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房里,带上安妮忘带的口粮。他打算把两人的背包留在这里,等下山再来取,到时候盛情难却,他们可能还得在此留宿一夜。
准是他的动静吵醒了主人,老人突然从内室走出,站在他身后。他的视线落在安妮的空睡垫上,然后看向维克托,几乎是在质问他。
“我妻子先出发了,”维克托说,“我打算跟上她。”
老人的神色非常凝重。他走到开着的门边,站在那里,往山的方向望去。
“不该让她走的,”他说,“你不该同意。”他看上去非常忧愁,维克托说,他不停地摇头,喃喃自语。
“没事,”维克托说,“我应该很快就能跟上她,过了中午我们应该就会回到这里。”
他把手搭在老人的胳膊上,想让他安心。
“我怕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老人说,“她会去找他们,一旦见到他们,她就不会回来了。”
他再次用了“萨切多特莎”这个词,提到萨切多特莎的力量。他的举止,他的忧虑,此刻也传递到维克托身上,令维克托也开始感到紧迫、害怕。
“你是说真理之山的山巅住着人吗?”他说,“有人会袭击她、伤害她吗?”
老人语速飞快,一股脑儿地说了好多,令人难辨其意。不,他说,萨切多特莎不会伤害她,他们不会伤害任何人,但是会吸纳她成为其中一员。安妮会去找他们,她无法控制住自己,他们的力量太过强大。老人说,二三十年前,他的女儿就去找他们了,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她。村里其他年轻女人,还有山谷里的女人,也都有被萨切多特莎召唤去的。她们一旦被召唤,就绝不会回头。从此,再也没人见过她们,再也没有。早在他父亲那一代,他父亲的父亲那一代,甚至更早,便已经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现在,没有人知晓萨切多特莎是何时来到真理之山的。在世之人无人见过他们。他们与世隔绝,住在岩壁之后。他们拥有一股力量,老人坚称是种魔力。“有人说他们的力量来自上天,有人则说来自魔鬼,”他说,“但我们不知道,我们无从得知。有谣言说,真理之山的萨切多特莎永远不会变老,他们永葆青春美丽,从月亮中汲取力量。他们崇拜月亮和太阳。”
维克托从他的胡话中听出了这些内容。他觉得这准是传说,是迷信。
老人摇头,看着山中的小道。“昨晚,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来了,”他说,“我很担心。她的眼神和她们被召唤时一样。我之前见过。我女儿,还有其他人都是这样。”
这会儿,全家人都已醒来,一个接一个走进来。他们似乎察觉到发生了什么。那个年轻男人、女人,甚至孩子们,都忧心忡忡地看着维克托,眼里还流露出一种奇怪的同情。他说当时的气氛没让他警觉,倒是让他气愤,让他联想到猫、女巫的扫帚,还有十六世纪的巫术。
山谷中的云雾缓缓散开。天空投下柔和的晨光,照亮东方,照遍山野,预示着太阳的升起。
老人对年轻男人说了些什么,用拐杖指了指。
“我儿子会带你上山,”他说,“不过他只会陪你走一段,他不想走太远。”
维克托说,他出发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不仅是第一间屋子的这家人,村里其他人家也是。他知道紧闭的百叶窗后、半掩的房门边,有一双双眼睛在窥视。全村人都已醒来,他们又害怕又难以自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的向导并没有打算交谈。他走在前面,肩膀前倾,看着脚下的路。维克托觉得他只是听命于父亲才来为自己引路。
这条路崎岖多石,还有多处断裂,维克托判断这儿在过去应该是条河道,若下雨便无法通行。不过现在是盛夏,走起来并不困难。顺利爬了一小时后,植被、荆棘、灌木都已被他们甩在身后。山顶就在头顶上方,直指天际,左右劈开,像分开的手指。山顶的劈裂从山谷中,甚至从村庄那儿皆无法看出,远远望去,双子峰仿佛合二为一。
太阳随着他们的攀登也逐渐高升,此刻已放出万丈光芒。山峰东南面沐浴在阳光下,变成珊瑚色。巨大的云朵柔软卷曲,笼罩着脚下的世界。维克托的向导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里有一块凸起的岩边,在陡峭的山脊边缘向南蜿蜒着,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真理之山,”他说完又重复一次,“真理之山。”
然后,他飞快转身,原路返回。
维克托在后面喊他,但他没有回答,甚至连头也没回。很快,他就不见了。维克托说,他别无选择,只能一个人继续向前,他顺着悬崖边缘的岩片走,相信安妮就在另一端等着他。
他爬了半小时才绕过突出的山肩。每走一步,他的不安便增加一分,因为山的南面极为陡峭,坡度急剧增加,很快便会寸步难行。
“然后,”维克托说,“我顺着一处隘谷走出,那里的山脊距离山顶只有三百英尺。这时,我看到了它。那是一座修道院,建在光秃秃的双峰之间。修道院四面被陡峭的岩壁环绕,岩壁足有千尺高,下方连着山脊,上方则除了天空与真理之山的双子峰,什么也没有。”
