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单车的后座很窄,坐着硌屁股,陶汀然还曲着腿,该是很难受的姿势,他却不想动。
“去哪儿?”周其律穿过一条小路,掌控车身的间隙抽空往后座看了眼。
身后过了几秒才响起声音。
“恙塘。”陶汀然说,“十五走不走?”
“不走。”周其律语气带着点不明显的轻快。
陶汀然没察觉到,说:“那你随便找个地停一下吧。”
“不急。”周其律说。
车在一家串串店停下。陶汀然满腹心事,反射弧都慢了拍,他莫名奇妙地下车,等周其律停车。
陶汀然下车前还一身低气压,此时一脸懵,冲淡了几分阴沉气。
周其律走过来,领他进店:“先吃饭,吃完一起回去。”
如果你有其他事的话,也可以先走。这句话周其律没说,他知道陶汀然一定会顺着话溜掉,然后找人换现金,坐公交车回镇上。
但是按陶汀然闷不吭声的性子,很大概率是被人敲一笔直接打车回去。
“律哥,这里!”靠佐料自助区右侧的男生挥手,目光锁定周其律,笑得肆意。
陶汀然这才知道周其律是来见朋友的。
不等陶汀然说话,周其律转头说:“我朋友,一起吃饭介意吗?”
自己找借口走和别人打直球问不太一样,陶汀然说:“都行。”
男生早到二十分钟,串都煮熟一盆了。桌上两份味碟都是他调的,在他的计划中,周其律只用坐下就吃。
谁曾想对方还带了个人来。
“这是?”
小长桌一段靠着隔断墙,周其律让陶汀然坐里面。他拿过男生给他调的油碟,一碗占大半的芝麻酱,随意介绍道:“邻居,陶汀然。”
“哦哦哦,”男生笑着看向陶汀然,“我叫杜彬,不是杜宾犬那个杜宾,是文质彬彬的彬。”
“也可以叫我彬彬。”
陶汀然“嗯”了声,他对不认识的人一向冷漠,认识的人也好不到哪去,态度都冷淡。
话直接掉地上彬彬也不尴尬,纯社交悍匪,他这人还有点爱屋及乌。
周其律一直没坐,他让服务员在添副碗筷,顺手倒了杯苦荞茶放到陶汀然手边,问道:“有忌口吗?”
陶汀然问什么答什么,说:“不要芝麻酱。”
周其律去给他打调料,留陶汀然独自应付杜彬。
“诶,你和律哥家住多近?”杜彬把煮熟的牛肉捞上来放干净盘子里推到陶汀然面前。
“挺近。”
陶汀然没有特别不自在,懒得应付的情绪更多。他往调料台望了眼,周其律没在那儿,不知道哪儿去了。
杜彬被他的回答逗得一乐,朝收银台那边抬了抬下巴,说:“他在那儿,给你拿饮料呢。”
“?”陶汀然觉得杜彬这话笃定得过于莫名,周其律就不能是给他自己拿的么。
“你别不信,”杜彬看出他稍微核善的眼神,说,“律哥从不喝饮料,我戒糖他知道,只能是给你拿的。”
话题中心人物返回,手里拿的油碟和一瓶橙汁儿自然地放在陶汀然面前。
杜彬憋不住乐,一拍桌子,冲陶汀然扬眉毛:“我就说吧。”
“吃你的。”周其律说杜彬。
杜彬话很多,从开学聊到十月份的国庆安排,叽叽喳喳像只鸟。周其律时不时应几句,他的态度和在恙塘的时候松弛几分,陶汀然发现他原来在朋友面前也不是那么一眼一板的。
吃完饭杜彬要去买凉席,秋老虎不容小觑,凉席大概要睡到十月末气温才慢慢降下来。
上午没买成,陶汀然跟着他俩走进一家铺面不大的家纺门市。杜彬熟门熟路,周其律好似也是常客。
“这家店价格比其他地方便宜一点,质量倒差不差。”周其律挑起挂墙上展示的凉席摸了摸,对陶汀然说,“你要看看吗?”
陶汀然不喜欢睡凉席,总觉着刺挠。他给面摸了下周其律手上的席子,说:“我习惯睡床单。”
最后周其律帮他挑选了一套淡绿色的四件套。
一共一百一十五,周其律上来就对半砍,老板口中的“滚”字呼之欲出。陶汀然长这么大没讲过价,别人说多少就给多少,没见过这架势。
他站周其律旁边,假借转头看店铺门口的客人的姿势,悄声说:“你会不会砍太猛了?”
“没事。”周其律好像不知道悄悄话怎么说,声音丝毫没有压低,“这个价老板还能赚一半。”
老板脸拉老长,杜彬习以为常,手上拿着凉席往老板面前一杵,看上去好似还很大发慈悲:“带我这件一起,给一百行了吧?”
