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单是黄婶,陶汀然也吓愣了几秒。
他和黄婶之间最多隔两人的距离,毕竟在肉搏。周其律冷不丁出现,他看到人时,对方连人带车怼面前来了。
“没事。”陶汀然心里一紧一松,瞥黄婶一眼道,“没打到。”
“其律回来了?”陶奶奶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又打起来。趁机插话领周其律认自家谷堆,自然而然地牵走陶汀然,
本想息事宁人,黄婶却不依不饶,火气更甚,冲过来指着周其律和陶汀然骂。骂周其律有妈生没妈教,是杀人犯的儿子,骂陶汀然神经病,没家教。
当着周其律的面说陶奶奶不守妇道,一把年纪还倒贴周哑巴。
收粮食的大货车来了,周其律在黄婶辱骂他之前情绪都还挺平静,直到对方骂陶汀然,造谣他爸和陶奶奶,周其律上一秒还在和货车上下来的老板谈价钱,下一瞬捡起谁家放备用袋子旁的剪刀猛地揪起黄婶的领子撞墙上。
“啊!!”黄婶惊恐地尖叫,顾不上背部的疼痛,大喊,“救命啊!杀人了!”
古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有周哑巴在前,谁也拿不准周其律会不会真的朝黄婶心口捅一窟窿。
“其律!”
“周其律,你别冲动!”
老板都愣住了,拿下嘴边的烟,看热闹道:“啥子情况哟?”
没人敢上前一步,怕刺激到周其律。
黄婶一边抖一边哭,“救命!救命呐!”
“要把你这张嘴剪掉吗?”狂风暴雨藏匿眼底,周其律这时候无论说话还是表情都平淡到诡异,没人能从外窥探到他的心思。
他开口之后黄婶就不敢说话了,捂着嘴巴哆哆嗦嗦地摇头。
收货老板拿起手机拍视频,有人想起来报警,陶汀然按下那人的手机,随后,他明目张胆地上前拿周其律手中的剪刀。
周其律并未马上松手,可能还没转头看见他的脸之前以为是别人。陶汀然与他对视,看见对方眼中明显的戾气渐渐缓和了一点。
“别划着手。”两秒后周其律松开手,这么叮嘱了一句。
这之后闲言碎语消停了,没人再敢在周其律和陶家人面前嚼舌根。但因为周其律过激反应,恙塘大多数人家都减少与他家的来往,虽说之前也没什么交集。和他们家有来往的,一直只有陶奶奶。
现在还多了一个陶汀然。
秋收之后再过一周便要开学,周其律忙完田里的事就不常在家待,有时两三天才回来一次。
恙塘吃狗肉,黑狗最滋补。奶奶担心黑背出去乱跑被人宰了吃,让陶汀然去周其律家喂狗的时候拿吃的骗回来拴养家里。
在周其律身上占不着便宜,那些人把火气宣泄在了狗身上。黑背性格温顺,从小放养长大,它亲人,可这两天明显可见怕人。陶汀然替奶奶来喂饭时,它都夹着尾巴躲阳沟那里,一有不对马上往厨房那边跑。
家里没人,厨房也关着,黑背进不去,通常蜷缩在门边藏着。
这会儿倒是没跑,但是也唤不过来。它垂着尾巴摇摇,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似的躲更远。
“黑背。”陶汀然端着一盆冒了尖的筒子骨萝卜拌剩饭,谨慎蹲下唤狗。
“嘬嘬嘬”半天,眼见黑背有过来的迹象,巷口突然冒出一人,沉冷醇厚的声音陡然响起——
“在干什么?”
夜晚,逆着光,陶汀然转头望去。
他这个角度看周其律真的很像来索他命的使者。
在陶川东左一句他妈,右一句日狗的潜移默化下,陶汀然依然没学会脏话。他抿唇缓了几秒,看似淡定,其实后颈的汗毛都吓立起来了。
黑背受到惊吓逃窜到阳沟后方去躲着,没了狗影。陶汀然前功尽弃,有点窝火。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有点事儿。”
周其律大概看明白是什么情况,说了声谢谢,弯腰端盆到窗下,把饭倒进狗盆里唤黑背来吃。
陶汀然见他眼下泛青,一副十分困顿的模样,不多留,转身回家。
“陶汀然。”周其律叫住他。
陶汀然回头:“?”
