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被单洗了晒干没两天就装进了行李箱,陶汀然两眼一睁就被撵着去上学。
前两天看日历明明还有一周,今早七点半就被奶奶喊起来去学校报名。
“早点去,还要收拾卫生铺床,晚了占不到好床位了。”陶奶奶说,“到时候剩个上床,上上下下都不方便。”
她站凳子上从衣柜顶取了一个新的塑料盆下来,陶汀然刚走到房间门口,那点厌学情绪吓没了一半。
他忙过去接下塑料盆,扶着点奶奶下来,“下次这种事叫我。”
老人摔不得,平地跟头都能要命。陶汀然早上没睡好气压偏低,眉心微拢,语气也生硬。
奶奶觑他一眼,知道陶汀然不乐意去学校,“下次一定叫你。别拉着个脸了,奶奶陪你去报名,给你铺床。”
平日去镇上赶集都是走路的重度晕车人,往城里去一趟大概要小半条命。
枕头没地方塞,新的枕芯没拆塑料袋,陶汀然右手握行李箱,左手提大编织袋,塑料盆塑料桶全塞里,放不下的枕芯夹在腰侧。
“不用陪。”陶汀然说。
这会儿八点多,陶奶奶想帮他提袋子,陶汀然避开了,“走了奶奶。”
“那行吧,不送你了,路上慢点。你一会儿和其律一道去,他认识路,带带你。”
说着不送,陶奶奶还是跟在他身后唠唠叨叨地出了大门。
“哎,差点忘了,”陶奶奶拍拍脑门,手在额头上缠着的一圈白色挡风布上摸了摸,随后从兜里摸出两百块给陶汀然,“生活费。”
学费是陶汀然自己拿的,生活费陶川东每月初转给陶汀然,但是陶汀然没收。
陶川东转了三次,三次没响一个屁,转头就给他老娘打电话告状,陶汀然昨晚下楼喝水都听见了。
他不收陶川东的钱,也不用奶奶的。陶汀然小时候起的零花钱压岁钱存到现在一分没用,以前成绩好参加各种比赛拿的奖金也存着,小金库支撑他剩下一年半的学费和生活费完全没问题。
“我有钱奶奶。”陶汀然说。
陶奶奶执意给他,正好周其律单肩挎着黑色书包,一身轻松从巷口过来。陶汀然朝他迎了几步,生怕奶奶冷不丁塞钱给他似的,语速较快地像是迫不及待,“进屋吧奶奶,真走了。”
无论是往南到另一个镇还是北上入城,客运车里挤满了学生。隔壁镇上二十七中是整个县最差的普高,稍微好点的都在城里。
等车来来往往好几趟,陶汀然他俩终于挤上了到镇上的客运车。客车空间没公交车大,大家都又跟难民逃难似的肩扛手提好几袋,他站在门边第二阶台阶上,行李勉强放在上面一个人的腿边。
周其律站最后一步台阶,还好没带什么东西,不然都关不上门。陶汀然心情差到极致,车上人多味儿重,聒噪得要死,他微抿着唇看向门外光秃秃的田野与连绵的山,眼眸中的烦躁压不住。
车驶过平安镇路途就过了一半,有人在街边招手,司机缓慢靠边停下来。
“还停啊?”
“我草都快炸了这车。”
“有毒吧?这么多人还装?司机脑子打铁了?”
