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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我们逃跑吧

作者:迟不到 当前章节:43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6:57

摩托车疾驰,后视镜中,黑背奋力追着车。陶汀然抓着周其律的衣服,不敢靠近,害怕压着他的伤。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奔跑的黑点越来越小,最后因为体力不支,慢慢停下,耷拉着尾巴站在路边,目送他们越走越远。

小狗不知道他们要去那儿,陶汀然和周其律也同样不知道。

未来该往哪儿走呢?

“抱着我。”周其律左手松开车柄,拉住陶汀然的手往兜里放。

天气凉爽,乡道一侧的桃花繁茂,太阳降落人间的那丁点暖意在疾风中荡然无存。

陶汀然顺从地轻轻环住他的腰,想回答,但一张口,强压在喉咙的哭腔便会随即泄出。

他说不出话。周其律为他挨打受骂,奶奶因他声嘶力竭,颤颤巍巍站都站不住,却紧紧抓住了要落在他身上的棍子。

陶汀然悄然无声地流泪,他任性妄为,害得大家都为此受伤。

途经镇上谁也没说停,就这么一路回到县城的老房子。

乡里尚还在出太阳,进城却忽然乌云聚拢,随后滴答落下豆大的水珠。干燥的水泥地上越发密集的雨点连成一片,整座城市于顷刻间被阴霾笼罩,大雨滂沱。

好似老天都在为陶汀然打掩护,他浑身湿透,好让周其律察觉不了他一路上哭得湿漉漉的眼睛。

一到家,周其律就带陶汀然洗澡。湿衣服脱下来扔盆里,他拉上帘子,湿发滴下几滴雨水淌过脸颊,他毫不在意任它低落。

“你先洗。”周其律说。

同时淋了一路的雨,陶汀然拉住他,“一起。”

周其律没答应,无情地拿开他的手,“听话。”

“不。”陶汀然赤身*体,破旧阳台隔出来的浴室没有浴霸灯可言,窗户缝隙四处漏风,冷出一身鸡皮疙瘩。

两人沉默对视半晌,周其律眉头紧锁,数秒后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妥协了。

背上挨过打的皮肤红得发紫,有些浮肿。陶川东下死手,斑竹甚至因为重击而破裂,出现裂缝。要是当时是一根实木的棍子,受的伤会更重。

陶汀然脸色苍白,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周其律背对陶汀然站着,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每每想要转过去,就会被陶汀然阻止。

他就是不想让他看见,然后多想。周其律手往后盲牵到陶汀然的手攥在手心,侧过脸说:“我没事,不疼。”

对方的手在他掌心扣紧,周其律感受到陶汀然止不住地轻颤。

随后,背脊除了热水淌过,倏地覆上一片柔软。

周其律登时僵直。

呼吸喷洒在皮肤上,陶汀然亲吻他的伤,有比热水更滚烫的泪灼伤了周其律。

“对不起。”陶汀然哭着说,“我总是让你挨打,受了很多伤。”

周其律眼中划过一抹自责,心疼而又坚定。他转身抱住陶汀然,将那伤痕累累,丑陋的背转过去,不让陶汀然再看一眼。

“那我还让你流了很多泪呢。”周其律语气轻松,淡淡地笑着擦拭陶汀然的眼泪。

他们如同拥有共感能力的双生子,陶汀然的痛苦也让他痛不欲生,对方的眼泪成了让他消亡的最佳利器。

周其律眼睛通红,在无法阻止眼泪掉下来之前低头吻了陶汀然的眼睛。

“别说对不起。”

陶汀然身体让以前乱吃药吃出毛病,体质很差,一年到头稍不注意就会感冒。洗完澡后周其律立刻给他冲了一包冲剂喝下,对方半夜还是发起了烧。

酒精擦身降温、退烧贴、退烧药都不管用。天刚见亮,周其律便给他穿上衣服,背着去了就近的诊所。

退烧针打下去后体温慢慢降下去些,陶汀然在二楼输液,周其律坐在旁边守着,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

对陶汀然说喜欢的那天,周其律就料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他大可以不管不顾,撺掇陶汀然和家里人一刀两断跟他走。

但一旦说出口,后悔的种子埋下,在往后数年,每个日夜,那颗种子便会生根发芽,折磨着彼此。

周其律还怕给不了对方一定的生活保障,和他远走高飞的后果是吃尽苦头又该怎么办?

如此枯坐两个小时,周其律抬头看吊瓶还有一半,起身下楼去买早餐。

刚一动,背就拧着疼。

他蹙了下眉,下一秒就仿佛没事般,背挺得笔直,依旧从容不迫。

陶汀然烧得糊里糊涂时念了好几次奶奶,周其律趁在早餐店等打包的时间给陶奶奶打了一个电话。

这通电话有一半的可能没人接,还有一半是听见陶川东的谩骂。

不过还好没他想得那么糟糕。

“喂,小律。”

陶奶奶声音听着没什么大碍,周其律放下心,“奶奶,我和汀然在城里,你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别担心我。对了,今天你们别返校,川东去学校找你们了。”

说完静了许久,奶奶似乎终于做出决定,“其律,要不然你……”

但到最后她也没说完,周其律却懂了她的意思。

返回诊所陶汀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他盯着没开的电视发呆,床边柜子上多了一瓶跌打损伤药。

周其律一出现,陶汀然的视线便定在他身上,沉滞的目光仿佛活泛起来,眸光闪动。

他走近,将早餐放在柜子上,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

已经不烧了。

“醒了怎么没给我打电话?”周其律顺着摸了下他的脸,“以为我走了?”

