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年年,周家门口的对联年年换新,好几年没人在家,窗口那把柚子叶也不知是谁挂的。
Z城宜居,一月份别的地方都下雪,这里还在出太阳,气温保持在十几度以上,陶汀然每年寒假都会来这边待十几二十天。
大学毕业后他在Z城投了几份简历,在一所普高任职,教心课。
工作地点和租住的房子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他不住教师宿舍,非折腾自己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租住的公寓在Z大附近,其实也没别的,陶汀然只是时不时会想,周其律会不会和他一样,偶尔故地重游。
一千八百二十六天,他还在期望遇见。
“陶老师,你是哪儿人来着?”
寒假前最后一天,学生离校后全校老师开完会集体去吃烤全羊,预祝新春。
陶汀然规整自己的办公桌,笑了下,说:“介城。”
这个问题隔三差五就有人问,聊家乡,聊家人,最后聊到有没有对象上。陶汀然没隐瞒自己的第二性别,总有人想给他牵线,他索性在后颈腺体的位置纹了一个牙印。
众人误以为他有alpha,消停了一段时间,但是一学期下来从未见到过人,又开始蠢蠢欲动。
毕竟陶汀然长相清隽英俊,家庭条件很好,为人处事面面俱到,论谁看都是不可多得的良人。
陶汀然待人不过分疏远,总是恰到好处的亲近,像无尽包容的树洞。但如果对上他的眼睛,会发现他其实漠不关心。
眼神平静、冷漠。
十八岁之前,家庭、学校、社会等一切都影响着少年的成长。陶汀然因校园暴力抑郁,因人渣猥亵而留下心阴影,还受陶川东影响,性格阴沉暴躁,总三分钟热度。
但周其律对他影响最深,对方离开后,陶汀然总下意识模仿他。
他是二十二岁的陶汀然,却更像十八岁时的周其律。
“那你和林老师是老乡啊,很巧啊。”同办公室的老师笑说。
陶汀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道:“是吗?是挺巧的。”
“现在放假了机票可不好买,你正好和林老师一起回去呗,路上换着开车也安全。”
正说着,林薄呈拿着会议本进来,剑眉星目,高大俊朗,是很正气的长相。像人民警察转行当了老师。
“说我什么呢?”林薄呈说。
陶汀然闻声看去,目光猝不及防的和对方碰撞到一起。他微怔,冲林薄呈礼貌地笑了笑,转开了视线。
“在说机票不好买,想起你和陶老师是老乡。”
“方便的话你俩搭个伴儿,就当互相帮帮忙呗。”
几位老师你一言我一语的,陶汀然完全插不上话,有些不自在。他不知道周其律在面对这种场合的时候会怎么应对。
周老师没教,他不会。
林薄呈两三下收拾好东西,笑着点点头,说她们:“烦死你们乱搭线的,搞得我和陶老师多尴尬啊。”
陶汀然还没说话,林薄呈就穿好外套朝他看过来,“陶老师,快走,别和他们玩。”
正想找什么借口先走一步呢,陶汀然顺着对方搭着梯子顺势和几位同事告别,“那我先走了。”
“行,假期快乐啊,提前祝你新年好。”
黄老师哈哈笑道:“去吧去吧,不和我们玩和林老师玩去吧。”
陶汀然也不想和林薄呈走,出了教学楼两人应分道扬镳。但林薄呈和他并肩而行,往校门口去。
“?”陶汀然转头看他一眼。
林薄呈似有所觉,说:“你怎么走?”
陶汀然有点懵,对方抢了他的话。他顿了下,说:“回家。”
“不去吃烤全羊吗?那家店挺难预约的。”
“不了,不爱吃羊肉。”陶汀然吃不惯羊肉的膻味儿,闻着就想吐。
“巧了,”林薄呈说,“我也不喜欢那味儿。咱俩开小灶得了,有一家湘菜馆还不错。”
两人关系不近不远,但与其他人相比,陶汀然和林薄呈走得要稍微近一点。
林薄呈某些角度和周其律有点像,陶汀然有时离远些晃眼看过去,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心跳加速。他偶尔通过看他,去想二十三岁的周其律在做什么,长什么样了。
过得好不好,又在哪里生活着呢?
“你又这么看着我。”
菜馆生意火爆,两人在大厅落座。林薄呈点了几道菜,转而递给陶汀然,发现对方又用那种他看不太懂,只觉满是哀伤的眼神看着他出神。
陶汀然倏地回神,接过菜单,掩耳盗铃般垂下微红的眼睛,“抱歉,走神了。”
“没事,我解。”
陶汀然心里一紧,抬眼看他。
林薄呈看破不说破,温和地笑着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想家了吧?”