看来是真的。维克托没有失去理智。这个地方确实存在。没有发生意外。现在,他就在疗养院里,坐在瓦斯火炉边上的椅子中,诉说着真实发生过的事,而非经历悲剧后的臆想。
和我说完这么多话,他似乎变得很平静,紧绷的情绪已经平复,双手也不再颤抖。他的模样不再那么陌生,声音也平稳了许多。
“那一定已经存在了好几个世纪,”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天哪,谁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凿开那样的岩壁啊!我从未见过一个地方,是那么原始荒凉,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异常美丽。它仿佛就悬在那儿,悬在高山与苍穹之间。岩壁上有许多狭长的裂缝,用来通风采光,但并非我们认知中窗户的样子。一座塔楼,面朝西方,立于陡峭的悬崖之上。巨大的岩壁围住整个地方,使它像堡垒一般坚不可摧。我看不到入口,也没有见到人影,什么也没有。我站在那里注视着,那些狭长的窗缝也注视着我。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在那里,等待安妮出现。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相信老人所说,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这里的居民从狭长的窗缝中看到了安妮,将她召唤去。现在,她已经和他们一起在里面。她一定看到我就站在岩壁之外,就要出来见我了。所以,我在那里等着,等了一整天……”
他的话语很简单,只是平淡的描述。任何一个丈夫或许都会这么做的,他们会等着旅途中冒险去会友的妻子归来。他在岩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吃了午餐。他看着笼罩山谷的云,时卷时舒,时聚时散;他看着盛夏的烈日,直射向裸露着的真理之山,直射向塔楼。狭长的窗缝,环绕的岩壁,它们纹丝不动,悄然无声。
“我在那里坐了一整天,”维克托说,“但她没有来。灼热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我不得不退回隘谷中。我躺在一块凸出岩石的阴影里,依然可以看到塔楼和窗缝。你我过去也感受过山里的沉静,但都无法同真理之山相比拟。
“时间慢慢过去,我仍在等待。天渐渐凉下来。我越来越不安,时间却跑得越来越快,一眨眼太阳就已西沉。岩面变了色,耀眼的光消失了,我开始恐慌。我走到岩壁边大声呼喊。我用手摸着岩壁,但找不到入口,什么也没有。我听到自己的回声,一遍又一遍传来。抬起头,我只能看到那些窗缝。我开始怀疑,怀疑老人说的故事,怀疑一切。这个地方根本不能居住,根本没人在此生活千年。很早以前人们建起这个地方,之后便荒废了。安妮从未来过这儿。她已经摔下悬崖,就在山路尽头狭窄的岩片那里,就在那个男人丢下我的地方。她肯定已经在爬到南面山肩前跌入深渊。其他走上这条路的女人,老人的女儿、山谷的女孩都是如此,她们全部都跌入深渊,从未到达岩面尽头,到达双子峰。”
如果维克托的声音还像一开始那样紧绷,随时都透露出崩溃的可能,那此刻的戛然而止也就不至于如此难熬。疗养院里的房间朴素,没有人情味。他坐在这里,身边的桌上每天都放着瓶瓶罐罐的药物,威格莫尔街上传来车流声。他的语调一成不变,毫无起伏,就像时钟走针的声音。如果现在他突然失控开始大叫,倒显得更加自然。
“但我不敢回去,”他说,“除非她来。我必须在岩壁下继续等待。云层向我聚拢过来,变成灰色。阴影渗进天空,预示着夜晚的到来,我对此再清楚不过。很快,岩面、岩壁、窗缝都变成金色。突然,太阳不见了,黄昏不再,寒冷袭来,夜晚降临。”
维克托告诉我,他彻夜未眠,靠着岩壁一直待到破晓。为了保暖,他只能来回走动。黎明到来时,他已冷得发麻,又因为饥饿,头也发晕。他只带了够他们俩吃到昨天中午的口粮。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他必须回到村里去取食物和水。如果可能的话,还要请那里的人和他一起搜救。太阳升起后,他不情不愿地离开岩面。四下依旧寂静无声,他确信岩壁后无人居住。
他往回走,绕过山肩,到了山路上,然后在晨雾中走向村庄。
维克托说,不出他所料,他们都在那里等他。老人站在家门口,身边还聚集着许多邻居,几乎都是男人和孩子。
维克托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妻子回来了吗?”从山顶下来的路上,他突然又心怀希望,觉得她或许没有走这条路,而是从另一条路上去,现在已经回到村里。但是,当他看到他们的脸庞时,希望就落空了。
“她不会回来了,”老人说,“我们之前就告诉过你。她已经去真理之山找他们了。”
维克托理智尚存,知道得先要到食物和水,再和他们争论不迟。他们给了他食物和水,站在他身边,怜悯地看着他。维克托说,看到安妮的背包、睡垫、水壶和小刀时,他痛苦万分,这些随身物件她都没有带去。