车厢内唉声怨载一片,检票员挤到后门来让人腾位,“都是去报名的,挤挤嘛,一会儿到城西公交站要下一部分人,挤不到多远。”
“先别开门啊老大哥,门口有人。”说着,检票员回过头指指周其律,“帅哥,你往上站一步,不然容易夹着你。”
陶汀然往旁边挪挪,实在没地退,上也上不去,只腾出一小边。
周其律抓住右侧的黄色栏杆把手,踩着边站了上来。
瞬间,陶汀然与他贴得极近,胸膛虚擦胸膛,脚挨着脚。
“抱歉。”周其律低声说。
上次离这么近,还是坐周其律摩托车那晚,陶汀然忽然又闻到那股淡到虚无的薄荷橙子味儿的香气。他摇摇头,说:“没事。”
陶汀然悄悄嗅了嗅,没和周其律拉开半分距离,像是晕车人找到了效果绝佳的晕车药。
有周其律同行,陶汀然省下不少找班级找老师找宿舍的时间。尽管他来得早,但也只有靠门后的上铺空着。
宿舍和教室都没变,还是老地方,同学是相处了一年半老同学,只有陶汀然是新朋友。
高二年级宿舍在四五层,周其律帮陶汀然提编织袋走在前面,步子大而快,陶汀然提着行李箱刚上一楼楼梯,只看周其律转角处一晃而过的衣摆。
陶汀然体力不行,运动废物,他默不作声爬到三楼时,楼上传来轻巧略快的脚步声。他提着行李往旁边让让,谁知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松松提走他的箱子。
愣神两秒间,周其律已经与他拉开四步台阶的距离。负重减轻大半,陶汀然两步作一步追了上去。
要是再不快点,周其律一会儿又该下来了。
陶汀然其实有点怀疑周其律在心里骂他废物点心。
换位思考,要是他,早开骂了。
废物点心,这点东西都搬不上去?
垃圾小菜鸡。
到寝室时,他状似无意地多注意了下周其律的表情,“谢谢。”
周其律只呼吸声比平时大了点,没流汗水也不喘,手提重物爬五楼好似异常轻松。相对下,比他们先到十分钟的杜彬还坐在床边气喘如牛。
“我草?”猛牛看见他俩,灌水动作一顿,气游若丝地爆了句粗口。
“我去洗个手再来帮你铺床。”周其律对陶汀然说。
“不用,我自……”话没说完,对方已经推开阳台门出去,并随手关上门堵住空调冷气。
他们仨算是比较晚到,其他床位已经铺好床出去吃饭了。杜彬一个人来报名,累得坐在床板上直灌水。
“草?陶汀然你住这屋?”杜彬一脑袋问号,转得倒是快,“这学期转到我们学校来吗?”
“嗯。”
“我们班?”
“嗯。”
“草,原来他们说的是你啊。”杜彬拍拍旁边的光床板子,“来坐,站着多累。我刚爬上来差点跪寝室门口。”
陶汀然也打算去洗手,“不了,我还要铺床。”
“律哥不是说他铺吗?让他铺呗。”杜彬再次拍拍床板发出邀请,“来坐嘛,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你等会儿铺我的床。”
陶汀然:“………”
“我帮他铺……”说着,陶汀然梭巡一圈,心生疑问,“他不住这间吗?”
杜彬不以为意地“啊”了一声,恰好周其律端着一盆干净水进来,手上湿淋淋地滚着水珠。
“本人来了,问他呗。”杜彬吊儿郎当地抬抬下巴。
周其律把盆放寝室中间的大长桌上,“什么问我?”
陶汀然正把拖鞋一类的东西从行李箱拿出来放床底,装没听见,跟他没关系。
偏偏杜彬点名,笑道:“陶汀然刚问你住哪间寝室。”
杜彬解错误,调侃他俩关系好,语气酸溜溜的,好似第一铁的兄弟位置已经被人夺走,“这么黏你呢?”
“没有。”陶汀然斩钉截铁,条件反射比膝跳反应还快。
他的语气淡漠,语速又快,显得回答有些严肃,似有发火的苗头。
片刻,感受到集中在自己身上的两道目光,陶汀然转身从袋子里拿棉絮时扫了两人一眼,找语气缓和一点:“别瞎说。”
杜彬和他对上一瞬的视线后,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陶汀然板着一张琢磨不出什么情绪的漂亮脸蛋说:“没生气。”
“嘿,”杜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完蛋了,以后你真生气我大概也看不出来。”
陶汀然帮周其律捏着被子两个角,没接话。
周其律做事非常利索,其实压根不需要他帮忙,双臂一展,被子便套好了。
中午学校食堂没开门,杜彬凉席摊开就算完事儿,在一旁刷美团软件,看周边高评分的餐馆,等他俩收拾好一起去吃。
“你去忙你自己的吧,剩下的我自己可以。”陶汀然抿了下唇,侧偏过头看向周其律,“要我帮忙吗?”
