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次来城中村是为了找人,这次来是为了找车。找车的难度远大于找人,租户必须登记租住信息,辖区派出所会不定期检查,但摩托车这东西则不会登记。偌大个城中村里找一台没有牌照的摩托车,无异于在大海捞针。
古川联系了辖区派出所,果不其然,听到古川的诉求后,负责城中村的老片警哭笑不得。
“小兄弟啊,这个城中村里起码住着八万人,摩托车少说也有三五千辆。这还是常住的,万一是在小商品城做买卖路过的,那更海了去了。别说咱俩,你我两家派出所全体同人一起来找都不一定能找得到。我看还是算了吧,俗话说换个思路换种人生,要不你再想想旁的办法?”那位片警快退休了,无所追求也无所畏惧,索性口无遮拦地劝古川。
古川摇摇头说:“你有事要忙的话就算了,我自己找。”说完便从城中村东头的停车棚开始了漫无止境的搜寻工作。老片警虽然觉得古川的办法笨,但毕竟分内之事自己也不好走开,于是叹了口气,跟着古川进了停车棚。
老片警说得没错,这种工作量压根不是两个人能够完成的。而且城中村的摩托车是流动的,古川无法确定车主是否住在城中村里,假如那晚他只是路过的话,古川现在相当于在浪费生命。
“你把监控照片给我看看,像这样找下去得找到个猴年马月?”天擦黑时老片警忍不住了,冲古川伸出了手。
古川把手机递给老片警,自个儿蹲在地上发呆。
“这是南门附近,咱去找那天的监控不就行了。看样子过去时间还不长,应该还能找到监控。”说着老片警便拉起古川去了城中村南门。
江景路城中村南门外是一条商业街,老片警找到拍摄最后一张照片的道路面卡口。古川举目四望,没发现旁边有写着“南安公安”的社会面监控,有些失望,但老片警随即把他拉到了距离卡口最近的一家烤鸭店里。
“老李,门口监控好着不?”老片警冲店老板喊道。
“好着好着,你要哪天的?”一名中年男子显然认得老片警,一边回答一边给老片警和古川两人递烟。
“四月十一号凌晨,刚转钟那会儿的视频还留着撒?”老片警一边接过烟一边继续问。
店老板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了两圈,说:“留着呢,能存十五天,派出所规定的嘛,这才过去几天。”
就这样,十几分钟后,古川在烤鸭店的监控中看到了那台黑色摩托车。
“是他不?”老片警问古川。古川点头,监控显示,那辆摩托车的确从此处转弯,拐进了城中村南门。
“我就说这办法管用撒。之后你就用这办法查,记得算好时间就行!”
2
老片警的办法确实管用,之后的几天,古川一边沿路调取监控,一边找周围商户和住户辨认,终于在四月十九日上午发现了那辆黑色摩托车的踪迹。
车子停在城中村西南深处的一个出租屋院内。
“车主是谁?”古川向房主亮出证件。房东四下望了望,见并没有人,伸手指了指二楼的一个窗户,悄声对古川说,就是那户的。
“咋了?赃车?偷来的?”房东轻声问古川,但还未等古川回答他便又自顾自地说道,“唉,这边好多这样的,警察管不过来的……”
“那户人叫什么名字?把他的登记信息给我看看。”古川没搭房东的茬儿,他的任务是找出车主,暂时管不了这辆车的属性。
房东回屋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复印件递给古川。
古川看到,复印件上是一个比自己小些的女孩,名叫姬广华,身份证照片很清秀。
“女的?”古川心里一惊,但马上想到自己第一次看到照片时那种异样的感觉。骑手的身段的确单薄中透着些许“妖娆”,如果是女的,那就不奇怪了。
古川极速梳理自己的记忆,但并无对此人的印象。把姓名和身份证号输入警务通查询,此人也没有违法犯罪记录。
“你确定是她本人租的房子?”古川有些怀疑。房东说那当然确定,辖区派出所查得这么严,自己哪敢造次。
“咋会是个女的?”
