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月湖那座拱桥上站满了人,孔明灯摇曳着,寄托着思念和希望缓慢爬升到天穹之间,与星同在。
今晚湖面开放了夜间行船,人多船少,需要提前几天抢票预订,陶汀然都不知道周其律是怎么抢到的。
公园处处张灯结彩,人流量一大,巡逻队随处可见。湖水涟漪,斑斓的光被船桨搅碎,灿若星河。
只是看久了会有点晕。
“陶汀然。”
听见喊,陶汀然转头,看见周其律不知道从哪儿捧上来一个六寸,许愿池样式的蛋糕,中间插着一根简洁的银色蜡烛。
烛火晃动,陶汀然看见黑色底托上纯白锋利的字迹。有些连笔,但不潦草,是周其律的笔迹。
“17岁生日快乐。”有风,周其律护着蜡烛,掌心笼罩着暖橘色的光,眼底笑意分明,“许愿池送你,想许的愿望可以不止是三个。”
大草坪离湖面隔了很远,但坐在船上依然能听见经久不息的歌声。他们在湖中,别人放的许愿灯从船边缓慢淌过,又像是将他们包围。
形成一个仅有他们彼此的小世界。
陶汀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其律,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蜡烛燃烧过半,他不受控制地皱了皱眉,忽然将小臂覆上眼睛,喉咙很轻地哽咽了一声。
周其律好似并不意外他会哭,犹如早就知道陶汀然不过是冷漠外壳下故作坚强的爱哭鬼。
他一手托着蛋糕,一手牵着陶汀然的左手捏捏指尖,留给他时间释放情绪。
痛苦也好,幸福也罢,都需要陪伴和发泄出去。
不过周其律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一分钟,他把蛋糕放在身旁的长凳上。担心影响小船平衡,周其律没完全站起身,只向前迈出一步,右腿膝盖着地,伸手抱住了陶汀然。
周其律揉了下他的后脑勺,说:“不哭。”
“没哭。”陶汀然涩着嗓子说,他把下巴枕在周其律肩膀上,抓着对方的背,嘴硬道,“沙子迷眼睛。”
“是吗?那我给你吹吹。”周其律嗓音含笑,给陶汀然搭的梯子垫砖,打趣道,“坏沙子。”
记忆中表姐家八岁的小孩儿都不会有人这么哄,陶汀然说不上是觉得幼稚还是羞耻,抬起头看人。
他眼周通红,不全是掉眼泪的原因,其中大半是他用衣袖擦红的。陶汀然和周其律对上视线,谁也不知道几个呼吸间,他都想了些什么。
陶汀然静了几秒,陡然低下头凑得更近,抬手捧住周其律的脸。鼻音略重,闷声而模糊地温吞道:“那你帮我吹吹。”
鼻尖就要碰上,这时周其律往后退了一步。
他坐回对面的位置,拿起蜡烛快要燃到底的蛋糕,笑了下,说:“先许愿吧,吹蜡烛。”
因为他一躲,陶汀然愣在原地。周其律躲避的动作太生硬,想替他找借口都很难。
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陶汀然难堪地垂下眼睛看烛光,闭眼许愿,随便搪塞了过去。
周其律不喜欢他。
陶汀然许愿周其律明年能喜欢他。
但是他的愿望向来不会实现。十岁之前许愿爸妈少吵架,后来倒是没吵,直接离婚了。
十二岁,陶汀然许愿自己能分化成alpha,事实同样事与愿违。
仿佛一出生就被霉运笼罩,没一件顺意的事,他从来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零点零分,一声炸响,墨色长空突然点亮一抹绚烂的花火。
一簇接一簇,转瞬即逝。
周其律送给陶汀然一个“许愿池”,为他戴上早就亲手订做好的项链。
一条复古币改做的简约大方的项链。那枚硬币是他上门帮人安装电器时,偶然途经一座教堂的许愿池,费了一翻功夫才花钱买下。
项链淡泊简约,安稳地坠在陶汀然胸口,称得肤色更为白皙。
“谢谢。”陶汀然摸了摸那枚许愿币。
“生日快乐。”周其律说,“还有,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对这样的人怎么会生得起气来呢?即使被拒绝了,陶汀然对他也讨厌不起来,只能闷着声难受,自己消化。
这一晚他们玩得很晚才回去,看了跨年音乐会、划了船,离开照月湖,两人去露天烧烤摊吃东西。
陶汀然借着跨年和生日的借口,喝了两瓶啤酒。还想拿第三瓶时,周其律按住他的手,递了杯水过去。
“这什么?”陶汀然第一次喝酒,人已经晕乎乎的了,瞳孔都不太能聚焦。
“白酒。”周其律说。
“我不要。”陶汀然抽出手又被抓住。
周其律放下杯子,妥协道:“好吧,你不会喝就不喝。”
“谁说我不会喝?”陶汀然一下来劲儿了,夺过水杯仰头一口闷。
“砰!”
