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汀然怔愣,眼神有一点困惑和茫然。睫毛濡湿,眼睛里有红血丝,鼻尖眉梢都泛着红。
眼泪淌过的皮肤经寒风一吹,凉而刺痛。周其律指腹有薄茧,对方抚过他的脸颊,陶汀然皱着眉,许久后抓住他的手,贴着脸低下了头。
断线似的泪珠怎么也流不尽,也擦不净,周其律手心都已经湿透。
有人经过,周其律伸手把陶汀然搂进怀里,右手兜住后脑,将肩膀借给他当“秘密基地”,不让别人看见他哭的模样。
高楼大厦通红的电子屏写着“新年快乐”,烟花在湖岸急促冲向高不可攀的夜空绽放。
途经桥上的人驻足拍照,眼里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期望。他们在幸福中,也有一些人从未走出过阴霾。
桥头有人卖氢气球,周其律牵着陶汀然的手放在羽绒服口袋里,经过时买了一个粉红色小猪。
“那个四十五。”大叔不是定点在这儿卖的,气球绑在单车上,一长串五颜六色的气球里闪着小彩灯,还卖糖葫芦。
过年物价暴涨,但周其律也没有觉得四十五的小猪气球和二十一串的糖葫芦贵。
“给。”
糖葫芦递给陶汀然吃,他空出手将气球系在对方的左手手腕上,然后重新扣住,放进暖和的口袋里,握紧。
陶汀然大哭一场之后任周其律牵着走,他没回神,现在才反应过来。
“去哪儿?”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
周其律略微低头特意看了看他,然后才说:“走累了吗?回酒店泡一个热水澡然后睡觉好不好?”
他说的是回,不是订,说明今天之前或许就已经来介城了。
树荫下,公交车站后,陶汀然停在广告牌那片白色光晕中。他不解地望着周其律,手从对方口袋里抽了出来。
“你是为我来的吗?”陶汀然不确定。
周其律仿佛怕了什么,一秒也不松开,重新牵住他,说:“是。”
来介城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为什么?”陶汀然想打趣说没准备压岁钱,但实在没那心情,多一个字都不想开口。
粉红小猪随风飘荡,气球内的小彩灯东摇西晃,公交车驶来,短暂停留后按着规划的路线走远。
“因为喜欢你。”
周其律神色认真,往常松弛有度,在此刻却难得有些紧张。陶汀然看着他,细细打量,似乎连对方睫毛有几根都要数明白。
他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了忐忑和后怕,想到周其律在桥上抱住他时的反应。
良久后,陶汀然说:“你怕我去死,所以打算骗骗我吗?”
世界被人按下暂停键,周其律没想到他会这么想,也在此时尝到了不被相信的痛楚。
只要一想到在柚子树下那一眼也许会是彼此最后一面,周其律就无比恐惧,如同有人生生抽走了他的一根骨头。
他想通得太迟,喜欢说得太晚,差点错过。
眉头微不可查地轻蹙,周其律另一只手也握上来。他想用力地攥在手心,仿佛又怕陶汀然疼,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手,说:“我从没骗过你。”
“我喜欢你。”周其律虔诚得像前来供奉的信徒,缓声说,“陶汀然,我喜欢你。”
因为喜欢所以特别特别珍视,说出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对方考虑。
周其律深知爱是人类拥有的最为深刻,最为复杂的感情。爱让人束手束脚,也可以展翅高飞,然而飘飘然掉进蜜罐的同时,也表示着这段感情已经触顶。
余下的只有倦怠,或者关系渐渐腐坏到根。
他以前想太多,差点失去后,只觉得未来没那么重要了。
他捧着陶汀然的手吻了吻他的指尖,粉红气球从陶汀然那一侧漂浮到他的身边。
周其律唇上沾染到一滴湿咸的泪,他看见陶汀然眼眸中那一丝痛色与讶然,才发现自己哭了。
“对不起,说得太迟了。”周其律眼睛猩红,全然失态。
他的眼睛好似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接近永恒的静水流深在此刻汹涌波涛。他藏于心的感情得见天日,在这寒风天,烟花下。
唇侧被尖牙咬得刺痛,陶汀然平复下去的情绪上涌,控制不住地向前一步,捧着周其律的脸亲了上去。
他们在站台后的阴影中接吻,粉红色的小猪为他们见证。
彼此相拥,笨拙地交换气息,陶汀然又落了泪。仿佛他在刚才跳下了湖,而现在在周其律面前的自己是被对方从水里抱起来的另一个陶汀然。
拥有了一点爱的陶汀然。
粉红小猪头顶酒店房间的天花板,一米八的大床上没人,浴室水声淅淅沥沥,哗啦啦的响。
沐浴球将浴缸里的水染成蓝色,细闪的海盐散在其中,像星空,又像午时的海面。
陶汀然的眼睛没那么红了,坐在浴缸里,膝头露出水面,胸膛和肩膀水淋淋的沾了些泡泡。周其律坐在浴缸边陪着他,时不时捏捏手,往膝盖上浇浇温水。
养花似的。
陶汀然心情依旧低迷,还未完全从那些沉郁顿挫中走出,对于周其律的出现患得患失。
他的视线恨不得一直黏对方身上,肢体上总要有点接触才安心。
身体回温,陶汀然抿了下唇,看着周其律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周其律伸手抹掉陶汀然下巴的泡沫。他此时就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套头衫,领口的两颗扣子有一颗没扣,里面还穿着一件白色打底衣。
衣袖随意推到胳膊处,手表和外套在进到房间时就脱下来放到外面的沙发上。
他姿态自然,半分没有情绪失控过的痕迹。
周其律犹豫几秒,告诉他:“奶奶之前让我帮忙买车票,我记下了你爸家的地址。”
说出来有些变态,周其律低低咳了一声,说:“你们走的那天我就坐动车过来了,比你们先到。”
过年走亲访友繁多,小区大门值守的保安没平时严格。周其律在一栋不远处等着,看着陶汀然回家。
他每天都来,也不上楼找人,就在楼下或坐或站。冷了就在周围四处走走,除了吃饭睡觉基本就待那儿了,比保安还像保安。
“你为什么来找我?”陶汀然向他靠近些,“来告白的么。”
不是。
在看见陶汀然跳湖之前,周其律没想过告诉他自己喜欢他。他摸了摸陶汀然的脸,被陶川东打过的地方已经消红消肿,什么都褪去了。
但是他还是一再放轻动作。
“陶叔对你不好,”周其律顿了顿,说,“我怕他再打你。”
陶汀然抓在浴缸边的手紧了紧,一股涩感又占据眼眶。他跪起身,搂住周其律的脖子,将脸藏进对方的颈窝蹭了蹭。
“那黑背怎么办?”他不想再让周其律看见他哭,生硬地转开话题。
也有点真担心那条傻狗。
“没事。”周其律双手捧起他的脸,垂首吻他滚烫的眼皮,让他放心,“给了村长钱,让他帮忙喂养了,不担心。”
新年陶汀然掉尽了眼泪,他一个人的时候哭,甚至想去死。周其律走到他面前也止不住哭。
然而与前者不同,他像死后新生,拖着灵魂的残骸,终于找到了心安处。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