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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者:深蓝 当前章节:81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9:32

1

古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住在这上锁小院里的人,竟然是刘三青的遗孀王芸。

“你他妈的疯了?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袭警!妨碍执行公务!”老片警刚才手疾腿快,一脚把古川踹到了一旁。古川反应过来才发现,在他破门而入的刹那,屋里的人冲他抛来一个大号花瓶。

“日你个仙人板板!敲门为什么不开?你是躲在这里继续‘开工’了吗?刚才要不是老子反应快,一枪打死你个婊子养的了……”老片警显然很早就认识王芸,从他的言语来看,他似乎也知道王芸以前从事过某些不光彩的行当。古川一边听老片警教训王芸,一边看着身旁破碎的花瓶。他心里有些唏嘘,感叹刚才自己也差点儿开了枪。

老片警还在屋里喋喋不休地骂着王芸,古川坐在地上揉着右侧的大腿,心想老片警别看年纪大,力道却不小,一脚把自己踹出一米远,大腿外侧从皮肉疼到骨头。缓了好一会儿,古川才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衣服来到王芸面前。

“你是刘三青的妻子王芸?”古川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王芸看看老片警,又看看古川,点了点头,但眼神中还带着惊恐和慌乱。

“你一直没有离开南安?”古川追问。王芸又看看他,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我是古川,古建国的儿子,新城北路派出所民警。”古川收起了配枪。王芸依旧盯着他,眼神中也依旧带有些许惊恐。

“你们认识?”一旁的老片警诧异地看着古川和王芸。

古川摇摇头,后又点点头。

这是古川当警察之后第一次见到王芸本人。王芸的年纪比古川母亲小十多岁,今年应该也就四十岁出头,但眼前的女人头发已经斑白,瘦削的脸上爬满了皱纹,一眼看去似乎比古川的母亲还要年长一些。

既然两人认识,老片警便没再多说什么。古川已经拿到了四套房产的信息,他今天的工作也算完成了。古川送走老片警后,搬了一张凳子坐在王芸对面。见到王芸前,古川心里有很多问题,但当两人真的相向而坐时,古川突然不知该先问什么。

“刚才没砸到你吧……对不起,这些年,你和妈妈还好吗?”竟然是王芸先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只是这句“对不起”瞬间颠倒了古川心中两人的位置关系。似乎这一刻他不是个警察,而变成一个单纯的被害人亲属,在接受嫌疑人亲属的问候和致歉。

“嗯,没事。还好。”古川点点头,但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仇视一切与杀父仇人刘三青有关的人,甚至包括当年古建国的徒弟陈梦龙。但真的见到刘三青的妻子王芸,尤其是得知王芸与儿子刘超的遭遇之后,古川又无法恨他们,心里反而多了一丝同情。

他们又何尝不是受害者呢?如果刘三青当年没有制造车祸盗走那一车毒品,就不会有“长顺”,也不会有后来的“一二·八枪案”,古川的父亲不会死,王芸的儿子刘超或许也不会死,王芸不用蜷曲在肮脏混乱的城中村出租屋里靠出卖苦力和肉体为生。那么,今天自己与王芸的相遇或许就是另外一幅场景。

假如自己没当警察,应该会成为一个青年画家吧,留着长长的头发,背着画板,现在要喊警嫂王芸一声“王阿姨”。即便自己当了警察,也应该是政治部宣传处宣教科民警,每天穿着板正的常服上班,喊前辈刘三青警官的妻子王芸一声“嫂子”。

但这一切只是如果,现实不承认如果。

“聊聊吧?”古川问王芸。

王芸点点头。

2

古川此前的判断没错,王芸居住的这个小院同样属于姬广华。古川到来之前,她已经在此处居住了将近四年。

“你费尽周折找到这里,是想知道些什么?”王芸问古川。

“你费尽周折躲在这里,是为了逃避什么?”古川反问王芸。

王芸愣了一下。

“逃避?我没有逃避,自始至终都没有逃避……我什么都没了,老公和儿子都死了,我也烂透了,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可逃避的?”