他握着水杯放桌上,一脸茫然地懵了良久:“…………”
“假酒。”陶汀然义愤填膺。
“对,”周其律扫桌边的码付款,起身扶他回家,接话道,“我们下次不来了。”
水喝太多,出租车还没开到酒店,陶汀然就忍不住想上厕所,难受得伸手去掰车门。
“诶——”司机大哥看了眼后视镜,忙道,“是不是要吐?”
“吐了赔你洗车费。”周其律说着,钳住某人作乱的手,单手锢住陶汀然的腰将人从自己腿上抱起来,好让他靠在他身上。
“想吐?”周其律把陶汀然有点挡眼睛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问,“哪里不舒服?”
陶汀然憋得膀胱都快炸了,一刻也坐不住,动来动去,偏偏又有一只大掌按在他的腰侧,想挪个位置都不行。
他抓着腰间的手,掰对方的大拇指,想拿开,发顶蹭着周其律的脖子,急切地小声说:“想上厕所。”
“哥……周其律。”陶汀然一头乱麻,胡乱喊。
他把脸埋进他肩膀,声线微颤,有些罔知所措:“我要尿裤子了。”
周其律手指抓紧了几分,抬头问司机:“师傅,还有多久能到?”
“马上,过了这条街。”
“麻烦尽量快一点,”周其律说,“我弟弟身体不舒服。”
跨年哪哪都是人,县城也一样。大哥说:“那个路口不堵就行,我尽量。”
好在没堵车,周其律一到地方就忙抱起陶汀然往酒店那栋楼跑。
放平时大可先随便找一家店铺的厕所救急,但陶汀然现在喝醉了酒,周其律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再者,如果在外面解决,他也不可能进omega厕所。
万一陶汀然摔了磕了碰了,他一无所知。
出了电梯,周其律单手托着人,左手在兜里摸房卡。陶汀然脑袋混乱,急起来不管不顾地开始乱动。他背抵着门,手推着周其律的肩,蹬腿要下地。
“真的憋不住了!”
这样开门两人肯定会摔,周其律钳住他手臂圈住自己,边利索开门,边说:“好了好了,到家了。”
把人扶到厕所周其律就去烧了壶水,坐在客厅搜最快的解酒办法。
网上说多饮水,他看了眼正通了电在烧的热水壶。
使用药物、多喝牛奶和多喝果汁三个选项中,他选择让跑腿买了后两样东西送过来。
至于适度运动就算了,陶汀然醉成那副模样,一会儿上楼估计都歪歪扭扭走不出一条直线。
“………”
想到这儿,周其律忽然沉默一瞬,猛地看向厕所,才反应过来某人进去半天了还没出来。
“陶汀然?”
他敲敲厕所门,进去,正好“哗啦”一声,淋浴室关着门,十几秒后漫出热腾腾的水雾。
周其律太阳穴一跳,下颌线绷着:“你在洗澡?”
