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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部主任办公室里,徐晓华给古川讲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四日傍晚,两名钓鱼爱好者在广白渠一处极为偏僻的岸边发现一具尸体,遂报警。警方赶到后对尸体身份信息及死亡原因进行了调查,经核实,死者名叫马俊,绰号“大马棒”,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天左右,死亡原因并非溺水,而是要害部位中枪。从现场情况来看,死者马俊中枪后落水,虽爬到岸边,但终因失血过多死亡。
技术部门检验了那处致命枪伤,从中提取到弹头,并在与尸体发现地距离十多米远的位置找到了弹壳。经对比,确定是警用六四式手枪子弹。但在调查枪支来源时警方发现,弹头与弹壳的痕迹与技术数据竟然与档案库中记录的陈梦龙配枪一致。
听到这里,古川有些疑惑,问徐晓华:“按道理‘以弹查枪’这种事情需要同时检验弹头、弹壳和枪管,在未经检验的情况下,如何确定子弹是从陈梦龙枪里射出的呢?”徐晓华说二〇〇三年陈梦龙在汽车运输公司追捕刘三青时开了枪,按照规定需要检验后存档,这次局里参照的就是那时的档案。
“警察的枪一年开不了几次,陈梦龙的可以说几年都开不了一次,所以这玩意儿不会变,也不会错。所以……”徐晓华叹了口气。
此外,侦查人员前往死者“大马棒”家中了解情况时,邻居给出了之前给古川一样的说辞——最后一次见到“大马棒”,是桥北片警陈梦龙把他带走的。陈梦龙的作案嫌疑陡然上升。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七日晚八时许,侦查人员找到陈梦龙,当时他正与姬广华二人在副局长宋庆来办公室。侦查人员说明来意,要求陈梦龙交出配枪。陈梦龙还算配合,卸下了配枪。但就在他把枪卸下来的瞬间,身旁一直没有作声的姬广华却猛地冲上去夺下了枪。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在场人员包括陈梦龙都没反应过来。加上前来副局长办公室找陈梦龙“配合工作”的侦查员都没带枪,因此姬广华夺枪逼退了几名警察后,从三楼办公室窗户跳窗逃走了,逃走前朝屋里开了一枪。
“好巧不巧,那枪打在了办公室的大理石茶几上,结果跳弹击中了宋局。”徐晓华说。
“宋局情况如何?”古川急问。
“还在医院,情况尚不清楚,你也知道,跳弹的威力远大于直射子弹……”徐晓华有些无奈。
“这么大的事,怎么我来之前也没听到任何动静呢?抢夺警枪、开枪拒捕、持枪潜逃,这案情都他娘通了天,外面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古川问徐晓华。
徐晓华叹了口气:“正是因为通了天,这案子才得斟酌,局里的意思是暂不声张,集中力量先把人抓住,以免造成社会恐慌。”
另外一点徐晓华不说古川也明白,副局长办公室出了这档子事,一旦传出去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陈梦龙呢?这事他怎么说?”古川接着追问。
“不知道,现在他被关在‘市一看’,局里正在商量办法。”徐晓华叹了口气接着说,“早上局里成立了专班处理陈梦龙和姬广华的案子。我本来想找陈梦龙问下情况,毕竟我是他的直属领导,但看守所那边的回复是上级给了命令,除专班民警外其他人一概不得接触陈梦龙。”
说完,徐晓华竟然自顾自地点了支烟,他的烦闷程度可见一斑。
“那局里把我叫来是要干什么?”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陈主任散会回到了办公室。
“情况都了解了吧?”陈主任语气中带着疲惫,从昨晚事发至今他都没合过眼。
古川说:“知道了,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你感觉,你能做什么?”陈主任反问古川。这个问题问得古川摸不着头脑,他先是觉得这起案子里自己能做很多事,但随后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去审陈梦龙?两人是同单位同事,这不合程序。去抓姬广华?这倒有可能,就像徐晓华刚刚说的,前两次姬广华都是自己抓回来的。
“我听领导指挥吧,民警是颗钉,哪里需要哪里拧。”古川回答陈主任。
“好,如果听我指挥,那从现在开始,你和小徐两人入驻宇泰物流,负责二十四小时保护宇泰物流的老板谢金。”陈主任说。
这回徐晓华和古川两人同时愕然。
“我……我能问下原因吗?”陈主任既没安排古川办理陈梦龙的案子,又不让他抓捕姬广华,反而下达了这样一个在古川看来有些无厘头的命令。
“这也不是我的意思,而是宋庆来副局长入院前最后交代的原话。业务上的事情我不太了解,但宋局这样安排应该有他的道理。”陈主任说。
“宋局现在情况怎么样?”徐晓华问。
陈主任面色凝重,说:“情况不是太好,刚刚听医生说子弹取不出来,人还在昏迷中,尚未脱离危险,什么时候能醒还是个问题。”
“执行宋局的命令吧,别的事情你们不用打听,该通知你们的时候自然会通知你们。”最后,陈主任说。
2
去宇泰物流的路上,徐晓华忍不住问古川:“宋局这样安排是啥意思?不是姬广华和陈梦龙两人的事情吗,怎么还牵扯到谢金了?为啥要‘保护’他?他有啥危险?难道姬广华夺了枪,是要去杀谢金吗?现在好了,蔡所在局里处理刘茂文的后事,咱们又被派去保护谢金,新城北路派出所一个主官都没了,明天开始大家可以散摊了。”
古川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问徐晓华之前与谢金交情如何?徐晓华说也就是认识吧,谈不上交情。虽然谢金跟公安局很多人的关系都不错,但徐晓华平时挺看不惯这家伙的,尤其是几次谢金公开指责陈梦龙,让徐晓华很是难堪。
“古川,我说这话你也别不爱听。我知道他跟你关系好,他跟局里一些领导的关系也不错,还给公安局花了不少钱,但他毕竟只是个私企老板,平时大家喝喝酒、吃吃饭就行了,有事的时候说事。陈梦龙再怎么样也是我们的同事,好与不好我自己心里没数吗?轮得到他指手画脚吗?”