他吃完后,他们还继续站着,等着他开口。他把一切都告诉老人,告诉他自己如何等了一天一夜,告诉他真理之山岩面的窗缝中没有透出一丝声响,周遭杳无人烟。老人时不时将他的话翻译给邻居们听。
维克托说完后,老人开口了。
“就是我说的那样,你妻子在那里,和他们在一起。”
维克托的理智瞬间支离破碎,大声咆哮起来。
“她怎么可能在那里?那个地方没有活人。死了。空了。已经死了好几个世纪。”
老人倾身向前,把手放在维克托肩膀上:“没有死。你说的话之前很多人也说过。他们和你一样,也去那里等过。二十五年前,我也做过同样的事。这个人是我的邻居,多年前,他的妻子也被召唤去。于是他等了三个月,日盼夜盼,也没能把她盼回来。被真理之山召唤去的人,都不会再回来。”
那她就是摔下悬崖死了,就是这样。维克托坚持自己的看法,求他们和他一起去搜寻尸体。
老人同情地轻轻摇头。“过去我们也这么做过,”他说,“和我们一起去的人里,有一些有丰富的经验,他们熟悉这座山的每一寸土壤,他们甚至走下山的南面,走到大冰川的边缘,过了那里无人能够生还,但是我们依然找不到尸体。被召唤走的女人没有摔下悬崖,她们不在那里。她们和萨切多特莎在一起,在真理之山上。”
维克托说,他绝望了。再争辩下去也没有意义。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山谷去求助,如果那里也没有人愿意帮忙,他就去更远的地方,去这个国家里他比较熟悉的地方,在那里他可以找到向导,他们会愿意与他同往。
“我妻子的尸体就在这座山的某个地方,”他说,“我必须找到。如果你们不帮我,我就去找别人。”
老人回过头,叫出一个名字。从一小群沉默的围观者中,走出一个大概九岁的小女孩。老人把手放在她头上。
“这个孩子,”他说,“曾经见过萨切多特莎,也和他们说过话。过去也有其他孩子见过。他们很少现身,若现身也只在孩子面前。她会告诉你她看到了什么。”
孩子的目光直视维克托,开始吟诵起来,嗓音尖锐,声调起伏。他说,他可以看出来,这个故事她已经和相同的听众反复说过很多遍,已经像一首圣歌、一篇课文一样,烂熟于心。她说的是方言,维克托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她说完后,老人开始翻译。因为过于熟悉,他也用同样的声调,和刚刚那个孩子一样开始吟诵。
“当时,我和伙伴们一起在真理之山上。天上下起暴雨,我的伙伴们都跑开了。我走着走着便迷了路,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岩壁,有窗户。我很害怕,就哭了起来。她从岩壁里走出来,又高挑又美丽,和她在一起的另一个人也是年轻貌美。她们安慰我。我听到塔楼上传来歌声,想和她们一起走进岩壁中,但她们告诉我不能进去,要等我到了十三岁,才可以回来和她们一起生活。她们穿着及膝白衣,露出胳膊和腿,头发很短。她们的美丽远胜这世间所有人。她们带我走下真理之山,走到我认识的小路上,然后就离开了。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
吟诵完毕,老人看着维克托的脸。维克托说,孩子话中传递出的信念感令他震撼。他觉得这个孩子显然是做了个梦,却把梦当作现实。
“很抱歉,”他对老人说,“我没法相信这个孩子说的故事。这只是想象。”
老人再次叫到孩子的名字,和她说了几句话,她便立刻跑出房子,不见了。
“他们给了她一条石头腰带,”老人说,“她父母担心有邪灵,便将它锁起来。现在她去拿来给你看。”
过了一会儿,孩子回来了。她往维克托手里放了一条腰带,腰带很小,刚好够绕住细细的腰,或者绕在脖子上。上面的石头看起来像石英,经过手工切割成型,一颗颗嵌在带子表面的凹槽中。腰带做工细致,甚至可以说是精美。这不是出自农民之手,不是他们为了打发冬夜时光而粗制滥造出来的。维克托默默地将腰带还给孩子。
“这可能是她从山里捡回来的。”他说。
“这不是我们的作风,”老人回答,“山谷里的人也不会这么做,甚至在这个国家我去过的城市里,也不会有人如此。是有人把腰带给了这个孩子,就像她刚刚说的,是住在真理之山的人给她的。”
维克托知道没必要再争论下去。他们太固执,他们的迷信有悖于世间常理。他问老人是否可以再留宿一夜。
“欢迎你留下,”老人说,“直到你明白真相。”
邻居们一个个离开,这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维克托再次出门,这次他往北面的山肩走去。没走多久,他就发现,在缺乏装备又没有登山好手帮助的情况下,此处的山脊根本无法攀登。如果安妮从这里往上爬,就必死无疑。
他回到村里。村庄位于东边的山坡,这时太阳已经下山。他走进客厅,看到晚餐已为他准备好,睡垫也已铺在炉边。
他太疲倦了,吃不下东西,倒在睡垫上就睡着了。第二天,他早早起来,再度登上真理之山。他在那儿坐了一整天,盯着窗缝,等待着。太阳炙烤着岩面,几小时后西沉。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人出现。
他想起那个日复一日来此等待了三个月的村民,好奇自己的忍耐极限是多久,是否能像他那般坚毅。
