觉后暗骂自己有病,又问,“我是说,工作方面适应吗?”
“工作啊?研究DNA纳米机器人而已,很好上手。”
席赴北想说他自大,可看到郁图南轻飘飘说出这话后,垂眸近乎虔诚地插起香肠放进嘴里,神情泰然,他嘲讽噎人的话又堵在了嗓子眼里。
郁图南不像说大话的样子,反而情真意切得可怕,好像就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