陶汀然沉默良久,“嗯”了一声。
放假的第二天,陶汀然在药物作用下睡到了中午十二点才醒。之前上着班,失眠也不敢吃药,担心一下睡过头。
手机还放着歌,他提取周其律留给他的那段语音,每晚循环播放直到睡着。如果那是一本可触摸的书,那早在这一千多个日夜被他翻烂了。
手机电量红格,陶汀然按下暂停充电。他关闭免打扰模式,微信消息和未接来电一股脑跳出来。
微信上除了林薄呈问他要不要搭他的车回去以外,还有付丽问他几号到家。
置顶的那个人一直未有过新消息,以至于对方头像框出现一个红点时,他揉了好几次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好似大乐透砸中他,一时间有些晕头转向。
点开,对方恰好撤回,随后解释发错了。
【男朋友:不好意思。】
陶汀然愣了许久,臌胀沸腾的心慢慢空了,归于平静。
是他睡蒙了,忘记这个号早就换了人。
当初得到回复时他也是这样惊喜万分,但即便发现对方不再是周其律,也没舍得删,还央求对方别删除他。
【陶汀然:没事。】
刚醒来就大喜大悲,陶汀然怅然若失,侧躺着点进那人的朋友圈划拉着。
微信的新持有者设置了一年可见,周其律以前发的那几条朋友圈或许早被清了。
好在陶汀然之前一一截图保存下来。
这人与周其律百八十年发一次朋友圈不同,两个极端,这人一天能发四五条。
天气好的时候,他拍天空,配文:适合春游。
下雨,他拍脚下泥土,又说:看来一个人不适合春游。
还有许多工作时候的照片,陶汀然知道他是旅拍工作室的摄影师,对方屁大点事儿都往外发,极爱记录生活。
陶汀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可能是爱屋及乌,朋友圈经常被他刷屏也不觉得烦。
晚上的机票,陶汀然挨个回着消息,慢吞吞给自己泡了一碗酸辣粉。没人催着他做什么的时候就像只蜗牛,对什么都不上心,包括自己的身体。
陶川东之前在这边出差来看过他一次,冰箱里屁都没一个,厨房柜子里放一堆速食品。
他爸说谁跟着他混,三天饿九顿。
挑起一筷子粉,陶汀然正要吃,奶奶打视频过来。
老太太近两年记不得其他人了,对他和陶川东尚还有些印象,经常给他打视频。
十次有八次打来陶汀然都在吃速食品,奶奶让他少吃,陶汀然每次都下次一定。欺负老太太不记事儿,他就这么光明正大接通。
“下次一定”时刻准备着,没料到一抬眼看见他爸硕大的一张脸。
“你又吃这些!以后死了都烧不化。”陶川东皱着眉头审视他。
陶汀然听见奶奶在一旁说:“什么烧得化烧不化的,你会不会说话。”
几秒后,镜头一转,手机到了奶奶手里。
人老了牙齿也掉了些,嘴巴干瘪,下巴总控制不住地哆嗦。陶汀然笑着喊了一声:“奶奶。”
“哎。”奶奶把手机拿近些瞧,愁眉苦脸道,“然然啊,是烧不化。少吃些,这里面防腐剂多得很。”
“行,”陶汀然笑着说,“下次一定。”
晚上十一点半抵达介城,陶川东来接的机。父子俩见面还不如在电话里说得多,上车干巴巴聊了几句,之后各自沉默地回了家。
这几年陶家运气不怎么好,家里人相继生病,老爷子现在都还在医院住着。不过他那病不光彩,一把年纪还出去洗荤脚,眼看没几天活头了。
陶汀然回来后去医院看过一次,全身皮肤已经溃烂,整日处于昏迷状态,全靠呼吸机维持生命。
除夕阖家团圆夜,一家人去医院看陶宏江,恰好是最后一面。
老一辈都讲究一个落叶归根,在城里火化之后他们开车回了長启县。
恙塘变化很大,最大的荷花池塘意外在网络走红,成了网红打卡地。政 府斥资在这里修了公园,修路补缺,大力发展旅游业,景乐山上也在陆续开发。
因此山上山下兴起数家餐饮业、民宿店。
冬季荷花凋零,但山上有积雪,来玩的人也不少。
车行驶到村口放了鞭炮,到家陶川东再从后备箱拿出一团大鞭炮,在家门前的院子点了。
连续爆炸声回响在整个弄堂,烟雾四起,前前后后的人家听见了声,都明白陶家是要办白事了。
农村办丧事都要请道士来做几天道场,家里人需要守七天夜。陶汀然和陶宏江没有感情,打小就不喜欢他爷爷。披麻戴孝跪在灵堂时,那些亲戚在存放着骨灰盒的棺材旁哭得要死要活,他硬是一滴眼泪没流。
中午,来客吃大鱼大肉,他跟要出家的和尚一样吃斋饭。陶汀然捧着碗在屋里烤火,一个小男生突然跑进来,装作不经意实际超级经意地看了他一眼。
陶汀然一看他,对方转头就夺门而出。
正门和侧屋的门都让他夺完了。
陶汀然:“……”
小男生跑进来的第四次,陶汀然叫住他:“松松。”
松松一愣,随后跑过来,眉毛挑得高高的,好不惊讶:“哥,你还认识我呀?”
“嗯。”
长大了也还是超绝小扁头。
坐的是长板凳,陶汀然挪出一点位置,“要烤火就坐过来,跑来跑去不累?”
“不累。”松松坐到他旁边,转头看了他几眼。
陶汀然年年回来都会去周其律家转转,他奇怪道:“哥,你这次回来怎么没去找其律哥?”
“没空。”陶汀然随口答,风轻云淡的语气。其实是怕又落空,也有点想放弃的成分,不想再被过去拖着,觉得累。
松松点点头,说:“其律哥也挺忙的,这几天一直在山上给客人拍照片。”
陶汀然一直觉得电视剧里主角听到重要消息就拿不住水杯的情节很假,轮到自己身上才觉得电视还是演得收敛了。
他愕然地转头看向松松,浑身僵硬,从手指尖开始麻木。
【作者有话说】
下章重逢啦,苦日子也是过够了,慢慢好起来吧陶陶宝和76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