古川想想,王芸这话说得没错。她现在孑然一身,似乎真的没有什么需要逃避的。但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认为刘三青死了?”古川问王芸。按照经验,绝大多数失踪者的亲属会在潜意识里认为亲人还活着,何况刘三青已经被认定为“畏罪潜逃”的,不知道王芸为何会说他“死了”。

“他肯定不在人世了。他不会舍得这么久不来看我和儿子的……”王芸的眼眶红了。

“他不就是为了你和孩子,才……”古川明显不认同王芸的观点,但此情景下,他也只把话说了一半。

“那件事绝对不是三青做的!他不是坏人,不可能去贩毒,更不可能对你父亲下手。他一定是被人陷害了!”王芸的眼泪开始打转。

“为什么这么想?就因为他是你丈夫吗?”古川有些恼火。刘三青贩毒并枪杀古建国,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王芸此刻的说辞,在古川看来充满狡辩的味道。

“没有为什么。是的,他是我丈夫,我俩十六岁就认识,他读警校时我在隔壁的财政学校上学。我们做了五年恋人,七年夫妻,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充满幻想的没长大的孩子,喜欢看漫画书,喜欢玩儿子的玩具,喜欢像个尾巴一样跟在我身后去逛街、买菜,喜欢骑自行车带着我在马路上狂奔。他从小的理想就是长大以后去南方,找一个靠近海边、种满香蕉树、有巧克力色屋顶的地方生活。你说,这样的人怎么会去贩毒?又怎么会去杀人?如果你费尽心思找我是为了他,对不起,我什么也帮不了你。”说到这里,王芸的眼泪落了下来。

无论如何,古川有些怅惘。看来这段对话也没法继续推进了,于是他换了另外一个话题。

“那说说姬广华吧,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会住在这里?”古川问。

“姬广华原名李振南,是李明权的女儿,就是二〇〇一年在桥北汽车运输公司被警方击毙的那个黑老大李明权。”

王芸平复了心情后说,她的回答也终于给出了这个古川一直想要探寻的答案。

原来如此。

古川记得李明权,此前他听谢金说过这人,但没想到姬广华竟会是他的女儿。

“四年前她找到我,说是为了她父亲当年的案子……”王芸接着说。之后从她的叙述中,古川逐渐了解了事情的整个经过。

李明权在二〇〇一年南安“六·一一毒品案”中被警方击毙时,姬广华还叫李振南,当时只有九岁。被击毙后李明权被认定为毒贩,两年后李振南随母亲改嫁给出租车司机姬昌德,改名姬广华。

姬广华对当年父亲李明权被击毙的那起涉毒案件并无太多印象,但二〇一〇年母亲王月娥去世前告诉了她一个秘密,一个有关李明权的秘密。

王月娥说,当年李明权与被警方缴获的那二十公斤毒品海洛因并无关系。案发当天李明权之所以出现在现场,是为了配合当时山城分局禁毒大队民警刘三青工作。说白了,当时李明权是警方的线人。

“李明权是警方的线人?”古川看过那起案子的卷宗,但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李明权是那批毒品的买主,是毒贩。卷宗里从没提过他是警方的线人这点。而且李明权是被警方击毙的,警察会把自己的线人当场打死吗?

古川表示自己并不相信这一说法。

“这件事情我可以做证,三青说过,汽车运输公司两名司机运毒的线索是李明权给他的。他和谢金一直不和,李明权也盯着谢金。”王芸说。

这话出乎古川意料。黑老大跟国企保卫处处长关系不好没什么奇怪的,但混黑的盯着贩毒的,这让古川感觉不可思议。

“李明权和谢金以前是公安局同事,这事你知道吗?”王芸问。

古川说听说过,后来李明权被开除了。

“你知道李明权为什么被公安局开除吗?”

“谢金说是他殴打领导。”古川答。

王芸笑了笑。

“他说的对也不对,他没告诉你李明权打了哪位领导吗?”