“咦?”古川有一丝惊讶。在他印象中徐晓华一直是文质彬彬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对谁都说不出句硬话,人称“领导传声筒”,因此古川平时多少有点儿瞧不上他。不想他在陈梦龙和谢金的事情上倒有一番见解,古川来了兴趣,问徐晓华为什么这么想。
“我不觉得陈梦龙是坏人,甚至在‘大马棒’这件事上我也持保留意见,平时他的确扯淡,但我觉得他干不出这件事儿……”徐晓华说。
“此话怎讲?”
“说白了,陈梦龙平时就是不愿担事而已。你在社区岗干过,里面的事你也清楚。我们所的社区队原就是刑警中队退出来的那帮‘老油条’养老的地方,大家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说陈梦龙‘甩坨子’,那老赵、老刘他们干过啥?只不过别人擅长打太极,‘坨子’甩得比较软,陈梦龙甩得比较硬罢了……”
古川没有表态。
“再者,我是从社区警务队提拔起来的副所长,分管的也是治安和社区工作,他们什么情况我最清楚。虽然喊陈梦龙‘坨坨’,但他的工作情况我心里有数。这些年他在本职工作上没出过一点儿问题,全所十二个警区里桥北的台账做得最好……”徐晓华接着说。
“台账做得最好,但鸡飞狗跳的也是他那边……”古川笑了笑。
“这事怪不得他,桥北本身就乱,历史遗留问题。乱了几十年,不是陈梦龙一任片警能改回来的。”
“但我也听说,陈梦龙的交友圈不太干净,跟一些涉毒人员的关系不正常。”古川试探着抛出这个问题,这也是他近段时间最关注的问题。
徐晓华微微点头,沉思半晌,却反问古川:“你说,陈梦龙图什么?”
“图什么?”古川一下没反应过来,有些摸不着头脑。图什么?这还用说吗?
“他跟那帮人的事,我以前就有所耳闻,但始终搞不清一个理儿——警察想‘找外捞’,一般会去包娼庇赌,傻子才跟毒幺子打交道。那帮人自己都吃不上饭,哪有闲钱孝敬警察?”徐晓华接着说。
这句话提醒了古川,徐晓华说得确实有道理。但既然不为钱,陈梦龙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再就是,我觉得有些事情谢金了解得太多了。”说话间,车子已经开到宇泰物流公司附近,右转便是公司大门,徐晓华突然把车停下,对古川说。
古川觉得今天的徐晓华有些反常,不知这位平时以不发表任何意见出名的领导今天怎么了?
“怎么?”古川问。
“我知道谢金经常给所里民警提供各种线索,你应该也从他那儿知道了不少事。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一个私企老板,纵使以前干过警察,还当过保卫处处长,但也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怎么还会知道那么多‘道’上的事情?难道他也在‘道’上混?要是换作别人,我早就抓回来盘他一轮了。”
这回轮到古川不发表任何意见了。
“保护归保护,有些事情咱都长个心眼儿。宋局虽然啥也没说,但我总觉得他的意思没这么简单。”最后,徐晓华自顾自地说。
3
两人来到宇泰物流公司,谢金热情地将两人迎进办公室,一边招呼两人坐下一边让人赶紧去沏茶倒水。
“你们领导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了。哎呀,庆来局长也是考虑得周到,姬广华以前的确是我的员工,可能因为一些事情对我有意见,但也没啥深仇大恨,不至于来报复我吧?先替我谢谢你们领导。正好平时所里工作忙,咱也不是外人,这段时间你们在我这儿,想干啥就干啥,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谢金话说得很有礼貌,也很客气。
“您就甭客气了,谢总,领导这样安排肯定有他的原因,我们做下属的不好多问,照做就是了。世事难测,姬广华手里有枪,您还是注意些。她落网前您先不要外出,有事通知我们一下,平时我俩不会给您添麻烦,您就当我们是空气就行。”徐晓华的回答也中肯体贴。
双方在办公室聊了一会儿,差不多到了饭点儿,谢金带两人去公司食堂吃饭。路上,他安排员工陪徐晓华去食堂财务办饭卡。看两人走远了,谢金突然拉住古川,轻声问他:“陈梦龙到底怎么回事?”