第三天,中午时分,日头毒辣,他再也无法忍受热浪,便走进隘谷,躺在突出的岩石下,那里的阴影带来了一方凉爽。由于视觉疲劳,再加上充斥全身的绝望,他疲倦地睡着了。
突然,他惊醒过来。手表指针指向五点,隘谷中已经变冷。他爬了出来,望向岩面。夕阳余晖下的岩面一片金黄。然后,他看到了她。她站在岩壁下,脚下只有方寸之地,往下便是千尺深渊。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一边向她跑去,一边呼喊:“安妮……安妮……”他说他听到自己在抽泣,觉得心脏就要爆裂。
靠近后,他发现自己过不去。深渊将他们分隔。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数尺,他却无法碰触到她。
“我站在原地注视她,”维克托说,“我无法说话,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我的泪水滚落在面庞。我哭喊着。我本来已经相信她死了,相信她跌落悬崖,但现在她就活生生地站在那里。我说不出话。我想问她:‘发生什么了?你去哪里了?’但是依然说不出来。我看着她,瞬间就对老人和孩子说的话深信不疑。尽管可怕,尽管盲目,但我知道那不是想象,不是迷信。虽然我只看到安妮一人,但这个地方霎时间活了过来。那些窗缝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俯视我。我可以感受到他们就在附近,就在那岩壁之后。一切都那么诡异、可怖、真实。”
维克托的声音再次紧张起来,手也开始颤抖。他拿起一杯水,焦渴难耐地喝下。
“她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他说,“而是一身类似裙子的及膝长袍,缠着石头腰带,和那个孩子给我看的一样。她没穿鞋,露着胳膊。最让我惊恐的是她的头发剪得非常短,像你我这么短,这让她变得和以前不同,看起来更年轻,但某种程度上,也让她看起来极其严肃。这时,她开始对我说话。她的声音一如往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希望你回家去,亲爱的维克托,不要再为我担心。’”
维克托告诉我一开始他几乎无法相信,她竟然可以站在那里和他说这番话。这让他想起所谓的灵媒,能够让人与亲人的亡魂对话。他几乎无法相信,不敢回答。他想,或许她已被催眠,言不由衷。
“为什么要我回家?”他的语气很温柔,不想扰乱她或许已被摧毁的心智。
“只能如此。”她回答。然后,她微笑,看起来很正常,很幸福,仿佛他们正在家里商量计划。“亲爱的,我没事,”她说,“我没有发疯,也没有被催眠,没有经历一切你所想象的事情。村里的人吓到你了,我可以理解。这个存在比大多数人类都更强大。但我一直都知道它就在世界的某个地方。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待。我知道当人们遁入空门时,他们的亲人们都会痛苦不堪,但他们会渐渐适应。我希望你也如此,维克托,拜托你。我希望你如此,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理解。”
她非常冷静、平和,微笑着低头看他。
“你是说,”他说,“你想要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
“是的,”她说,“我的尘缘已经了结。你必须相信这一点。我想要你回家去,继续从前的生活,打理房产与土地。如果你爱上什么人,就和她结婚,去过幸福的生活。亲爱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爱、善良和奉献,我祝福你。如果我死了,你定会希望我能平和地在天堂生活。这里,对我来说,就是天堂。如果要我从真理之山离开,回到尘世,那我宁愿现在就跳下去,跳下这千尺深渊。”
维克托说他一直注视着她,她周身散发出前所未见的光芒,哪怕在他们最幸福的时候也未曾如此。
“你和我,”他对我说,“都读过《圣经》中的主显圣容,我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她的面容。我没有发疯,也并非出于感情之故,她确实就是那样。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选中了她。恳求无用,强迫也不可能,安妮宁愿纵身一跃,也不愿再回归尘世。我无力改变。”
他说他自知无能为力,深深的无助感压垮了他。他和她似乎站在码头,而她正准备登上一艘不知开往何方的轮船。轮船启程的号角声就要响起,提醒他再过几分钟,舷梯将收起,她必须出发。
他问她在这里是否吃得饱、穿得暖,如果她生病,是否有地方可以治疗。他想知道她是否需要什么东西。她微笑着,说岩壁里有她此生需要的一切。
他对她说:“我每年的此时都会回来这里,唤你回去。我永远不会忘记。”
她说:“如果你这么做,就像年年在坟前祭花,只会让你更难过。我希望你远离这里。”
“我无法远离,”他说,“知道你就在岩壁之后,我怎么能远离?”