陶汀然撇开眼,避而不答。他的声音因感冒有些哑,稍微坐直一些,拿过跌打损伤药,说:“你背上的伤找医生处过了吗?”

周其律说:“嗯。”

“骗子。”陶汀然盯着他,“我问过医生了,他说没有。”

“别生气,我不想让你担心。”周其律道歉飞快,握住他的手亲了下手背,瞧他一脸正色,笑着说,“真没事儿,早就没感觉了。”

陶汀然不信他,拧开盖子往掌心倒出些许,双手将药水揉热,“转过去,我给你擦药。”

周其律不想让他看,迂回道:“先吃饭,一会冷了。”

陶汀然不为所动。

大多数陷入僵持局面,先败下阵的都是周其律。

他脱了外套,反手拽住T恤衫后领往上撩,露出宽阔紧实的背。

淤紫过了一晚又扩散几分,颜色更深重,极大一片在肩胛骨中下的地方。陶汀然看着就疼,周其律却说没感觉了。

“忍着点。”手心覆上对方的伤,他散发出一点信息素包围着周其律,希望以此减轻他的疼痛。

除了在刚揉的那刻颤了一下,周其律再没其他反应,哼都没有哼一声。

他不喊痛,不装可怜,好像全世界所有的担子落在他肩膀上,他也只会硬撑着往前走。

“周其律。”

周其律昨晚喂他吃下的那颗退烧药似乎还黏在喉咙没吞下去,药丸子化开,苦涩的味道把五脏六腑全部浸透了。

陶汀然替他把衣服拉下去,缓缓地说:“以后不要替我挨打了。”

陶川东总是说他自私自利,想想也不是全无道。周其律为他付出那么多,受了这么多苦,陶汀然心疼他满身伤,却还是不想放开。

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驱逐开阴沉沉的坏天气。陶汀然在对方慌乱转过身时,有些迫切地望向周其律,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轻微地哽咽。

他低头缓了缓仿若被紧紧扼住而无法说话的窒息感,求救般拉住周其律的手,说:“我们逃跑吧。”

不管什么陶川东陶川西的,也不管那些闲言碎语,去到一个新城市,过只有彼此的日子。

周其律没有犹豫,抱着他说:“好。”

他陡然松了一口气,鼻尖亲昵地碰了碰陶汀然的耳垂,闭着眼道:“我以为你要和我提分手。”

“不分手。”陶汀然在他怀里摇头,无比抗拒听到这两个字,“不要分手……”

“不分。”周其律说,“不会分开。”

订下今晚六点的动车票与半夜十一点的飞机,目的地是Z城。

两人回家收拾行李,摩托车动静太大,周其律打车回恙塘拿东西,回自己家还要偷偷摸摸的像个贼。

黑背没在家,他绕路从东院走时,看见它正蜷在陶奶奶脚边。

没看见陶川东,或许真去学校找他们去了。周其律犹豫片刻,终究是没过去和奶奶道声再见。

下午本来预留了时间去监狱探望他爸,后来因为陶川东用陌生号码打来一通电话威胁,周其律赶紧改了班次。

两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就是两人全部的家当,过了安检,他们坐在候车厅,靠在一起看车次信息大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手机轮流响,陶汀然记不清第几次挂断陶川东的电话,随后关机。

周其律得看一些订票和民宿的信息,所以只是把陶川东几个号给拉黑了。

也不单是陶川东,老农也在给他打,挂了一个又一个,突然冒出一条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周,我是石婶婶。陶奶奶走丢了,你要是和小陶在一起,赶紧让他回来,我们联系不上他,你帮帮忙。

周其律第一反应就是陶川东在诈他们回去,毕竟下午两点那阵儿他回去还看见陶奶奶好好在家晒太阳。

短短两三个小时,怎么可能会失踪?

村子就那么大,上上下下谁都认识,又怎么会走失。

思量几瞬,周其律还是把短信给陶汀然看了。

陶汀然脑子“嗡”的一声,脸上血色霎时褪尽,愣了须臾,连忙摸出手机开机。

然而他给奶奶打的电话却无人接通。

“别着急,”周其律顺着他的背,一边拨通石医生的电话,一边安慰道,“可能一时没听见。”

陶汀然点点头,重复拨打着。周其律走到一旁去接电话的时候,他终于打通。

“奶奶!你——”

“还知道打电话?”陶川东冷言冷语,但似乎也没精力骂他,“我现在不想骂你,赶紧给我回来。”

“你奶奶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周其律问石医生。

石医生说:“两点多钟,我给她量血压有点高,进屋拿降压药,出来就没看见人了。”

奶奶不见的时间与周其律离开那阵儿正好对上,自然下垂的手紧握成拳,他知道,今天走不成了。

陶汀然又要掉眼泪了。

回到对方身边,陶汀然语无伦次地跟他说奶奶走丢,眼眶猩红更显他脸色苍白病态。他无意识咬唇,破皮的地方冒出血珠。

“会没事的。”周其律右手钳住他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大拇指撬进唇齿,摁了摁那颗尖牙,“乖一点,别再咬唇。”

急匆匆来又拖着行李急匆匆走,他们有太多的羁绊与不舍得,自出生起就被囚在名为亲情的黄金笼。

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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