“可不是嘛,挺漂亮一姑娘,整天打扮得像个男的,名字也像个男的,不会是‘那啥’吧?”房东对这事挺感兴趣,凑上来说。古川没理他这茬儿。
“嗯,麻烦你大概描述一下这人的体貌外形吧。”古川问房东。房东讨了个没趣,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他想了想,说自己对姬广华的印象也不深,因为她虽然租了这里的房子,但平时不怎么过来住。他只记得这姑娘个子蛮高,大概有一米七,身材不错,短发,其他便一概不知了。
古川喊房东一起来到二楼,敲了姬广华的房门。许久没人回应,看来屋内没有人。古川让房东拿备用钥匙开门,房东面露难色,说这恐怕不行,租户回来发现自家房门被开过,会来找房东麻烦的。无奈,古川又拿出警官证在他面前晃了晃,说有事让她来找警察,房东这才犹犹豫豫地开了门。
这是一个十几平方米大小的房间,像古川见过的所有出租屋一样,杂乱而又潮湿,空气中带着一股子霉味。关着的窗帘遮蔽了光线,又让室内环境多了一丝阴郁。古川看不清屋中状况,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光线明亮些了,古川开始环顾四周。与其说是住处,其实这里更像是一个储物间。
床上堆满杂物,一看平时就没有把它当作床来用。桌子上和地上也放着很多东西,古川仔细看了一下,多是些小孩子的玩具、中学生的课本之类的。
“姬广华有孩子吗?”古川随口问房东。房东说没有,至少自己没见过。古川拿起几个玩具仔细打量,感觉像自己小时候玩过或见过的一些东西,倒不像是当下孩子间流行的物件。
古川随手拉开了墙边的旧衣柜。
“啊!”他惊讶地叫了一声,因为看到了照片上的那件黑色冲锋衣。更令他吃惊的是挂在皮衣旁的两件短袖工装,古川觉得很面熟,因为,上面印着“宇泰物流”的标志。
3
古川拨通了谢金的电话,虽然他也说不清这人到底跟谢金有没有关系,这个电话到底该不该打。
谢金听到姬广华的名字后也有些蒙,宇泰物流眼下有四五百名员工,加上过往的离职人员,手里可能有工装的人很多,谢金不可能全都认识。他让古川等一下,自己联系公司人事部门核实这个姬广华。
等待谢金电话的间隙,古川又拿起手边摞着的那些中小学课本随手翻看。这些教材有新有旧,但翻着翻着,古川发现了一个问题。
有些教科书的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刘超,后面还标注着班级。
“刘超?”古川认得很多名叫刘超的人,其中印象最深的,当属仇人刘三青已经患病死去的儿子。古川放下课本重新翻看堆在屋里的杂物,细查之下终于发现,这些看似凌乱的物品其实是有章可循的。
真正属于姬广华的物品可能只有书桌上的一些杂物和衣柜里的一件冲锋衣、两件工装。古川仔细检查了这些东西,旧式手机充电器、空茶叶盒和几本杂志而已,没有什么特殊的。
床上的几包物品都是男孩的衣服和用具,从衣物的尺寸和用具的种类看,应该涵盖了这个男孩从幼儿至少年的整个阶段。墙边的两包物品应该属于一个女性主人,包裹内是些旧衣裙、几件冬天穿的外套,还有一些可能是化妆品的瓶瓶罐罐。但从物品的品质看,这位女性的生活质量不高,经济上大概比较拮据。
床下和柜子后面的几个编织袋和行李箱里装着一些男性衣物,看样子不像当下的款式。老款羊毛大衣、十几年前引领潮流的PU夹克、手工编织的高领毛衣、宽松的西装裤等,像是千禧年左右年轻人流行的穿着。
但翻着翻着,包裹里的一堆衣物引起了古川的注意。
警服。藏青色冬执勤服、铁灰色春秋长袖衬衣、警用领带、夏季作训服,大概有一个半包裹里整整齐齐叠放着这些制式服装,古川甚至从中发现了一件挂着二级警司警衔的夏季执勤上衣。
“010227”。
01开头,明显是南安市公安局的警号。铁灰色警服衬衣说明这件衣服的主人入警时间在二〇〇五年之前。
古川拨通了市局指挥中心的电话,要求查证警号为010227的民警姓名。过了很久,指挥中心反馈古川,010227警号现在的主人是局办一名张姓民警。古川知道那个人,感觉年龄对不上,索性直接问指挥中心刘三青过去的警号是多少。那边又是一番忙活,然后告诉古川,根据档案记录,就是他刚报过来的这组警号:010227。
如果古川没猜错的话,姬广华租住的这间屋里放着的,就是当年刘三青一家的东西。