“我无法再出来见你,”她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但是,记住,我永远都会是现在的样子。这是信仰的一部分。请记住我现在的样子。”
然后,维克托说,她让他离开。他若不离开,她便无法回到岩壁中。太阳低沉,岩面已笼在阴影之中。
维克托久久地盯着安妮,然后他转身背对站在岩石边缘的她,一路走回隘谷,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到了隘谷中,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再次看向岩面。安妮已经不在那里,只留下岩壁与窗缝,以及尚未陷入阴影之中的双子峰。
我每天都花半小时去疗养院探望维克托。他日渐精神,恢复得越来越像原来的自己。我和照看他的医生、女护士长和护工都聊过,他们说他没有精神失常,只是受到严重惊吓,导致精神崩溃。我们的见面交谈对他的恢复大有裨益。两周后,他便康复出院,与我一起住在威斯敏斯特。
在那些个秋夜里,我们一遍遍地回顾发生的一切。我向他提了更多更细致的问题。他否认安妮之前有过任何不正常的表现。他们的婚姻很幸福、很正常。他也认为她的清心寡欲和斯巴达式的生活方式很罕见,但不至于让他觉得有什么特别,那就是安妮的性格。我告诉他,我曾看到她赤脚站在花园结了霜的草地上。是的,他说,那是她会做的事。但他尊重她的严谨挑剔、沉默寡言,从不干涉。
我问他对安妮婚前的生活了解多少。他告诉我他知之甚少。她从小父母双亡,由威尔士的姨母抚养成人。出身背景没有什么古怪,也没有什么不可外扬的家丑,不管怎么看,她的成长都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没用的,”维克托说,“你无法解释安妮为何会这么做。她就是她,独一无二。就像你无法解释为何有人出生普通,却突然成为风靡一时的音乐家、诗人,或是成为圣人。他们就是出现了,无法解释。遇见她,我仿佛进入天堂,失去她,我如同坠入地狱。不过,我要活下去,这是她的期望。每年,我都会回到真理之山去。”
他的生活被彻底击溃,但他却安之若素,这令我震惊。若是我经历了那样的悲剧,恐怕无法走出绝望。在山里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组织,在几天时间内,就控制了一个充满智慧与个性的女人,这真是骇人听闻。若是无知农妇受到蛊惑,误入歧途,她们的亲人因为迷信,只好袖手旁观,那姑且能够理解。但我们不能这样。我把想法告诉维克托。我告诉他可以通过大使馆与那个国家的政府取得联系,在我国政府的支持下,在他们国家展开调查,让媒体报道。我告诉他我已准备好实施计划。我们生活在二十世纪,不是中世纪。像真理之山这样的存在是不被允许的。我会让大家群情激愤,从而在国际上造成影响。
“但是为什么呢,”维克托静静地说,“目的是什么?”
