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恢复一些后,陶汀然去新学校报道,一周只有周日才回来半天。
他比以前更沉默寡言,奶奶有时和他说话都听不到几句长句,大多点头或者应声“嗯”。
陶川东对他一直恨铁不成钢,硬是掰扯矫正了这么多年,好像在十七岁慢慢变得如他的意了。
陶汀然成天除了学习就是遛狗、带狗洗护,做什么事之前总拿手机拍照,也不知道发给谁。
陶川东知道他没回家的周末回了恙塘,下午课上老师没见到人,给他打过电话。但陶汀然都会在晚自习之前回学校,所以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课业繁重,高三压力巨大,他给陶汀然喘息的空间。就算偶尔对方的态度实在让他窝火,陶川东也忍着。
一直到毕业,陶汀然高考完回家发现狗被他爷爷送人,情绪失控摔了杯子,陶川东才又动起了手。
又是一年热夏,蝉鸣阵阵。陶汀然挨了一耳光,脸偏向一边,短暂耳鸣片刻。
“一条土狗,送就送了,冲你爷爷吼什么吼!”
“我的狗凭什么由你们做决定?!”陶汀然掀了桌子,眼睛猩红,“说啊,送给谁了!?”
陶老爷子没敢说实话,他上午出门遛狗,没拉稳绳子,一不留神黑背就没了影。
比起弄丢,送人听起来更容易接受,至少黑背的生活是有保障的。但谁也没想到陶汀然会突然爆发,陶宏江不得不说实话。
“怪我怪我,爷爷明天买一只一模一样的赔给你。”
“你就别添乱了,那能一样吗?”奶奶给了老头一肘子,瞪他一眼,“回你屋去。”
奶奶的病只能保守治疗,中西药不断,隔段时间就得去医院复查。家里没人敢说她不是,都盼着能多活几年。
陶宏江的脾气为此收敛不少,愤愤看她一眼,灰溜溜回了房间。
“然然,别气。”奶奶杵着拐杖过来牵他的手,出门道:“奶奶陪你去找。”
“妈!”陶川东和付丽急了,怕她出去出什么意外。
整个家能感同身受的只有奶奶,只有她解陶汀然对黑背的这份感情有多重。
别人眼中的土狗,承载着思念的重量,是陶汀然与周其律之间唯一可触摸的桥梁。
“奶奶,”陶汀然望着电梯不断下降的数字,哽声道,“它真的很重要。”
“我知道。”奶奶握紧他的手,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仿佛叹息,“我知道。”
全家人找到天黑尽都没找到,物业帮忙查监控,拍到狗在上午九点跑出西门后就没再回来。
黑背走丢,家里氛围一再下降至冰点。陶川东和付丽原先想等陶汀然考完,一家人去外省避暑,放松放松,年假和机票、酒店早早就安排妥当。
“退了吧,小然不愿去,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家。”付丽说。
陶川东眉头紧皱,一声不吭地吃着饭。
自从狗丢了以后,陶汀然白天基本不着家,游魂似的在外面东奔西走。陶川东看不惯,讽刺他日行万步不如去发传单,还能挣点钱。
他嘴上不饶人,转头却给了陶汀然一沓寻狗启事。
陶川东也没心思旅游,也打算把票退了。
这时陶宏江“哎呀”一声,觉得他们小题大做:“汀然都这么大人了,一个人在家冷不着饿不着的,保姆不还在么。”
“这家我都快待不下去了,一家人成天冷脸相对也没个话。”陶宏江说得冠冕堂皇,“汀然不去我们自己去也行,正好让孩子自己好好消化消化情绪。”
付丽和奶奶都不赞同,陶川东却不知怎么想的,一下又改了主意,拍板道:“那就听爸的。”
陶川东在大客厅的茶几上放了一万块现金,隔着卧室门和陶汀然交代了几句。
他们走后家里瞬间清静,四百多平的房子静得落针可闻。
阿姨来做了晚饭就离开了,陶汀然路过餐厅看都没看一眼,也不开灯,坐在客厅沙发上随便放了一部电影。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联系不上周其律的第四十八天,在黑背走丢的第九天,陶汀然才敢告诉他狗不见了。
泪水绝提,他放声大哭,在无人的家里,抱着那件连皂香味儿都淡到几乎没有的衣服崩溃。
「陶汀然:对不起,我把黑背弄丢了。」
「陶汀然:别不我好不好?」
「陶汀然:不是说好等我吗?为什么生气。」
……
他在沙发上睡着,半夜转醒,惊惶地睁开眼,看见电视上硕大一只秋田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守在车站等主人回家。
陶汀然猛地想到什么,爬起来跑回房间换身衣服,拿上身份证又准备回恙塘。
说不定呢。
万一黑背跑回家了呢。
半夜没有高铁,他打出租回去。陶汀然不想等,怕又错过。
三个小时的车程,五点四十分天边泛起一抹橙红,云层漂浮不定,像是在追着他跑。
六点抵达村子,天光大亮。
陶汀然其实没抱太大希望,电影中那条狗熟悉去往车站的路,走过无数次。而黑背被他带到离家的千里之外,路途遥远陌生,又怎么可能会跑回家呢。
它又没有导航,只有小小的鼻子。
想回家就只能贴着地嗅来嗅去,可能还会走错路。
即便一开始就做好心准备,但一无所获之后的失望还是加倍袭来。
陶汀然好似掉进某种循环空间,他不停往返周其律常去的地方,重复去找那个与他相关的人,在村里遇见人就问周其律回来过没有。
不知道的以为对方欠了他钱。
更难听的话也有,他们装做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肚子,一脸惋惜,仿佛所想即是事实。
这些陶汀然都不在意,他甚至觉得,要是肚子里面真揣个什么就好了,说不定周其律就不会这么狠心离开。
他怄气地踹了一脚周家的门,决定这是最后一次为周其律红了眼睛。
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家里人都出省旅游,没人时不时来敲他的门,也没有连续打来问他几点回家的电话。
陶汀然一如既往的在恙塘多等了两天,孤独得像被世界遗忘。
半夜听到一点动静他依旧忙不迭爬起来去看。明明下定决心不在乎,但是在某个时刻,还是没忍住抱着手机对周其律说很想你。
幸福诞生在每个平淡无奇的时候,所以人类更擅长铭记伤痛。陶汀然骗不过自己,他做不到不在乎。
周其律带给他的一切都深刻。
忘不掉。
那段时间陶汀然一直紧绷着自己,他没考上Z大,去了本地一所师范学院。
奶奶病情时好时坏,八九月份陶汀然经常去医院守夜。
身边的人都在淡忘周其律,提起来也只记得那是周哑巴的儿子,记得的人好像只有他和奶奶。
不过,最近奶奶似乎也在慢慢忘记他了。
初秋,去学校报道的前一天,陶汀然正在收拾行李,忽然接到石医生的电话。
他愣住,呼吸停止了几瞬。
那次他走时给左邻右舍以及石医生和谭叔都交换了号码,托他们留意黑背。
当然,更早之前也拜托过他们在周其律父子回来时,第一时间通知他。
陶汀然陡然有些紧张,他清了清嗓子,划开接听。
“喂?汀然?”