“她回来了!”一直站在窗边看古川翻找物品的房东突然指着楼下喊道。古川急忙跑到窗边查看,一名女子坐在黑色摩托车上正准备发动。她显然也听到了房东的喊声,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看到了站在窗口的古川。
事发突然,两人对视了两秒,女子突然发动车子,古川也立刻反应过来。
“姬广华,站住,不要走!”古川一声断喝。
但摩托车还是窜了出去。
4
狭窄的城中村街巷里,黑色摩托车在前面跑得横冲直撞,古川在后面追得丢盔弃甲。
道路上不仅停放着各种电动车、三轮车、手推车和共享单车,还被周围住户堆放着各式各样的杂物,往来的行人也限制了摩托车的行驶速度,不然古川早被甩掉了。但驾驶摩托车的姬广华似乎也有些慌,她的骑行路线很乱,几次钻进死胡同又退回来,还有两次撞翻了街边的小吃摊和水果摊,引得摊主阵阵叫骂。
追逐间古川的手机响了,是谢金打来的。古川来不及接听,只好让它就这么响着。谢金那边似乎很急,一连打了四五遍,古川索性直接按下了拒接键。
终于,黑色摩托车在一个加速后和一辆反方向行驶的出租车撞在了一起。司机骂骂咧咧地下车,一把抓住刚从地上爬起来想继续逃的姬广华,嚷嚷着让她赔钱。两人纠缠的工夫古川已经跑到近前,正准备按住姬广华。没想到她狗急跳墙,一拳砸在出租车司机脸上,司机猝不及防被打了个趔趄,手松了,姬广华趁机丢下摩托车逃跑了。
眼见煮熟的鸭子要飞,古川却说什么也追不动了。他把警官证举到眼前,大喊自己是警察,希望路人能够拦住姬广华。可惜城中村的人们习惯于不给自己惹事,吆喝“抓贼”的人不少,但没人真的去追。就这样,古川眼睁睁地看着姬广华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古川累瘫在地上,歇了很久才垂头丧气地站起身来。姬广华的摩托车还丢在路边,出租车司机站在一旁骂骂咧咧,虽然是在指责姬广华“肇事逃逸”,但古川能听出他话里话外有让警察赔偿自己车辆损失的意思。
古川给交警打了电话,让他们过来清场,顺带把姬广华的摩托车拖走。挂了交警的电话,古川想起谢金一直在找自己,又回拨过去。谢金大概听他说话的声音不对,问刚才怎么了。古川气还喘不匀,也懒得多讲,只说刚才有点儿事不方便接电话,问谢金是不是查到姬广华了。谢金说是的,姬广华从二〇一一年开始便是自己公司员工。
“平时表现怎么样?大概是个啥样的人?”古川问谢金。谢金说根据人事部门那边反馈的信息看,姬广华是个很普通的职工,工作五年,还算本分,没出过啥成绩,也没给公司惹过麻烦。谢金转而问古川为什么要查这个人?是否涉案?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她就是之前跟踪你的那个人,之后她如果去公司的话马上告诉我,别再让她跑掉了。还有……”
“还有什么?”谢金追问。
“……没什么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古川本想告诉谢金,在姬广华的出租屋里发现了刘三青的东西,但忽然又觉得不太合适。
谢金叹口气:“行吧。你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一定要告诉我,俩人商量比你一人憋在心里强。”
“知道了,放心吧叔。”
挂掉谢金的电话,古川联系刘茂文,但不知为何电话一直打不通。古川只好直接打给新城北路派出所内勤,让他赶紧把姬广华的身份信息上常控,防止她乘坐公共交通工具逃离南安。
说来也巧,内勤前脚把姬广华的身份信息上了网,后脚系统就传来她已经购买火车票的消息。“这女的脑子够快啊!”古川不禁感叹。内勤民警说那趟车发车时间就在一个小时后,发车地点在南安南站。古川打电话给刘茂文,想让他带人截住姬广华,但刘茂文的手机好死不死一直处在通话中。古川没有办法,只好把情况简要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刘茂文,自己开车往南安南站赶去。
古川找到姬广华的时候,她已经排在了检票口。其实,古川第一眼并没有认出她来,因为她换了衣服,一身女生装扮。还是车站检票员看到了她的身份证信息,对着古川喊了一声“在这儿!”古川才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姬广华,警察!”