“把安妮带回来,”我说,“也放了其他人,不再让任何人妻离子散。”
“没办法的,”维克托说,“我们不可能到处拆毁修道院。全世界有好几百座。”
“那不一样,”我辩道,“那些修道院是合理的组织,已经存在好几个世纪。”
“我想,真理之山也非常有可能是这样。”
“他们怎么生活,怎么吃东西,病了死了又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尽量不去想这些。我只知道安妮说自己找到了毕生所求,她很幸福。我不会去毁掉那种幸福。”
然后,他看着我,半糊涂半清醒地说:“真奇怪,你竟然会说出刚刚那番话。按理说,你应该比我更明白安妮的感受。我们两人中,一直都是你充满登山热。过去一起登山时,你总会沉醉其中,对我吟诵诗句——尘世太喧嚣,过去与今朝,索取又挥霍,力量皆尽抛。”
我记得我起身走向窗边,望着堤岸边雾茫茫的街道。我没有说话。他的言语深深触动了我。我无法回答。我知道,在内心深处,我之所以憎恨真理之山的传说,想让那个地方毁灭,是因为安妮找到了她所追求的真理,而我还没有……
我与维克托的这场交谈,即便不是我们友谊的断点,至少也是个转折点。我们都走到了人生中点。他回到什罗普郡后不久,便来信告诉我,说自己打算把房产过户给一个还在上学的侄子,接下来几年打算让侄子在假期里与他同住,熟悉熟悉这个地方。再往后,他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他不打算做安排。当时,我自己的未来也充满变数。因为工作需要,我得去美国住上两年。
之后一年,世界的稳定被打破。那是一九一四年。
维克托是最早去参军的。或许他觉得这就是他所寻找的答案,或许他觉得自己会战死沙场。我结束美国的工作后,才效仿他的做法。然而,这显然不是我所寻找的答案。在部队度过的每一刻都让我感到厌恶。整个战争时期,我都没有见过维克托。我们没在同一处作战,甚至连休假也没有见上一面。但是,我收到过他的一封信,信上的内容是:
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依然遵循自己的承诺,每年都去真理之山。我住在村里那位老人的家中,第二天便爬上山顶。那里一如过去,一片死寂。我在岩壁下给安妮留了封信,然后就在那里坐上一整天,看着那个地方,感受她就在身边。我知道她不会出现。第二天,我再次前往,欣喜若狂地看到她给我的回信。如果那算得上一封信的话。那是一块刻了字的石板,我想这应该是他们唯一的沟通方式。她说她很好,很健康,很幸福。她祝福我,也祝福你。她让我再也不要为她担忧。就这么多。就像我在疗养院里和你说的那样,这仿佛是与亡魂的对话。收到这封信,我必须,也的确感到心满意足。如果我没有战死,我可能会去那个国家找个地方生活,这样就能离她近点儿。即便再也无法见到她或听到她的声音,但每年能收到刻在石头上的只言片语,我也心甘情愿。
祝你好运,老朋友。不知道你在何方。
维克托
停战后,我退伍了。回归正常生活后,我马上开始打听维克托的下落。我往他什罗普郡的家中寄信,收到他侄子客气的回信。他的侄子已经接手那里的房子和土地。维克托负伤了,但不严重。他已经离开英格兰,去了国外,不是意大利就是西班牙,他侄子也不太确定。但他相信叔叔已经决定永远住在那里。如果他听说了什么消息,会告诉我。然而,之后便再无消息。至于我自己,因为不喜欢战后的伦敦和那里的人,于是与家乡做出了断,移居美国。
之后二十年,我再也没有见过维克托。
我们的重逢并非偶然,我很确信,重逢是命中注定。在我看来,人生就像一叠纸牌,我们此生的邂逅与所爱,都在一次次洗牌中与我们交会。同样花色的我们,都被命运操纵在手中。游戏开始,丢牌,传牌。五十五岁那年,我重返欧洲,那是二战之前的两三年。是什么契机让我回去并不重要,总之,我回到了欧洲。
我从一国首都飞往另一国首都时——这两处地名并不重要——飞机迫降在荒凉的山中,所幸无人罹难。整整两天,机组人员、乘客,包括我自己,都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我们在部分损毁的机身边上搭起帐篷,等待救援。这次事故登上了世界各地报纸的头条,连着几日,所占版面比战火一触即发的欧洲局势还要大。
那四十八小时并不难熬。好在飞机上没有妇女儿童,因此我们这些男人能够保持乐观的心情,等待救援。我们充满信心,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得救。迫降之前,无线电尚能正常运作,操作员已将我们所在的位置发出。所以,我们只需要做好保暖,耐心等待。
