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谢金和姬广华随即被就近送往南安市人民医院救治,同样在那里接受抢救的还有谢金派去绑架王芸的三名马仔,不知谢金与他们在医院相遇后,会是怎样的心情。
牟家海受伤最轻,手术取出弹头后便被转移到普通病房,刑侦支队派人在那里对他进行了初步问话。按说事已至此,再做抵抗已是无谓,但牟家海面对警方的问讯始终一言不发。
古川听说牟家海醒了,便拉上徐晓华去了医院。他要求牟家海回答三个问题:一是二〇〇一年“六·一一毒品案”之前,他为什么给刘三青的妻子王芸送钱;二是“六·一一毒品案”前夜,谢金为什么让杜强转交给他一支枪,而他用那支枪做了什么;三是铛铛便利店地下室的那批毒品怎么解释。但等待古川的依旧是牟家海的沉默。
“这样吧,我给你点儿时间自己想想。但我劝你别再抱有什么幻想了,单是你便利店地下室里的那批毒品就足以把你送上刑场。五十克判死刑,你那儿有多少自己心里有数吧?”说话间,古川看着牟家海,他眼神扑朔,似乎有很多心事。
“你想活,我给你路走;你想死,就一句话都别说。”古川最后撂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病房。
“这家伙且得‘盘’呢,他身上的事情有多大自己心里肯定清楚,之后慢慢审吧。”徐晓华也跟出了病房,对古川说。
古川笑了笑,说:“这家伙挺不了多久,等等吧,到时候从这批毒品入手盘他就行。”
谢金也结束了手术,被安排在距离牟家海不远的病房里。徐晓华问古川要不要去看看谢金,古川说好。两人走到病房门口时,古川却停下了脚步。徐晓华诧异地看着古川,古川犹豫片刻,说还是决定不去了,确实不知道见面后该跟这位曾经的“谢叔”说些什么。
“会有见面的时候,讯问时再说吧。”他对徐晓华说。
“他的文书下来没?”古川想起了这茬儿,问徐晓华。徐晓华说下来了,谢金手术一结束便接到了警方强制传唤的法律文书,只是他拒绝认罪,也不签字。
“其实现在文书上也只有两个案由,一是危险驾驶,二是绑架,而且后者还没有坐实,但就这两个他也不认。他说那天之所以要跑,是因为姬广华追他,而姬广华以前就跟踪过他,手里还有枪,他担心自己有危险所以才把车开那么快。”徐晓华说。
古川冷笑,谢金这明显是在胡搅蛮缠,没想到一直如此体面的“谢叔”如今也到了这种地步。古川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徐晓华又叹了口气,问古川马副所长那边的事情搞定了吗。古川摇摇头,说自己也是一头脓包。
2
抓住谢金后,古川归还了城中村辖区派出所的警车和马副所长的配枪,这件事归属市局警务督察支队办理。对于事件的起因,古川与马副所长各执一词,古川举报马副所长为谢金派出的杀手提供情报,而马副所长坚决否认。
警车中的确安装有同步录音录像设备,但当天车上设备的储存卡不见了。马副所长借口称那天内存卡已满,所以取卡转存录像,但负责此事的民警后来在马副所长办公室抽屉里找到了那张内存卡,里面并没有存储多少内容。
按规定,马副所长当天带班出警应该佩戴执法记录仪,但他说记录仪电不足,没有开机。对于他向那三个杀手通报姬广华住处信息一事,马副所长承认是自己把从古川那里得到的信息告诉了谢金派来的三个人。他承认错误,却并不认罪,说自己只是和谢金关系很好,听说那个女的跟踪过谢金,可能对他不利,所以只是“给朋友帮忙”,不知道那三个来打听消息的人是杀手。
古川对当天马副所长开车带自己出城的行为和坐在副驾驶上的辅警身份提出质疑。马副所长解释称,开车路线是古川多虑了,他走的那条路也可以到派出所。虽然确实绕远,但都是大路,比较畅通。至于那个可疑的“辅警老赵”,马副所长拒绝解释,理由是此人当时只是坐在车上,与整个事件无关。
马副所长的话虽然可疑,古川却找不到质疑他的理由。他把自己当时的猜测讲给督察支队民警,对方想了想,说:“那个人确实可疑,但毕竟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反而是你踹了人家一脚。而且从目前的情况看,马副所长的理由也说得通,那个人的确跟整个事件没有什么关联。”