这边古川话音未落,那边姬广华突然反转手臂,甩开他的右手,接着跟上步子凑到近前,膝盖重重顶在古川的小腹上。这两下动作极为专业狠辣,古川闪避不开,只觉小腹一阵剧痛,几乎喘不上气来。姬广华甩掉古川,向安检口的相反方向跑去。古川强忍着剧痛一步追上,用臂弯勾住姬广华的脖子,利用体重优势压制住她,两人一同倒在了地上。
周围旅客和安检员都吓了一跳。被古川压在身下的姬广华突然大叫起来:“耍流氓!有人耍流氓!”这一喊居然有用,不明真相的群众开始看向这边,甚至还有两个男青年奔了过来,看样子要英雄救美。古川一阵尴尬,此时姬广华挣扎得更加用力,甚至一脚踢到他腿上,角度和力度都说明她肯定受过专业的训练。古川只好一边继续压住她,一边高喊“警察办案!”
群众一时不明白怎么回事,改行动为嘴炮,所幸听到动静的车站铁警已经从四面跑来,七手八脚地制服了姬广华,这才把古川从尴尬中解救了出来。
5
车站派出所的临时留置室面积不大,铁警的值班大队长在屋里陪着古川。姬广华被控制在讯问椅上,不管古川问什么问题,她都一言不发。见她这副样子,古川气不打一处来,走到她面前,脚都抬起来了,最后还是踢在了讯问椅上。
这时,刘茂文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
“人抓住了。”古川向刘茂文汇报。他似乎感到姬广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但等他看过去的时候,只见她冷漠地低下了头。
“你就待在那儿,把人看好,什么都别做。”刘茂文那边沉默了半晌才说话,“我现在在局里有点儿事走不开,我跟陈梦龙说了,他马上就过去。听明白了吗?在陈梦龙赶到车站以前,你就待在那里,把人看好,什么都别做!”
“可是……”古川想辩解。他现在有好几个理由,陈梦龙绝对不能掺和这件事,但刘茂文很坚决地挂了电话。
这时一名女辅警走进屋,递给值班大队长一部手机,说是刚刚在两人打斗的位置捡到的。“你的手机?”古川问姬广华,姬广华摇头否认。
“就是她的,刚才有乘客看到是从她兜里掉出来的,她不但没捡反而一脚踢到了人群里……”辅警小声对古川说。古川接过手机,划开屏幕,一看是面容解锁,便直接将屏幕怼到了姬广华面前。姬广华拼命扭头,古川只好让女辅警捏住她的下巴。
锁解开了。古川对姬广华示威般地扬扬手机,换来对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事情到这儿胜负已分,古川逐一打开了手机微信和通话记录,向下划看,试图从中找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看着看着,他却猛地站了起来。
“把这个打开吧。”古川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指着讯问椅对值班大队长说,“我要把她带走。”
“不是说要等领导……”大队长试着争论了一句。
“不等了,等不及了……”古川说。
“一对一带人不合规定,况且她还是女性,从我们这儿走了……”大队长其实想说“万一路上出了事我们也要担责任”,但古川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突然疯了似的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吼道:“少废话!赶紧照我说的做!不然出事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铁警大队长被吓了一跳,但还是答应了他。几名铁警簇拥着古川和姬广华去往停车场的路上,陈梦龙的电话打来了,古川想都没想就直接挂掉。古川发动车子时远远看见,那辆蓝得耀眼的高尔夫轿车已经拐进了火车站南广场。
古川一脚油门把车子开上了绕城高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