他问了三遍,忍着想推门而入地冲动,里面的人好似才听到似的,有些吞字地说了句:“对,在洗澡。”
虽然酒后不建议立刻洗澡,但洗都洗了,周其律也没办法。他把外面地上的脏衣服捡起来扔进洗衣机,鞋子摆在门口,取了双凉拖鞋过去。
“咚咚咚”指节弯曲着在玻璃门上敲下三声清脆的响声。隔着模糊的玻璃门,周其律看见里面那道人影顿住了。
“开一点门,”周其律说,“把脚伸出来。”
这下连水声都停了。
几十秒后,一只脚从门缝里伸出来,湿淋淋的,沾着泡沫,脚趾红润,脚背经络泛着青色。
浴室没有防滑垫,光脚容易摔。周其律稳了稳心神,手心握住陶汀然的脚踝,帮他穿上拖鞋。
“另外一只。”他简短地命令。
本以为陶汀然折腾着洗漱完总该休息了,周其律本来想让他多喝点水,陶汀然嘴皮子刚沾,说什么也不碰“假酒”。
于是只得多给他喝了几杯橙汁。
橙汁味儿微苦,周其律连骗带威胁地才让陶汀然喝下去。
上床已是凌晨三点过,按说该是很困,他却因为身体莫名地燥热而失眠了。
周其律第一反应就是去摸陶汀然的额头和后颈,烫得他心惊。
果然是发热反复了。
在酒精麻痹下,陶汀然紧闭着眼,仿佛在睡梦中。但他睡不安稳,腿在不停地动来动去,呼吸变得不正常。
每次陶汀然发热,周其律也会有反应,彷如什么东西在拉着他沉迷,在一瞬间染上*瘾。
对方本能地朝他贴过来,周其律犹豫须臾,下床去拿颈环。
“不要戴。”陶汀然一直不喜欢戴这个,他被弄醒,抗拒地扯被子蒙住头。
“听话。”周其律拉开被子,铁面无私道,“必须戴,你现在发热了。”
眉间的痕迹很深,陶汀然摇头,抱住周其律的腰,一下撑起身趁他不注意抢过颈环扔下楼梯。
“陶汀然。”周其律沉下声。
醉酒加发热,还在外逛了一晚上,可能还有一点发烧。也不知道陶汀然哪儿来的精力,也从厚厚地被子里坐了起来。
他与周其律面对面,虎牙咬破了下唇内壁,铁锈味弥漫,痛感让他清醒一两分,不至于一秒也忍不住地往周其律身上贴。
喉咙像是堵了一块吞不下,吐不出的棉花,陶汀然受伤地看着周其律,说:“不能是你帮我吗?为什么一定要那个?”
“是因为……你只把我当弟弟,还是有了女朋友就不能帮我了?”他低头快速抹了下眼睛,手背顷刻间沾染上一层水光。
床头的小台灯光照范围有限,周其律背着光,不说话,就这么沉默。
过了几分钟,或者几十秒,他起身离开床。陶汀然呼吸停止了,手指紧紧抓住床单,不敢抬头看他就这么走了。
周其律在坚定地划清界限这个认知让陶汀然很难受,痛苦更深刻,比之前任何一次被抛弃、被背叛的时刻都难捱。
“啪”随着一声轻响,眼前一切变得明亮。
周其律开了灯回来,看见陶汀然宽敞的睡衣领口下细闪的银链,许愿币随着他呼吸地起伏,在胸膛晃啊晃。
静默半晌,周其律坐在床边,抽了纸给他擦脸,反驳道:“我没有女朋友。”
他语气平静舒缓,一点也没有急躁地耐心解释。
“不帮你,是因为我不是alpha,不管怎么帮,对你都没有用。”周其律陈述事实,beta无法临时标记omega,也不能缓解因发热引起的难受程度。
不然上次陶汀然也不会因此去医院。
“有用。”陶汀然忍不住爬到周其律腿上,抱住他,汲取对方身上的气味,固执道,“有用。”
饱受发热折磨,他的精神疲倦不堪,有些崩溃道:“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嘴唇内全是他自己咬出来的伤口,说话也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陶汀然狼狈得不成样,在周其律肩膀上蹭掉眼泪,和他商量:“如果你没有女朋友……可不可以让我追你?”
【作者有话说】
迟不到明天一定早点睡!!!
老板们,周四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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