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上山,实际上算土坡。陶家祖坟在那边儿,农村土葬没太多讲究,请人看了地,就算旁边是菜地也一样埋。
棺材里只有骨灰盒,四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一头一尾用长棍挑在肩头走在中间,道士领头,嘴里念念有词。
一把纸片朝天一撒,随风落在棺材上,洒在后头一行人脚边。
薄雪融化,土路泥泞,陶汀然扛着花圈走在周其律后面。亲人们泪眼婆娑,他想他大概真的是不孝子,满心满眼只有前面那人。
他爷爷在天之灵,可能动怒了。陶汀然脚下一滑,遭了报应,直接摔跪下,一手稀泥。
旁边的姑婆吓一跳,伸手拽他起来。然而还没碰到,有人比她更快抱起他。
花圈放在路边草丛,周其律双手穿过腋下将他提起来。
后面还有长长的送葬队伍,他俩往旁边站了站。
“没摔着吧?”姑婆问。
陶汀然一脸窘态,挤出一抹笑说:“没事。”
“看你这摔的一身泥,我身上也没纸……”姑婆问了后头的人,大家都说没有,她正要说先把花圈扛过去,到前头给他问问。
随后众人便看见周其律直接用大衣裹住陶汀然的手,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不止姑婆震惊,陶汀然也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往回抽手。
“衣服脏了。”
“有什么。”周其律无所谓,“脏了洗。”
黑色大衣腰间全是泥印子,光干擦擦不干净,也就擦个大概。
周其律一个人举两个花圈,轻飘飘地看陶汀然一眼,朝前微抬了一下下巴,“走前面。”
“哦。”陶汀然下意识答应,往前走了一步突然想起什么,退了回来,“……不行。”
他厚着脸皮抓住周其律腰间的衣服,耍小聪明:“我怕摔。”
周其律瞥他。
“……”陶汀然生硬道,“路很滑。”
周其律还是没说话。
陶汀然强行解释,“我鞋还不防滑。”
说着,他抬起一只脚要给周其律看。也许是出门忘看黄历,左脚刚离地,说摔就要摔。
刹那间,身体失去平衡,陶汀然连忙松开周其律的衣服——
眼见又要抓一把稀泥巴,这时周其律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胳膊才不至于再跪一次。
再这样下去周其律该以为他是弱智了,陶汀然现在倒真有点尴尬,作势抽回手,说:“……谢谢。”
没抽动,周其律握他更紧,头也不回地说:“我也不需要口头谢谢。”
他想以此为切入点,和陶汀然好好谈谈,让对方对他死心。
这些年陶川东不再对陶汀然动辄打骂,家庭顺心,工作顺利。周其律如果答应不分手,陶汀然必定会辞去Z城的工作和他一起留在这小小的县城。
而他拥有什么呢?
不到十万的存款还是那座随时面临后山滑坡的危房?
两人心思各异,周其律克制不住本能地靠近,却在想分开。
而陶汀然在想如何更快的修复这段关系。
他能感觉到周其律还在乎他,不然一个有洁癖的人怎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牵住他脏污的手。
“不口头谢。”陶汀然心眼子全往周其律身上招呼,说,“那我也亲你一下。”
周其律扭头,陶汀然看他无波无澜的表情就知道没什么好话,装糊涂道:“现在不行,也先存着。”
下葬后葬礼便结束,中午大伙儿吃完饭,陆陆续续地打道回府,走的走,散的散。
陶家清净下来,与往常无异,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一楼客厅的墙上多了一张黑白遗照。
周其律吃完午饭也是要走的,陶汀然硬是连拉带拽地带回自己房间。
“脱了吧。”陶汀然去洗了手,抽了两张纸擦干。
周其律呼吸一滞,小腹忽地绷紧,手指蜷了下,转头就去开门。
“你去哪儿?”陶汀然忙不迭跑过来抵住门,慌得纸巾都没扔进垃圾桶,那么近点距离还掉地上了。
十几岁时陶汀然就比周其律矮一些,五年时间半点没赶上对方,差距拉得更大了。以前就矮半个脑袋,现在真“低人一头”了。
到底还是omege的基因影响人。
周其律心跳怦然,喉结滚动一下,严肃地说:“别胡闹。”
“?”陶汀然上手脱他衣服,“没有胡闹。”
先不说七大姑八大姨还在楼下,陶宏江刚下葬就在家里乱来,陶汀然的胆子比周其律想象中还要大。
“陶汀然。”周其律压着声音,面色不虞。
陶汀然被他吼得一愣,手腕也攥得生疼,他怔怔地望着周其律,吓得瞳孔微微颤了颤。
空气像是凝结,被沉默包裹得严严实实。
周其律默了数秒,松开他,语调柔和下来,“你爸也在二楼。”
陶汀然不解:“在就在啊,有……”
语顿,他好像突然知道周其律在抗拒什么了。陶汀然的脸颊霎时红透,把脸偏过一边去。
他退后两步,完全不敢对视。
难道他在周其律心中就是这种饥渴难耐的豺狼虎豹形象?
“我只是想让你把外套换下来,洗輕Tuan干净了再还你。”陶汀然轻咳了一声。
此话一出,房间内更是死一般的沉寂。
谁也没动,半晌后周其律脱下外套给他,最后穿着陶汀然宽大的羽绒服木着脸出了门。
陶汀然罕见没送他,陶川东都惊奇,“他不送你?”