“听说是出事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昨天还在搞那帮偷电动车的毛贼,今天局里突然安排我和徐晓华过来保护你,我还想问你是咋回事呢。”古川把谢金的问题晃了过去。他突然觉得,谢金在公安局人脉那么广,方便知道的事情自然有人能告诉他,不方便知道的事情,也没有必要从自己这里开口子。
谢金没有再问别的,吃饭时他告诉古川和徐晓华,他在公司职工宿舍安排了两间套房,他住一套,另外一套给古川和徐晓华。两套房相邻,但设施肯定比不上外面的酒店,让古川二人不要嫌弃。徐晓华说:“谢总真是客气了,干警察的啥破烂地方没睡过,哪会挑三拣四,条件再差还能比派出所备勤室差?”
晚饭后,谢金陪古川和徐晓华说了会儿话便回屋休息了。古川和徐晓华坐在房间里,又讨论起这次保护任务。古川说:“我当了六年警察,
第一回 接这种活。“徐晓华也说:”那可不是,我干十年警察了,也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上级要求古川和徐晓华二十四小时保护谢金,这个指令看似简单,其实很有难度。二十四小时,也就意味着必须昼夜轮班。两人商量一番后,决定徐晓华负责白天,古川负责夜里。因为作为新城北路派出所副所长,徐晓华还要远程处理一些案件电子签章、平台转授权等工作。这些事情必须白天完成,不然会耽误所里的正常工作。
夜间值班是件疲劳且无聊的事情。虽然不用像在派出所值夜班那样和衣而眠、随时准备接警,但一连几天见不着太阳的日子也着实让人难受。起初古川趴在屋里玩手机,但时间长了也觉得无聊,于是只好在公司里转悠,像游魂一样。
宇泰物流的占地面积很大,除了当年汽车运输公司的地盘外,谢金后来又买了几块相邻的地建仓库,眼下占地面积至少有七百多亩。公司有自己的保安队,平时夜间有一个小队巡逻。古川和徐晓华入驻宇泰物流后,谢金也增加了安保力量,现在院里有二十多人昼夜值班。古川转悠时经常看到保安队的巡逻车,而且监控探头遍布四周。他觉得这种安保级别下,谢金大可以高枕无忧了。
宇泰物流大院的西南角有一栋三层仓库,古川每次走到那里都要徘徊很久。那是当年古建国追捕刘三青的位置,也是他最终牺牲的地方。古川记得小时候每年清明节都要跟母亲来这里祭拜父亲。母亲会拎上水果,再买些父亲生前爱吃的卤味,有时还会端上一碗胖嫂做的财鱼面。古川则要带上这一年的成绩单,如果学校发了奖状,还要把获奖情况读给父亲听。每次祭拜,谢金都会带瓶白酒过来,一言不发地坐在古川母子身旁,“陪”古建国喝完一整瓶白酒。
这件事情持续了很多年,直到后来谢金因经营需要把这里改造成了生鲜冻品仓库,祭拜地点才换去了烈士公墓。
眼下仓库已经被谢金闲置,入口处挂了大大的门锁。古川站在门口闭上眼睛,仓库内仿佛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父亲的喝止声,谢金的呼救声,然后是枪声。似乎十三年前的那一幕像一部电影般,在大门关闭后一直在仓库里循环播放着。
虽然明知这一切都是自己潜意识里的幻象,但总有那么一刻,古川疯狂地想打开大门冲进去,和父亲一起追捕刘三青,赶在刘三青向父亲举枪前开枪。古川听人说过,刘三青当年是南安市公安局的射击冠军,二十五米胸靶射击速度和准头无人能及。因此自打入警之后古川就苦练枪法,年度竞赛中古川一直是全局出枪最快、打得最准的警员。他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模拟当年仓库里的情境,心算刘三青的拔枪姿态和瞄准时间,然后对比自己的练习成绩,命令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比刘三青快,这样便能赶在他之前开枪。
二〇一六年五月一日,劳动节,凌晨两点半,宇泰物流公司大院里漆黑一片。古川再次游魂一般徘徊到三层仓库门前,像往常一样站在大门外闭上眼睛,耳中又一次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父亲的喝止声、谢金的呼救声和枪声。
但古川突然睁开了眼睛,因为他猛地意识到那脚步声并非自己的幻想,而是真真切切从仓库门后传来的声音。古川推了一下大门,门竟然开了。原来大门锁扣位置早已锈断,这把大锁只是一个摆设而已。古川两步跨入仓库内,用随身携带的战术射灯在室内急扫一圈。破败而凌乱堆放的杂物之间,似乎站着一个人。
“谁?警察,别动!”古川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那人没说话,却拔腿向仓库深处跑去。
“妈的!”古川骂了一声,迅速拔出腰间配枪追了上去,边跑边按住对讲机通话键急呼。
“西南角三层仓库有情况,快来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