古川摇摇头。

3

关于李明权和谢金的交恶,大概是一九九五年的事情。那时他们都是南安市公安局禁毒支队民警,谢金的父亲谢广学在市里工作,而谢广学的弟弟谢广志,也就是谢金的小叔,时任南安市公安局政治部主任。被李明权打的就是这位谢广志。

谢金当时是典型的南安“太子党”,一九九五年三月,李明权和谢金在办理一起毒品案件时产生矛盾。两人先是在公安局办公室拔枪相向,之后李明权更是在政治部与谢广志大打出手。这件事南安市公安局当时没有声张,事后开除了李明权,而不久谢金也被调去了南安市汽车运输公司保卫处工作。

刘三青一九九二年警校毕业参加工作后一直跟着李明权,他告诉王芸,李明权与谢金两人的矛盾在于一九九五年三月的那起毒品案件。李明权发现谢金与毒贩的关系密切,甚至帮助毒贩销毁证据,于是举报了谢金。但事情不知为何七转八转转到了谢金的小叔谢广志手里,在他的庇护下,此事不了了之。李明权去找谢广志理论,两人一言不合动了手,之后李明权被公安局开除。

开除公职后,李明权去桥北做起了蔬菜运输生意,后来混了黑道。但他一直没放过谢金,继续利用自己涉足黑道的便利搜集有关谢金涉毒的证据。其间李明权一直跟刘三青有交往,两家人也经常走动。

“李明权在城中村里买了这四套房子,除一套落在女儿名下外,其余的三个马仔一人一套。虽然不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这么做,但现在看来也幸亏他有这几套房子,不然可苦了王月娥母女。”王芸说。

古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或许李明权早就意识到自己有天可能会出事,所以提前备下了这几套房子。同时他也恍然大悟,意识到之前自己被谢金利用了。谢金给古川提供的名单里的五个人,并不一定都贩毒,但一定是谢金一直想找而找不到的。

“听三青说,他和李明权曾拿到了一些有关谢金参与毒品交易的线索,他多次提出对谢金采取强制措施,但李明权总说再等等……”王芸接着说。

至于“等什么”和“为什么等”,刘三青说谢金在南安市公安局的关系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不但搞不定谢金,反而又被他倒打一耙。李明权之前吃过亏,因此他在谢金那边安排了眼线,一定要拿到强有力的证据,一举搞定谢金。这样看来,李明权当时应该是刘三青的特情,但警方建立特情侦查有一整套规则和程序,或许二〇〇一年时这套规则和程序并不是那么完善,但也不可能只有民警刘三青一人知道李明权的身份。两人都做过警察,明白这种事情如果不在上级备案,不仅特情的安全无以保障,而且一旦民警出了意外,特情那边更是有口难辩。

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李明权和刘三青都已不在人世,现在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但古川还是忍不住问了王芸一句:“刘三青当年与李明权的合作,除你之外真的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吗?”

“有,也没有。”王芸的回答很古怪。

“什么意思?”

“三青出事前可能发现了一些征兆,跟我说过万一他出了事,让我去找两个人。一个是当时市公安局的刘安东副局长,三青直接向他汇报此事;二是你父亲,他当时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三青说你父亲是个好警察、好领导。但后来三青真的出事了,我去找了这两人,结果……”说到这里,王芸停下了,似乎有些犹豫。

“结果怎样?”古川追问。

“刘副局长说没有这件事。你父亲倒是来找过我几次,还劝我放宽心,保证会还刘三青一个清白,但最后竟然……”

王芸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古川知道她想说什么。后来古建国牺牲,而官方的调查结果是刘三青杀了他。

“既然你认定刘三青已经不在人世了,为什么还掺和这些事情?”古川问王芸。他印象中刘三青出事时,王芸还不到三十岁,儿子刘超病逝后,她也不过三十四五的年纪,完全可以有新的生活。

“我什么也不为,就为了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王芸轻声说。

之后的时间里,王芸又断断续续地向古川讲述了一些她和刘三青过往生活的细节。古川一直在听,却没再接话。他对刘三青的所有印象都来源于母亲的叙述和案卷中的笔录。在那里,刘三青是恶警、毒贩、叛徒,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也是古川的仇人。中学时代别人课桌上刻的都是“早”字,唯有古川桌面上刻着刘三青的名字。