“我们已经调查过这个人,确定他并不是南安市公安局任何单位的辅警,身份很可疑,但问题是即便现在把他找出来,连个‘冒充警察’的罪名都定不了,怎么办?”督察支队刘政委问古川。古川说他身上戴着刘三青当年的警号,单凭这事就可以盘他一轮。刘政委想了想,说:“那这事你先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既然刘政委这么说了,古川便没再多想,不料马副所长那边却抓住古川抢夺配枪和警车一事不放。督察支队原本打算先把古川的事情放一放,毕竟症结在谢金身上,只要把谢金的案子搞清楚,两人孰是孰非自然明了。但马副所长不同意,听说督察支队要暂时搁置两人的事情时,直接放话出来,说如果不处置古川,他肯定会一层一层告上去。
两天后,古川接到宋庆来副局长电话,要他到局机关开会。到机关后,古川先找了刘政委,说起马副所长的事情,刘政委也很恼火。
“这他妈有点儿把水搅浑的意思啊!这样,你先写份《情况说明》应付一下吧,他那边我来对付,翻不了天。宋局找你,先处理他的事情去。”刘政委对古川说。
3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一日,伤愈出院的宋庆来副局长组织召开了第一次案件会议,把蔡所、徐晓华和古川等人叫到了办公室。
虽然已经出院,但宋庆来的脸色依旧不太好,倚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古川先把近段时间追踪姬广华和接触王芸的详细经过讲了一遍。他说了很久,宋局一直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换个坐姿,应该是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谢金身上有大问题,但从我们手里的现有证据来看,他的问题似乎很小,即便上法庭,刑期也超不过三年。”宋局顿了顿,“而且,从我出院至今,已经接到不下十个给谢金求情的电话,都是省市两级的‘有力人士’。”
宋局虽然没有明说那些“有力人士”具体是谁,但古川明白,凭借谢金的财力和社会地位,他能动用的社会关系远非自己所能想象。
“谢金目前的伤情如何?”宋局问负责在医院看管谢金的民警。
“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姬广华的子弹打在了他的腿上,也挺巧的,和他十几年前被陈梦龙误击的那一枪位置差不多。”
“弹头取出来了吗?”古川想起姬广华最后跟自己说的话,问那位同事。
“取出来了,不但姬广华打的那颗子弹取出来了,而且因为两颗子弹的位置很近,医生连之前陈梦龙打他的那颗子弹也取出来了。”
“技术那边化验过吗?”古川追问。那位同事却一愣:“这个需要化验吗?现场所有人都看到是姬广华开的枪。”
“不费事的话,还是验一下吧,两颗都验一下。”古川说。同事有点儿懵,先看了看古川,接着又看向宋局,这种事需要领导来拍板。
“为什么?”宋局也有些不解,问古川。
“‘大马棒’的案子上,刑侦不是怀疑陈梦龙的枪有问题吗?他打谢金那枪是在二〇〇一年,那时候他的枪应该是没问题的。如果那颗子弹是陈梦龙现在的配枪打出来的,说明从二〇〇一年至今他用的是同一支枪;如果那颗子弹不是他现在的配枪打出来的,则说明从二〇〇一年至今,他的枪被换过。如果是他自己换的,那他从哪儿搞到刘三青的枪?如果是别人换的,是谁?怎么换的?又为什么换他的枪?”古川说。
在场的人听完恍然大悟,向古川投去赞许的目光。
“好小子,能想到这一步,不愧是老古的儿子。”宋局感慨道。
4
“姬广华目前的情况怎么样?”宋局问古川。
古川叹了口气,说:“不太好,目前还在医院昏迷不醒。”
姬广华在抓捕谢金的现场被警方连开两枪击中,好在开枪特警手下有分寸,如此仓促的两枪也避开了要害部位,不会危及姬广华生命。但毕竟她在此前的车祸中已经受伤,因此入院后一直昏迷不醒,始终没有离开南安市人民医院的危重病房。
“她这次应该是真的昏迷吧。”一旁的蔡所问古川。
古川说:“是真的,这时候了她没必要再作假。”
古川把自己和姬广华在宇泰物流公司大仓库里的事情讲了一遍,也说出了一直以来心里的疑惑——姬广华如何知道谢金与古建国进入宇泰物流大仓库后的细节?