我在欧洲的任务已经完成,美国那边应该也没有什么要紧事。这次迫降着实奇特,因为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多年前会让我热血沸腾的地方。我久居城市,早已习惯舒适。美国生活的高强度、快节奏、生命力,新世界让人无法喘息的能量,让我忘了与旧时光仍未斩断的联结。
我看着周围的荒凉与壮丽,明白了自己这么多年缺失的是什么。我忘记身边的人,忘记残缺的灰色机身,也忘记自己花白的头发、笨重的身躯,忘记五十五年来的负担。在这经历了几个世纪的荒野中,时光错乱。我又变回少年,满怀希望与激情,找寻对永恒的回答,而那答案就明明白白地等在远处的山巅上。我伫立在那里,穿着与此情此景不协调的城市着装,血液中重新燃起登山热。
我想远离机身残骸,远离那些消瘦苍白的面孔,忘记过去的蹉跎岁月。我想抛开一切,让再度苏醒的少年攀上高峰,登上荣耀。我知道在高山上的感觉。那里的空气更加冷冽刺骨,周遭更加沉寂。我曾体验过触碰冰面时那奇怪的灼烧感,也曾感受过阳光渗入皮肤的穿透力,经历过一脚踩空,差点儿从狭窄的悬崖边跌落,手里紧紧抓着绳索,心脏漏跳一拍的惊心动魄。
我仰头凝视所爱的山峰,觉得自己是个叛徒,为了世俗享乐与安逸而背叛了它们。等我和飞机上的人获救后,我要弥补失去的时光。我不需要赶回美国,可以留在欧洲度个假,再次攀登高山。我会做好准备,买来合适的衣服和装备。做出这个决定后,我感到轻松,不再为世间纷扰所羁绊,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我回到人群中,钻进帐篷,和大家一起有说有笑,度过等待救援的时光。
第二天,我们得救了。黎明时分,当我们看到百尺高空上的飞机时,便知道自己得救了。搜救队伍中有真正的登山好手和向导,都是些粗汉,但很可亲。他们带来了衣物、食物和工具。他们坦言,带来的东西竟然都能派上用场,令他们非常吃惊,因为他们原以为我们无人生还。
在他们的带领下,我们缓缓下山,第二天才到达山谷。到达前夜,我们睡在大山脊北面。望着残缺飞机边上的高山,我觉得它似乎遥不可及、无法攀登。天亮后,我们再度启程,那日天朗气清,脚下的山谷尽收眼底。山的东面很陡峭,据我判断,人应该无法通行,一路向上连接着白雪皑皑的单峰,或许是双峰,直冲天际,就像攥紧拳头而发白的指节。
开始下山时,我向救援队队长询问:“我年轻时常常登山,但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国家。来这里登山的人多吗?”
他摇头,告诉我这里条件恶劣。他和同伴是从别处过来的。这里东边山谷中的居民落后无知,也没什么设备可以供游客或外人使用。如果我想爬山,他可以带我去别处,在那里有人可以为我提供帮助。不过,现在这个时节登山,已经太晚。
我继续望向东边的山脊,那么远,那么美。
“东边的双峰,”我说,“叫什么名字?”
他答道:“真理之山。”
这下,我知道是什么把我带来欧洲了……
在飞机迫降处二十英里外的小镇,我和同行的人分开。他们坐车前往最近的火车站,前往文明世界,而我留了下来。我在一家小旅馆里订了个房间,把行李寄存在那里。我买来结实的靴子、一条马裤、一件坎肩、几件衬衣,便离开小镇,前往山里。
正如向导所言,这个时节登山确实太晚了,但我并不在意。我只身一人,再次开始攀登。我都忘了独处是如此治愈人心。过去的力量重新注入双腿和肺部,冷冽的空气钻进身体每一个毛孔中。五十五岁的我几乎想要放声大笑。人间的纷扰与压力、不安与焦躁,城市的灯光和枯燥的气息,都随风而去。我之前肯定是疯了,才能忍受那一切如此之久。
我兴奋不已地到达真理之山东面的山谷。这个地方没怎么变,和当年维克托描述的差不多。小镇又小又原始,住在这里的人都死气沉沉,不苟言笑。我看到一家旅馆——事实上,那潦倒的样子几乎不能称为旅馆——上前询问能否住一晚。
店家很冷漠,但也不算无礼。我是这里唯一的客人。在集吧台和餐桌于一体的桌上吃过晚餐后,我问吧台后的店家去真理之山的路是否还能通行。他正喝着我递给他的酒,对我并不感兴趣。
“我想应该可以吧,至少能走到村庄那里。过了村庄我就不知道了。”他说。
“你们和村庄那儿的人有来往吗?”
“偶尔。或许吧。这个时节没有。”他回答。
“你们这里来过游客吗?”
“几乎没有。他们一般去北边,那儿条件好些。”
“村庄里有没有什么可以过夜的地方?”
“不知道。”
我顿了一会儿,看着他拉长的脸。接着,我说:“那萨切多特莎还住在真理之山上吗?”
