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和陶汀然分手。”周其律为今天这顿饭花不少心思,紧张到一晚没睡,天不亮就到城里托林栋买了瓶好酒。
平日里他对自己外貌也不看重,干净利索就好,剃头大多也是自己对着镜子剪剪。天热的时候直接拿推子全推了,留个寸头。
但是他以为陶川东真的接受他了,周其律面上虽风轻云淡,实则从头到脚都对自己几净严苛,为的就是能让陶川东对他的印象好点,再好点。
冷落、无视周其律都能忍,那不算什么,每个父亲对儿子或女儿的男朋友起初都有些不满,他们考核孩子的另一半是否值得交付。
这些周其律都解。
即便内心有所怀疑,他也能很快开解自己。陶川东让他难堪不值一提,猜想得到证实时,周其律更担心得知陶川东真实想法的陶汀然会情绪失控。
那种类似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感受怎么会好受。
周其律把钱还给陶川东,又恢复对外的那副冷淡模样。
“你不要?”陶川东轻蔑地笑,视线上下扫了他一眼,“拿着吧,我早听村里人说过了,你爸生病借了不少钱,才还清。”
“手头刚有点钱又搞了你那个什么拍照的店。不是我说你小周,你在恙塘这个犄角旮旯搞这些有什么用?能赚几个钱?白白赔钱进去。”陶川东早早就发了家,满是自大自负的高傲语气,还装作苦口婆心。
还没开春,寒风带走手的温度,周其律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眼皮微垂着睨着他,眼神冷淡,无波无澜。
周其律停下脚步,目光平静。
陶川东得意地说:“是不是觉得我说得有道?”
他往周其律冻得通红的指尖瞥了眼,高高在上地说:“这钱也不全是什么分手费,也当叔救助给你的生活费。”
陶川东话到一半短暂停顿片刻,嗤笑了一声,仿佛施舍给路边流浪狗一块吃剩下的肉骨头,无伤大雅。
他笑,周其律也勾了勾唇。
前面的几人早已过了转角,陶汀然大概是没见着人,独自返回来找他们。
新开业的手机店门口支着三米高的红色充气拱门,穿着大象玩偶服的一晃一晃地给路过的人发传单。
陶汀然站在那儿等,别人给他什么就接着,望向他的眼神流露着担心和迫切想要知道谈话内容的焦虑。
他在那儿看着,周其律才没把红包甩陶川东身上。把钱拍在对方胸膛,不等陶川东接他便松了手,任红包落地上,看着倒像是对方自己没接住。
“你……!”
“怕你刚才没听清,我再说一次。”周其律冷下脸,说,“我不会和陶汀然分,除非他自己和我提。”
陶川东有一百种方式劝他和陶汀然提分开,却选了这最侮辱人的一种。他让周其律认清自己的位置,打压他的同时,也让陶汀然受伤,空欢喜一场。
阔步朝陶汀然走去,周其律周身那股子冷漠劲儿与戾气在抬眼间收敛干净。
“走吧。”他牵住陶汀然的手往街对面走,没去和谁打招呼,车也放原地停着。
“去哪儿?”陶汀然回头看了眼他爸,一脸铁青地杵那儿站着,眼睛瞪得像牛眼,感觉气氛很怪。
周其律摸到他手有些凉,拢在手心捏了捏,轻笑了下说:“去约会。”
“草他妈的!”
眼见儿子跟着穷小子跑,半分没来看看他的意思,陶川东刚捡起脚边的红包,气不过又扬手往地上狠狠一摔!
登时,崭新的百元大钞从受压冲破的封口滑出去,路边经过的人愣了下,视线在暴怒的陶川东与钞票上打转。
有人视若无睹地路过,有人帮忙捡钱。两个女生捡起来还给他,陶川东一把拍开,瞪人一眼走了。
几万块钱洋洋洒洒于半空飘落下来,一群人蜂拥而上,比超市大降价时的抢夺场面还要疯狂。
下午出了点太阳,阳光下的行人仿佛忽然拥有了一条黑色的尾巴。街头两个男人似乎嫌牵着手不够亲密,影子间有空隙,改为挽着胳膊。
陶汀然顺着周其律胳膊往下滑,摸进人兜里。
这下终于亲密无间。
“别动。”陶汀然掏出手机,对着影子拍照,“留影纪念。”
周其律配合地等他拍完,覆上陶汀然的手点了翻转,他俩的脸蓦地出现在镜头中。
“再纪念一张。”
他弯着唇角,但陶汀然却莫名觉得他心里藏着事,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对方强硬调动起来的情绪更像是为了附和,不败他的兴致。
“陶川东和你都聊什么了?”
一场电影结束,观众散场,放映厅开了灯,地上瓜皮果屑,座位上可乐杯和爆米花桶随处可见。
在西餐厅周其律没怎么吃,看电影也在走神,陶汀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能聊什么?”周其律被他紧张兮兮的表情逗笑,捏了捏陶汀然的后颈,挑能听的说,“就说了一些家长里短。”
陶汀然盯着他,试图找到破绽,但长大后的周其律比小时候更难懂,他什么也看不出。
于是只能猜:“他骂你了?”