“如果最后的真相是,那些事情的确是刘三青所为,你能接受吗?”最后,古川问王芸。

王芸看着古川,定定地看了很久。

最后她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背过了身去。

4

王芸对刘三青的回忆令古川心中五味杂陈,他一时难以判断她的说法是真是假,只好先把此事放下,因为还有另一件事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父亲当年为何如此信任谢金?他不可能不知道一九九五年谢金和李明权之间的冲突,也不可能对谢金过往的所作所为没有耳闻,但他为什么依然相信谢金,以至于抓捕“长顺”时带上的偏偏也是谢金。

斯人已逝,留下了太多问题。有那么一个瞬间古川甚至怀疑,是不是父亲当年也与谢金之间有些不能说的秘密。但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古建国不是这样的人,至少在古川眼中不该是。在那个派出所所长动动嘴皮子就能开上桑塔纳2000的年代,父亲作为全市刑侦系统的三号人物,一家人住的是母亲单位八十平方米的职工宿舍,代步工具是一辆嘉陵摩托,而父亲牺牲时,家里的存款尚不足以支付古川一学期的绘画兴趣班学费。

“王月娥既然知道这些事情,为什么二〇〇一年案发之后不立刻向警方申诉呢?”古川整理了一下心情,继续问道。

“王月娥是二〇〇八年才知道的,把这件事告诉她的人,叫杜强。”王芸也平复了一下心情,说。

“杜强?”古川吃了一惊,“这俩人是怎么认识的?”

“大概是因为李明权吧,毕竟他当年是混桥北黑道的,三教九流的人结识了不少,杜强认识他家人也不奇怪。”

“杜强跟王月娥说了什么?”

“杜强告诉王月娥,二〇〇一年的那起‘六·一一毒品案’里,谢金才是毒品幕后的主人,而杜强自己也在其中有一份。二〇〇一年六月十日,谢金收到消息称,李明权知道了他从境外运毒进来的事情并通知了警察,一旦两名司机被抓,大家都要完蛋。谢金知道杜强手里有一把防身用的土枪,所以给了他三万块钱,让他第二天趁李明权来汽车运输公司时开枪把他打死。杜强虽然吸毒,但脑子不傻,没答应,谢金便让他把那支枪给了另外一个人。”王芸说。

“另外一个人?谁?那人做了什么?”古川有些急迫地问。

“交枪时那人蒙着脸,杜强没认出来,只记得那家伙手腕上有一块很大的暗红色胎记。第二天发生了警方在汽车运输公司围捕两名司机的事情,双方都开了枪,李明权和两名毒贩被打死。当天晚上那人把枪还给杜强时,杜强发现枪里少了一颗子弹。”

古川听得目瞪口呆,他想起了看守所中陈梦龙的话,当年警员胡一楠同样查出了这件事,但不知为什么,父亲没有让他再查下去。

“杜强为啥要把这事告诉王月娥?”古川接着问王芸。

“好像是因为后来杜强不知为何得罪了谢金,谢金要杀他灭口,所以他把这些事告诉王月娥,拉她跟自己一起去公安局。”

“他们去公安局了吗?”

“去了,但警察不相信,还以涉嫌吸食毒品把杜强抓了起来。警察说,杜强是因为吸毒吸坏了脑子说胡话。那次之后王月娥就再没见过杜强,杜强留的电话也打不通。再之后,王月娥也生了病,就把这事放下了。”王芸说,“王月娥这一病就再没好起来,临终前她把女儿叫到跟前,让她找到杜强,问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姬广华在寻找杜强,这就是为什么当假杜强出现在世纪小区时,姬广华会坚持去现场做辨认。想到这里,古川又觉得不太对劲。

“姬广华认识杜强吗?”他问王芸。

“不知道。杜强和姬广华年纪相差近二十岁,杜强在桥北混的时候姬广华才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即便那时认识,现在也早就没什么印象了吧。”王芸说。

古川越想越感觉不对,如果姬广华不认识杜强,那刘茂文找她去辨认假杜强岂不是个笑话?她又怎么知道杜强“左撇子、高低肩、外八字、走路晃膀子”这些特征?