周其律立在桌边拧干毛巾,闻言视线轻扫过他的脸,继续擦床边的铁杆子。周其律眼中带了点笑,说:“我不住校。”
陶汀然下意识追问:“那你住哪里?”
周其律唇色较淡,不薄不厚,有唇珠,说话的时候看着很带劲儿。
性感。
没等听到周其律的回答,原本安静选餐的杜彬突然“嗷!”一嗓子,陶汀然吓一跳,接着就听见对方仿佛铁证如山地指证——
“你还说不黏他?!”
陶汀然:“……”
他下意识瞟一眼周其律,在对方眼里咂摸出一星半点儿的笑。
周其律自如地错开视线,问杜彬:“一会儿吃什么?”
“小龙虾?”
学校东路附近新开业的店,周其律进店的时候看见店名叫江湖菜馆,还以为是地方菜。
杜彬熟稔地戴上双层手套剥虾,“嗯呐,开业活动,九十九四斤。想吃啥你们点,全场六折,多划算。
新开业又是在学校附近,生意火爆,学生占大半。
成群结队的少男少女怀揣不舍离家的心思,也难掩与朋友相聚的兴奋感,叽叽喳喳的热闹非凡。陶汀然以前剥虾被虾壳扎破过手,没肿,但热痛的感觉伴随了好几天,怕再被蛰,他剥得很慢。
周其律拿手机扫桌角二维码,给陶汀然道:“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小龙虾还有一盘多,花螺也还没怎么动,陶汀然摇头,“还有这么多呢。”
周其律扫一眼他只有两三个壳的渣盘。
“……”男人都一个德行,不想承认自己不行。陶汀然木着脸说,“我只是剥得慢,不是不喜欢吃。”
四人位小桌,几分钟后旁边的人忽地递过来一份拨好的虾肉。
杜彬手套扎漏了油,抬头换的空隙见着周其律给“开小灶”,眼睛瞪圆了:“操?”
陶汀然吃也不是,还回去也不对,一时尬在那里。
周其律轻飘飘看了眼杜彬,丝毫不避着,侧过脸对陶汀然说:“你吃你的。”
“这样哄孩子的歌,”杜彬伤心欲绝,看着周其律泫然欲泣,“律哥,你从未对我唱过。”
周其律嗤笑道:“发什么神经。”
“我不管,我也要!”杜彬伸碗过来,乞求似的上下晃晃,“我也要我也要……”
周其律冷硬的脸和气场在面对朋友时会温和许多,这种时候才能窥探到他温柔的本质。
晚自习没什么正事,领教材,开开班会收收心。开学前陶汀然的奶奶就找过班主任一次,今天下午又通了次电话,班主任知道陶汀然的情况,所以把他安排在熟人旁边。
但是周其律没上晚自习,座位空着,新书在他课桌上摞了一大堆。
“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农老师说,“或者问周围的同学也行。”
“好。”
“寝室都安排好了吧?等会儿我给班长说,他领你回寝室。”
“老农老农,”隔了条过道,侧前方的杜彬听见老农的安排,忙道,“不用叫班长,下课陶汀然跟我回。”
农泉狐疑有他,陶汀然性格他还不了解,单看出众的相貌,刚入新环境或许有被欺负的可能。
陶汀然是周其律邻居和朋友,年纪比杜彬小,周其律不在的时候,他自然而然代替周其律的位置照顾他。
“我俩一个寝室的。”杜彬说。
“行吧。”老农把办好的学生证给陶汀然,让他下课记得去食堂旁边的裙房去办饭卡,“杜彬带你去。”
陶汀然“嗯”了声,看见杜彬在老农后面朝他笑着比ok。
九点快下课那阵,桌里手机突然振动。开学第一课进入尾声,老农开了灯把电脑关了,教室窸窸窣窣收拾东西,蠢蠢欲动。
陶汀然垂眼查看消息,看见早被挤到后面的周其律突然顶到微信列表的第一个。
消息栏上有一个红点,他点开,于是两人除了那条过期退回的微信转账后又多了一条——
【周其律:下课来校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