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其律礼节性笑了下,“没多远,不用送。”
他的车停在弄堂口,车内开着空调温度适宜,周其律脱了外套放到副驾驶。
会错了意,两人都尴尬得头皮发麻。他呆坐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伸手把外套拿过来抱在怀里,低头仔细闻着属于陶汀然的气味。
而同一时刻,陶家二楼,陶汀然同样抱着他的衣服蹲在衣柜前,像个小变态一样亲吻他的衣领,痴迷周其律的一切。
下午陶汀然特意去了一趟镇上的干洗店。傍晚回家吃了饭,监督奶奶把药吃下,随后规规整整地叠好大衣放进纸袋,提着就要往外跑。
“你又走哪儿去?”陶川东辅导小儿子作业,见他又要出门,直皱眉头。
“你别管。”陶汀然嫌他管闲事。
陶川东怔愣。他还以为陶汀然会和过去几年一样如死水般,他问,对方便简短说两句,或者直接不去了。
隐隐的,他似乎又看见了十七岁时,总不服他管教,但有活人气的小孩儿。
天刚擦黑,路灯便沿着公路点亮。过年工作室也不休息,林栋成天没事儿就往这边跑,网吧交给他老婆打。
初六两口子都撒手不管网吧,兴冲冲开车过来找周其律烫火锅。
工作室上楼左手边是提供给客人的换衣间,右边穿过过道,是休息室,像个小套房,什么都配齐全了。
几个化妆师五点下班,工作室一楼大门紧闭,只有二层亮着灯。
“不是说今天不过来了吗?”周其律喝了一口甜滋滋的葡萄汁儿,尝着没一点酸味才给娅娅姐倒了一杯。
“家里催生,出来躲躲。”
林栋说的跟真的似得的,抬着点他的手腕,盯着杯子说:“少给她倒点,甜水喝多了不好。”
“你酒喝多了好?”娅娅姐白他,拍开林栋的手,不拘小节道,“别管你林哥,满上满上。”
林栋搓着手背,嗷嗷叫唤:“到时候脸上冒痘可别哭。”
话说回来,林栋纳闷道:“不过小周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喝这些甜玩意儿了?”
“我记得你以前在网吧上班,从来不碰矿泉水以外的水。”
商家说是鲜榨、零添加糖精的葡萄汁,周其律满口果香,可能还是加了白砂糖,甜味滞留在口腔久久不淡。
“你都说那是以前了。”周其律笑笑。
他爱喝不过是因为记得陶汀然喜欢喝这些,所以总想尝尝。后来是因为日子太苦,想要一点甜的东西。
汤烧开了,林栋下了几盘菜,三人一人夹了一筷子毛肚或者嫩肉片涮火锅,从生意扯到陶汀然身上。
“你怎么打算的?”林栋真心实意道,“人小陶年年回来找你,每次都来网吧问,我有时候都不忍心瞒他。”
肉片在泛着油光的蘸料里裹上一圈青红小米椒,周其律低头吃饭,没说话。
林栋夫妻俩是真希望他好,彼此对视一眼,娅娅姐开导他道:“你要是还喜欢他,就别再让小陶等了。你现在工作稳定,小陶也可以回来找一份工作,这样……”
“不可能。”
周其律直起身,他拿过杯子喝了一口葡萄汁,抬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地说:“他不能和我一样在这个小县城扎根。”
周其律不想。
况且陶汀然的人生走得好好的,凭什么要向下兼容他。Z城薪资待遇、晋升空间,随便一样都甩这里十八条街。
让陶汀然留下,等于自毁前程。
“那你可以和他一起去他的城市啊。”林栋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周其律确实也比他们想得要多,工作室刚刚起步,他一没存款二没房子,跟陶汀然走……
然后呢?
靠陶汀然养吗?
虽然还有别的办法,日子可以过得拮据一点,紧巴一点,但是那是周其律最不愿意的。
那可以是他的生活,但绝不允许陶汀然也这样过。
有些人生来就该被视若珍宝。
陶汀然就该被他捧着。
“嗡——”
桌边手机振动,打断了这个无法再继续的话题。
简直是说谁来谁,周其律拿着手机去卧室接:“你们先吃。”
接通视频,陶汀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在干嘛?”他说话飘白气,鼻尖被冻得发红。
“这么晚还在外面?”周其律站在阳台边吹风冷静心神。
他下意识关心,出口后有些后悔,明明上一秒还在坚定和对方斩断关系,现在又在不知不觉中给陶汀然机会。
关于未来,无数个念头于心中闪过,思绪万千,却仍旧毫无头绪。
“消食儿。”陶汀然冲他笑,“你呢?怎么看不见你人。”
“在吃饭。”周其律没把镜头对着自己,用手挡住了,他现在表情应该不会太轻松,不想陶汀然看见。
陶汀然以为他把手机扣桌上了,边往工作室走边闲聊:“吃的什么?能看看吗?”
周其律“嗯”了声,拿着手机回餐桌边对着火锅照了照,“看吧。”
林栋和娅娅姐:“?”
“火锅啊。”
“嗯。”周其律照完就走开了。
陶汀然走到工作室门口,笑着说:“那你翻转一下镜头,我要看看我的菜。”
周其律回到阳台恰好看见他,恍惚了片刻,拿开挡住镜头的手对准工作室门口。
他低声说话,声音有点轻:“抬头。”
【作者有话说】
如果大家是76,该怎么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