古川突然想到了那个手腕上有暗红色胎记的家伙。他记得之前陈梦龙说过,铛铛便利店老板牟家海手腕上便有这么一块胎记,难道姬广华前往世纪小区门口并不是为了辨认杜强,真正目标其实是这个牟家海?

王芸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古川的推测。

“姬广华说,母亲王月娥临终时嘱咐她,一定要找到杜强和那个手腕上有暗红色胎记的男人,哪怕只是二者中的一个。因为他俩身上有李明权之死的秘密,以及他们一家人的清白。”

“她找到这两个人了吗?”

“她没有找到杜强,但找到了那个有胎记的男人,就是那个铛铛便利店的老板。”王芸顿了顿,“我也见过那个男人。”

5

“你见过?什么时候?”

“三青出事前两天,那人给家里送来了十万块钱。”王芸说。当时他们夫妻二人正为儿子刘超的手术费发愁,刘三青一边上班一边四处筹钱。那天正好王芸在家照顾孩子,一个陌生男人来到家里,撂下一个帆布包就走了,临走前说是刘三青的朋友,过来给他送钱。

那个陌生男人长相普通,唯一给王芸留下印象的,就是他右手腕上的暗红色胎记。

“后来呢?他为什么给你送钱?”这是古川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我当时也没有多想,以为三青借到钱但抽不开身回家,于是托朋友送过来,所以再三表示了感谢。那个男人走后,我打开帆布包一看就傻眼了,包里密密麻麻码着一大摞现金,粗略算了下,大概有十万块的样子……”王芸接着说。她当时很震惊,那时十万块钱是一个相当大的数额,她和刘三青都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身边的亲戚朋友也没有很富裕的,她想不出来丈夫从何处借来的这十万块钱。但由于儿子刘超急等着手术,王芸拿上钱就去医院补缴了之前欠下的三万多块,又预缴了两万多块下一期手术的费用,一共用掉了五万多块。

晚上刘三青回家后,王芸说起了这事,刘三青却大发雷霆,让她连夜借钱把那五万多块钱补上。王芸自然十分委屈,而且之前为给儿子治病,已经借遍了亲戚朋友,一时半会儿根本凑不出这五万块钱来。

“第二天,三青从陈梦龙那里借了一万块,我又去娘家借了八千,这已经是那时候我们能筹到的所有钱了,但离五万块还差很多。那天下午我从娘家回来,实在借不到钱了,就劝三青说既然人家已经把钱送来了,我们先给儿子把手术做了,之后慢慢还。但三青一下就恼了,说这钱不能要。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也不说。当天晚上他拿着剩下的六万八千块钱出去了,说是去还钱……”

“之后呢?”

“那天夜里三青快凌晨才回来,我已经睡了。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上班了,没再提钱的事。但当天下午就传来三青出事的消息……后来我在家里整理三青的东西,在客厅鞋柜里又看到了那个帆布包,六万八千块钱都放在里面……”说到这里,王芸哭了起来。

“钱的事情当时你有没有向公安局说过?”

王芸沉默许久后摇了摇头:“没有,当时儿子手术需要很多钱,但家里再也拿不出一分了。我担心一旦把钱的事说出去,不管跟刘三青的案子有没有关系,肯定都要当作证物上缴,这样儿子的手术费更没了着落。”

“你傻啊……”古川心里想着,却说不出口。因为想到刘三青一家当时的境遇,王芸做出这样的选择也可以理解。

“三青出事后,我一直觉得就是这笔钱害的,也找过那个有胎记的男人……”王芸接着说,“后来还真的被我找到了。”

“二〇〇九年,我在小商品城做‘扁担’。有一次,有个老板要了一批货,需要我从仓库区给他挑出去。结账时我一眼认出了那个男人和他手腕上的胎记,但他没认出我。当时我记下了他开的货车车牌号,打车跟了他一路,发现他去了谢金的物流公司。我找门卫问过,他们说车是他们公司的。”说到这里,王芸擦了擦眼泪,止住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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