“嗯。”陶汀然蜷缩了一下手指,抿了抿唇,说,“是周其律回来了吗?”
“不是。”石医生说,“是黑背跑回来了。”
“不过……”石医生支吾其词,最后叹了口气,“你回来看吧。”
数不清是第几次急匆匆地往恙塘赶了,车票都攒了小小一盒子。
陶汀然坐在动车临窗的位置,他因失而复得而喜悦,也因为他这人有点迷信,觉得他与周其律之间还有缘分,所以开怀。
担心黑背不认得,他随身带了周其律给他的那件黑色外套。
陶汀然闻了闻,什么味儿都没有,但是犬类嗅觉灵敏,应该能嗅到周其律的气味。
“婶婶!”
石医生在小巷口等着,陶汀然跑过去,还没问,对方熄了烟,复杂地看他一眼,说:“回来就趴在家门口,谁走近点就龇牙。”
“没事儿,它应该会认得我。”陶汀然笑笑,迈步往里去。
刚走出没两步,胳膊被人抓住。
他不解地回头,看见石医生不忍的表情。
随后,陶汀然听见她说——
“黑背可能活不久了。它脖子上的绳子勒进肉里,已经在腐烂,有条后腿应该是让车碾了……它……”
石医生说不下去,放开了他。
陶汀然瞳孔微颤,下颌紧绷着,一言不发地走过巷子,来到周其律家门前的小院。
当他亲眼见到曾二十几斤重的狗瘦得皮包骨,浑身是伤的模样,瞬间红了眼眶。手中的衣服攥出抚不平的褶皱。
黑背趴过的地方洇着血痕,它受的伤远比石医生说的要重,或许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无人知晓它经历过什么,它对人戒备,连陶汀然靠近都要龇牙威慑。
“黑背,不认识我了吗?”陶汀然抬手抹掉模糊视线的泪珠子,唤着它的名字慢慢靠近。
“对不起啊……这么晚才找到你。”
陶汀然像以前一样坐在台阶上,黑背趴在他身旁。那些血淋淋的地方不忍直视,陶汀然回家拿了剪刀,帮它把脖子上系得很紧的麻绳剪断。
他把那带血的绳子扬手扔得很远,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黑背的脑袋。
黑背微微动了下,偏头闻他腿上那件外套。
它好像认出是谁的,微弱地叫了一声,“呜……”
陶汀然无声哭着,几度失声。
他们就这么坐着,直到夕阳落到山头。
黑背只剩最后一口气,它把下巴枕在陶汀然的腿上,时不时闻闻那件衣服。黄豆大小的小圆眼睛一直望着巷子口的方向。
因为疼痛,它不停地小声哀叫,没人知道它是如何拖着这一身伤走回家的。
陶汀然想带它去医院,但黑背伤势过重,不能轻易动它。小县城宠物医院少之又少,唯一营业的一家又因为距离太远,对方拒绝派车下来接他们。
陶汀然与它一同望着那窄窄的巷子口,轻轻地抚摸着它,安静陪着。
“走吗?收你十五。”
“所以是什么时候?”
“什么?”
“生日。”
“哦,12月30。”
“试试,小寿星。”
“不知道。我马上卸下来,然后装陶先生买的空调。”
“抱歉,骗了你。”
“我怕他再打你。”
“陶汀然,我喜欢你。”
“我们不会分开。”
“谈了。”
“陶汀然,我们不要异地恋。”
我很爱你。
………
过往一遍遍凌迟着他,陶汀然只觉得痛不欲生。
他后悔遇见,不知道原来幸福也可以转换为痛苦。
陶汀然满脸泪痕,轻声说:“不等了。”
实在太痛就闭眼好好睡一觉吧,以后等他回来找你。
“黑背,我们不等他了。”
几分钟后,黑背没了呼吸,陶汀然低着头哭了很久很久。
他把黑背埋在周其律家后坡竹林里,将那件视若珍宝的外套裹着它一并埋葬。
那是小狗永远留念期盼的主人的衣服,比他更需要。
小土坡旁的狗尾草朝他晃啊晃,陶汀然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像是在摸黑背柔软的毛发。
回去时,他在草丛里捡到一个蝉壳,途径周其律家放在了他家窗台边。
每年蝉壳的价格有降有涨,如果周其律在,他肯定知道。
【作者有话说】
少年时代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