“真没见过你们这么砍价的。”老板没好气道,“服了你几个了。”
陶汀然没想到老板最后还真卖给他们,老板去找袋子的时候,他生怕对方抽出扫帚抽他们仨。
“你中午怎么没在美津园吃饭?”
回镇的公交车上,太阳毒辣灼人,两人在起始站上的车,坐在最后一排的右侧,想着回去路上晒不着太阳,没想到算错了。
晴空万里的天气,小城的云朵触不可及,不似高楼林立的市中心之上的天,看上去那么低。
陶汀然坐车容易溜号,心事重,以至于反应迟缓了些。周其律说话他听见了,但是内容没印象。
陶汀然转头,眼神很空,还懵着:“什么?”
两人不是一起离开美津园的,周其律先挂的礼,他家没人,耳朵又不好,村长笑着说随便坐就算招呼。
陶汀然不一样,他爷爷奶奶与村里人关系处得不错,陶宏江一堆牌友,陶奶奶和善,再者陶川东发家那年为恙塘修了两条路。
所以尽管小卖部那事之后,村里有人在后说陶汀然性格乖张,偶尔说起他们家的闲话,当着面还是会装作无事发生,拉着陶汀然单方面熟稔地聊上一会儿。
周其律又重复一遍:“你中午怎么没在美津园吃饭?”
“不熟。”
看见都烦还一起吃饭呢,陶汀然接一脸唾沫当时没掀桌都是给面子。
他不咸不淡地瞥一眼周其律:“你还不是走了。”
“我有事。”周其律说。
陶汀然说:“我也一样。”
“去东门买四件套?”
周其律平时话不多,至少陶汀然接触的这一个多月以来是这样。中午在街边遇见,一起吃饭、买床单待了大半个下午,他以为周其律不会问呢。
对方铺垫到这步,下一个问题就该是问在街边与人拉扯被围观的事。
陶汀然并不想说这件事,语气平静地揭过:“你话好多。”
“好吧,”周其律说,“抱歉。”
道歉的人神色如常,半垂下薄薄的眼皮回消息。被道歉的人从内心动摇到备受煎熬,后悔自己话说重了。
城乡来回的车没有固定上下车站,有人招手就停,喊一声就下。经过平安镇上,司机踩停,后门又上来三四个老年人。
检票员扬声让人往后面空着的位置走走,陶汀然前面位置的女生后退时不小心踩到别人的鞋,连说好几声对不起。
陶汀然不动声色地扫周其律一眼,默了几瞬后,从兜里掏出耳机连上手机听歌。
耳畔旋律悠长,他从耳机盒里拿出另一只问周其律,“听歌吗?”
“不听。”陶汀然拿的右耳耳机,周其律摇头,并不避讳,“我右耳不太能听见。”
陶汀然登时愣在那里。
他没想过会在无意中触碰到别人的伤痛,晒得发烫的脸颊仿佛瞬间降温,手指尖都凉了。
他并不知道这个事,即便在恙塘待了这么长一段时间。
流言霏霏,周其律也许不会相信他不知道,从对方的角度看,他的邀约充满恶意。
“对不起,”陶汀然抿唇道,“我不知道。”
“我没告诉过你,怎么会知道。”周其律无所谓地笑了笑,视线往刺眼的窗外望了一眼,忽然说,“可以拉上窗帘吗?有点晒。”
下午四点多的日头没正午强,周其律没靠窗其实晒不到什么,陶汀然看了眼对方在阳光下的大腿边,点点头,抬手去解窗帘魔术贴。
偏偏这个窗帘的固定带坏了,检票员不知去哪里捡的毛线系的结,有点难解开。坐着不好弄,陶汀然正要起身,旁边的人比他先一步。
周其律微微倾身,两三下解开死结,“唰”一声拉过去。
“听歌吗?”周其律一坐下来,陶汀然便拿下自己左耳的耳机递过去,“左耳机。”
周其律唇角微勾,自然地接过戴上,“什么歌?”
“Head in the Clouds。”
舒缓的曲调,落寞而充满遗憾的词,他们共享一副耳机一首歌,一些遗忘的过往像藤蔓一样缓缓爬出旧木箱。
陶汀然想起那天奶奶和他说起小时候的事,思绪悠悠扬扬,像一阵绵绵的风,荡回了童年。
回到恙塘的那天他没有认出周其律,小时候周期律不黑,身高比他还矮一点,瘦瘦的。他对周其律其实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多年没回来,又因种种原因,小时候的事他记不住那么久。
陶汀然是七岁那年离开恙塘,他隐约记得这之前周其律的耳朵没有问题。陶汀然没问,周其律可能也不会告诉他。
七岁到十七岁,他们早已陌生,有着各自不想提及的经历。
陶汀然调整了一下耳机,视线落在前座椅背上零碎的光斑上。
就像歌词所说,如今只是一段回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