周其律轻晃了下手中的不锈钢盆,说:“碗。”
他开门进屋,叫陶汀然坐会儿,“洗干净了还你,等一下。”
上次来的时候周其律给他拿了瓶矿泉水,这次是可乐。
周其律平日节俭得过分,衣服换来换去都是那两套,领口都洗起毛边了,这不像是他会买来囤冰箱里的东西。
“你不喝?”陶汀然看见周其律从厨房过来,手上除了洗干净的碗,没其他东西。
暂时将碗放八仙桌上,周其律左手伸进裤子口袋掏出一个方壳子,随口道:“不爱喝可乐。”
“那你为什么买?”陶汀然不太能解他在想什么。
“为了收瓶子卖钱。”
周其律回答得很不走心,陶汀然虽说不太了解废品回收的市场价,但是一瓶可乐三块五,三斤塑料瓶都回不了本吧。
“怎么不说话了?”周其律拉过桌边长凳坐到陶汀然旁边看说明说,半晌没听到陶汀然说话,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陶汀然一噎,不知道说什么。
两大口灌完剩下半瓶可乐,视线落周其律手上,他问:“那是什么?”
“去疤的。”
“?”
一支只有20g的软管,出口的尖头比普通药膏长,白管银盖子。陶汀然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其律脸上身上,并没有看见疤痕。
“陶汀然。”
陶汀然莫名:“嗯?”
“我脸快被你盯穿了。”周其律说。
明明垂着眼皮,居然还能发现有人在看他。陶汀然略有点尴尬地移开视线,正想起身回去,周其律突然抬头,眼神温和地开口道:“手给我。”
陶汀然皮肤白,又是易留疤体质。他第一天来的夜晚脸上带着伤,快两个月,眼尾还有点淡淡的疤痕在。
先是在手腕试过不过敏,随后周其律才往他脸上抹。
温热的指尖点在眼尾,陶汀然隔着凝胶感受到周其律指腹的粗糙。
陶汀然反感与人肢体接触,以前有人碰到他的手,他都会掀桌子。但是很奇怪,奶奶抱他的时候,陶汀然从没想过躲开。
周其律摸他的眼睛,他也没有觉得被冒犯。
这是为什么呢?
脑海中陡然浮现一个猜想。
“你是beta?”陶汀然问。
这是挺私密的问题,现社会虽是alpha至上,但普通人依旧是主流人群。
说来可笑,性别歧视愈发猛烈,遭受不公待遇的不在少数,所以有的分化者会隐瞒或造假自己的分化结果。
问出口后陶汀然顿了顿,后知后觉不太礼貌,“不想告诉我的话可以不说。”
“没不想说。”高凳子不方便,周其律上次给陶汀然冲脚就注意到他脚腕内侧有道长长的疤,于是蹲下身往那处上药。
周其律还没碰到腿,陶汀然陡然缩脚,一脸防备。
脚踝上的伤疤比身上任何地方的痕迹都重,是他鲜少暴露在别人面前的丑痕。
下意识的阴戾神色使两人都怔愣少倾。
一只蚊子围绕着他俩飞来转去,刚落在陶汀然手臂上就被周其律隔空扇走了。
陶汀然眸色微动,动了动嘴唇。在他犹豫要不要解释,以什么由揭过这个插曲的时候,周其律似乎也在想着什么。
对方比他坦率多了,比他先开口。
“你讨厌beta?”
陶汀然立马摇头:“不是。”
周其律看他一眼,说:“那就是讨厌alpha或者omega?”
不然怎么问了隐藏性别后就不让碰了呢。
大概是猜对了,他看见陶汀然的表情忽地又小雨转阴。周其律坐回凳子,拧紧药盖子让陶汀然一会儿带回去自己擦。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虫鸣声中狗盆惊响,陶汀然蓦地扭头,黑背不知何时趴在大门边舔干净盆,这会儿才跳进屋来。
黑背用脑袋蹭周其律的腿,要摸。周其律敛眸摸摸狗头,嗓音温吞平静地说:“我爸妈都是beta。”
“我也是普通人。”
不知为什么,得到答案的那一刻,陶汀然悄然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从未有过朋友,得到的真心太少,周其律是他小时候的玩伴,又是到恙塘至现在唯一认识的人。
虽然一直半生不熟,但陶汀然并不想和对方断交。
你是beta真的太好了。
像是交换秘密般,陶汀然说:“我也是。”
陶汀然十三岁分化前就开始吃分化转向药,爸妈寄予厚望,认为他一定会是alpha,不曾想吃了一年的药,还是分化成了Omega。
分化是噩梦的开始,陶汀然此后也是药物不断,导致他现在身体各方面受影响,闻不到信息素,没有发热期,也不会被alpha信息素引诱、压迫。
他没骗周其律,抛开医学检验劣质Omega的结果不谈,他现在确实更像一个beta,是一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