宋局说:“我和姬广华这个姑娘接触不多,但确实发现她似乎知道一些过去的事情,而那些事情明显是超越她的年龄和阅历的。之前我也考虑过可能是刘茂文或陈梦龙告诉她的,但有些事情连这两人都不该知道。所以我推测,她的背后可能还有一个知情人。刘茂文应该了解这个知情人的情况,但他牺牲了,现在一切只能等姬广华醒过来了。”
“这姑娘身上有很多秘密,她也知道很多关于谢金的秘密,尤其是她从谢金那里偷走的那本花名册……”宋局又看向古川,“我们找遍了她的住处也没有找到,等她醒了,务必问出来。”
古川点点头。
“宋局,我想问个有些冒昧的问题。”一直没有说话的徐晓华开了口。宋局示意他提问就好,案情会上不存在冒不冒昧的问题。
“那天在您办公室,姬广华抢了陈梦龙的配枪后,跳弹误伤了您,您在去医院之前,有没有交代过政治部陈主任,让我和古川前往宇泰物流公司‘贴身保护’谢金?”徐晓华问。
“没有。”宋局说。
会场上的人面面相觑。
“老陈……”宋局似乎有话要说,却没有说出口。
“对了,你和那个马副所长是怎么回事?”宋局岔开话题,问起古川抢车的事。古川详细讲了事情经过,当听说古川用手机录下了那个“辅警老赵”的视频时,宋局要过了古川的手机,反复看了很多遍。
“刘政委吗?我是宋庆来。”看完视频,宋局直接拨通了督察支队刘政委的电话,“马上控制那个姓马的副所长,务必让他把这个辅警的情况交代清楚,这个辅警有问题。”
宋庆来显然认得这名“辅警”。此人绰号“大眼”,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南安毒品猖獗时曾是毒枭“老木”的徒弟。和他一起的师兄弟分别叫“小何”和“王拐子”,在一九九六年严打时被枪毙,只有“大眼”不知去向。
古川记得之前谢金给自己讲述“南安毒品史”时曾提到过“老木”和他的三个徒弟,但当时他说的明明是“大眼”跟“小何”被枪毙,而“王拐子”跑了。
“他说了谎。那起案子我知道,当时谢金和姬广华的亲生父亲李明权就是因为这个‘大眼’闹翻的,两人在办公室差点儿开枪。李明权后来还把谢金的小叔谢广志打了,谢广志当时是局政治部主任。之后不久李明权被开除,谢金也调离了公安机关。”宋局说。
众人又一次惊愕。
5
“大眼”姓严,全名严运和,年轻时因为眼睛大被人称作“大眼”。一九七六年出生,南安市人,二十年前便因涉嫌制贩毒成为警方追捕的对象,其后销声匿迹,而今却再次出现在南安市。
马副所长与潜逃多年的毒贩同在一辆车上,毒贩还穿着辅警制服,这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眼中都有问题,也难怪宋局要求督察支队刘政委马上控制马副所长,寻找这位冒牌的“辅警老赵”。
马副所长被督察支队带到了南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案中心,由督察支队刘政委亲自讯问。
“大眼”的真实身份已经被宋庆来点破,马副所长再演下去也没了意义。他是个识时务的人,面对督察支队的问讯立刻坦白了自己与谢金以及“大眼”的关系,也说出了“大眼”的具体藏身位置。根据马副所长的供述,当天他在谢金的授意下带上“大眼”,准备将古川带至城郊无人处灭口,然后伪造车祸掩人耳目。只要古川一死,三个杀手的事情便不会泄露。
只是马副所长没有想到,古川已经从牟家海口中得知了他和谢金的关系,因此有所防备,他们的阴谋没能得逞。
“他放着好好的副所长不做,给谢金帮这种忙,收了什么好处?”刘政委结束讯问后跟宋庆来汇报,宋庆来一边看笔录一边问刘政委。马副所长只有三十五六岁,宋庆来印象中这人的工作能力不差,去年年终还评了优秀。
“他前年在南安买房管谢金借了四十多万,谢金许诺他这件事办完后,那笔钱就不用还了。”刘政委说。
“四十万换一个副所长的前程和一个警察的清白,他这样算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姓马的副所长一年收入也有十五六万吧?”宋庆来语气冰冷。
“当然,还有一些情况。这个姓马的副所长说,平时谢金经常给他提供一些涉案线索,既帮他完成任务,又给他提供立功受奖的机会,所以他也很感谢谢金。还有……”说到这里,刘政委有些犹豫。
“还有什么?有话快说!”
“他手里还拿着宇泰物流公司的干股……据他说局里像他一样的民警有不少,其中还有一些是支大队主官……”刘政委说得小心翼翼。
“啪”的一声,宋庆来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荒唐!无耻!下贱!”宋庆来怒目圆睁,脸上青筋暴起。
“去,让他说,知道哪个说哪个,说完你一个个去核实。不论领导干部还是普通民警,核实出一个抓一个!”
刘政委连连点头。
古川在一旁听着,却突然想到了自己。谢金当年也给了母亲宇泰物流公司的干股,平时也给自己提供一些“涉案线索”,原以为像他说的那样是为了“报答古建国当年的救命之恩”,但其实这只是谢金收买人心的方式之一。古川很庆幸自己之前没有着了谢金的道,也第一次从内心深处对谢金感到恶心。
“宋局,我……”古川觉得此事还是自己主动说为好,至于如何处置,全看宋庆来。但宋庆来似乎知道古川想说什么,打断了他。
“你的事情我知道,今天不谈这个。”宋庆来说。
母亲持有干股的事情宋局知道?古川有些蒙。
“你接着说吧,这个姓马的还说了什么?”宋庆来继续问刘政委。
“他还说了一个很重要的情况。他听严运和无意中说过,之所以谢金找他做这件事,是因为他有经验,十几年前做过类似的事情。”
“十几年前?”宋局和古川都很疑惑。
“是的,在南山水库上的南湾大桥,伪造车祸现场,当年死的那个也是警察……”
“刘三青?”宋庆来和古川几乎异口同声,因为十几年来死于南湾大桥车祸的警察,只有刘三青。
“嗯,我听到这事后的第一反应也是刘三青。”刘政委说。
“把那个叫严运和的家伙抓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根据马副所长提供的严运和居住地址,市局刑侦支队立刻派人赶了过去,但他们赶到时,严运和早已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