“没,别多想。”一场电影两个多小时,为身临其境,音效大得出奇。周其律摘下助听器揉了下耳朵,暂时没打算再戴。
所以陶汀然再追问什么他也听不见。
清扫卫生的阿姨从前排往上走,手中提着黑色大垃圾袋。此时人群散去,周其律才起身牵着陶汀然出了影院。
身旁的人眉头紧锁,不知什么时候没说话了,视线落在他的耳朵上。
“怎么?”周其律握住他的肩膀往自助饮料柜边靠了靠,看着对方的唇。
陶汀然没说话。
上次在雪山印象厮混的那几天其实他就有察觉周其律的耳朵问题。
无论他怎么喊怎么哭对方都不会他,但后来精疲力尽,反反复复的昏睡又被刺激到醒来,真正清醒时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被忽略的一些东西成倍涌现,陶汀然靠近一步,在周其律完好的左耳说话。
对方没能看见他的口型,果然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你耳朵怎么回事?”陶汀然边说边伸手摸了摸周其律的耳廓,脸色沉肃。
周其律心里乱,摘助听器除了缓解耳朵不适,更是想要静下来好好想一些事。陶汀然眉头一皱,他就又重新戴上了。
“谁家男朋友这么细心?这都让你发现了。”周其律搂抱着他坐电梯下楼,故意调笑。把不好的过往说给陶汀然听,仿佛一段毫不在意的玩笑。
像别人的故事。
陶汀然的性格受不得一点气,他只是听周其律提他的舅舅和奶奶就气得手抖,找周其律要了两人的电话挨个打电话过去骂还不够,对方拒接后,他上网拿钱找人专门打电话骂。
商家效率极高,两人到纹身店,对方就发来了两条万里挑一,发挥最好的两段通话录音。老太太气急,直喘气。
“快把她气死了。”周其律说。
陶汀然无动于衷,“死了告诉我一声。”
“嗯?”
“我去把她坟给踹了。”
周其律绷着唇角,大逆不道的“嗯”了声。
“心软了?”凳子脚下有轮子,陶汀然长腿一蹬,挪得更近。
“没有。”周其律笑着拉过他的手放在腿上捏手指玩,问他,“解气了吗?”
“你呢?”陶汀然问。
“解气。”
纹身师正消毒换新工具,跟着聊了几句,乐呵呵地给他们支招怎么对付这种垃圾亲戚。
周其律坐在纹身室的椅子上,他纹在脖颈后面不用躺着,纹身师往他后颈看了眼,戴上手套摸了下,说:“你这咬痕有几天了吧?印都模糊了。”
“我将就给你画一个?包还原的。”
陶汀然站起身去看,确实不太清晰了,他当时也没用力咬,毕竟在腺体附近,哪敢胡来。
“画也……”
话没说完,手腕让人拽了下。陶汀然低头,“嗯?”
“后悔了?”
“不是,”周其律看向他,抬手将领口拽得更大一些,微微歪着脑袋,若无旁人地笑着说,“麻烦陶老师再咬一口吧。”
有外人在,陶汀然脸皮还是很薄的,顿时耳朵红透,目光下意识瞥向纹身师。
纹身师放下刚拿起来的笔,识相道:“OK,我先走。”
陶汀然不是赶人的意思,不过对方出去后,他确实自在不少。
“服了你了。”他俯下身,鼻息喷洒在周其律后颈,“还咬这儿?”
“随你,喜欢咬哪儿就咬哪儿。”
陶汀然挑眉,站直身,目光往下瞟:“那你把裤子 脱了。”
修长匀称的手指覆在裤腰,周其律当真要解纽扣。陶汀然没他敢玩,属于嘴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他忙不迭阻止,搂着人后颈,在相同的位置留下一个半深不浅的牙印子。
“好了,我去喊人。”陶汀然语速飞快,耍流氓不成反被撩拨,有些没脸见人。
然而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却没松,握得比上一刻更紧。
陶汀然回头,目光与周其律的眼神相撞,下一秒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些悄然而至的东西。
但那是什么他说不清,只是记得十七岁离开恙塘那天,周其律也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怎么了?”陶汀然迟疑地问。
周其律沉默须臾,一如既往地温和,“没有,我只是突然想到快开学了。”
小时候不愿意寒假结束,长大了陶汀然更不愿这美梦收场。他怕周其律还会走,不真实感从未消失过,一提离开就皱眉。
周其律说:“明天,我送你回学校。”
辞职报告已经提交,陶汀然说:“我不走了。”
“为什么?”周其律仿佛没把他的话当真,开玩笑似的说,“你要是辞职,我们就分手。”
“别说分手。”陶汀然听不得“分手”两个字,但看周其律的表情,好似没真的生气。
他蹲下身,仰视着对方,开口说:“我想和你在一起,这样不好吗?”
纹身室内被沉默充斥,半晌后周其律抬起手轻轻摸了下他的脸,与玩笑的语气一同收起的还有嘴角浅淡的笑。
他说:“不好。”
“别因为我留下来。”周其律顿了下,说出口的那两个字很轻,也如千斤重。
“求你。”
【作者有话说】
不虐不虐,76只是不想小陶为他放弃原本的生活,陶川东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些。孩子小时候就敏感早熟心思重,老板们夸他爹系男友,现在可不能说他性格差嗷,不然我会很伤心的(;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