他突然一惊,目光完全落在我身上,身体靠在吧台上,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知道些什么?”
“所以,他们还存在?”我说。
他一脸怀疑地看着我。过去二十年,他们的国家遭遇变故,充斥暴力、革命,父子间亦反目成仇。这个角落虽然如此偏远,但是想必也受到了冲击。或许正因如此,他们才这么保守。
“有一些传闻,”他缓缓地说,“我不想掺和这样的事。很危险,总有一天会给人惹出麻烦。”
“给谁惹出麻烦?”
“给那些村民,以及那些可能住在真理之山上的人,他们的情况我一概不知。还有,也会给我们山谷里的人惹出麻烦。我不知道。只要我不知道,就不会被伤害。”
他把酒喝完,洗好杯子,用布擦拭吧台,急于摆脱我。
“你明天想几点吃早餐?”他说。
我和他说七点,便上楼回房间。
我打开双层窗户,站在窄窄的阳台上。小镇很静,黑暗中几乎没有灯火闪烁。夜晚清冷。月亮升起,明后天或许会出现满月。月光照亮我眼前漆黑的山。我生出一种奇怪的感动,仿佛回到过去。多年前,在一九一三年的夏天,维克托和安妮或许也住过这个房间。安妮或许也曾经站在这个阳台上凝望真理之山,而维克托对几小时后将要发生的悲剧浑然不知,还在屋里唤她。
现在,沿着他们的足迹,我也来到真理之山。
第二天,我在吧台上吃早餐,店家却没有出现。一个女孩把早餐拿给我。或许是他的女儿。她安静有礼,还祝我今天过得愉快。
“我准备去爬山,”我说,“天气看起来不错。你去过真理之山吗?”
她立刻躲开我的眼睛。
“没有,”她说,“没有,我从没离开过山谷。”
我表现得平淡随性。我说我有朋友曾经去过那儿,我没有说是什么时候。我说他们登上山顶,发现了双峰之间的岩面,还饶有兴趣地打听了住在岩壁里那些人的事。
“他们还住在那里吗?”我故作轻松,点起一根烟。
她紧张地回头看,仿佛害怕有人偷听。
“听说还在,”她回答,“我爸爸从不在我面前说起。这对年轻人来说是个禁忌话题。”
我继续抽着烟。
“我住在美国,”我说,“在那里我发现,大多数地方都一样,只要年轻人聚在一起,最喜欢讨论的就是禁忌话题。”
她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我敢说你和朋友们一定常常偷偷讨论真理之山。”我说。
我对自己的表里不一略微感到羞耻,但我觉得这样欲擒故纵的方法,最有可能让我打听到消息。
“是的,”她说,“没错。但我们不会张扬。不过就在最近……”她又一次回过头看,然后转回来,压低声音说,“一个我很熟悉的女孩,本来马上就要嫁人了。结果有一天她离开家,便再也没有回来。他们说她被真理之山召唤走了。”
“没人看到她走吗?”
“没有。她是夜里走的,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她会不会没有去那里,而是去了城里,去了游客中心?”
“应该不是。而且,就在那之前,她的行为变得很怪异。有人听到她说梦话,念叨着真理之山。”
等了一会儿后,我继续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她提问。
“真理之山有什么魅力吗?”我问,“那里的条件肯定恶劣得让人难以忍受,甚至还很残酷吧?”
“被召唤去的人可不这么认为,”她摇头说,“他们永葆青春,永远不老。”
“既然没人见过他们,你又怎么知道?”
“就是这样的。一直以来我们都相信这一点。所以山谷里的人才恨他们,怕他们,也嫉妒他们。真理之山的人掌握了生命的秘密。”
她看向窗外的山,眼神惆怅。
“你呢?”我说,“你觉得自己会不会被召唤?”
“我不值得他们召唤,”她说,“而且,我也害怕。”
她端走我的咖啡杯,把水果递给我。
“最近这个女孩的失踪,”她说,“或许会惹出麻烦。现在,山谷里的人很愤怒。有些人已经去了村庄,想让那里的人清醒过来,然后集结众人,攻入岩壁。这些男人会发狂,会试图杀掉真理之山上的人,惹出更大的乱子。军队会过来,到时候就免不了调查、惩罚、开火,没人会有好下场。所以,现在的情形不乐观,人心惶惶,大家都在窃窃私语。”
外头传来脚步声,她父亲走进来。她赶紧转身,低头在吧台后忙碌起来。
她父亲怀疑地看着我们俩。我熄掉烟,从桌子前站起来。
“你还要去爬山吗?”他问我。
“是,”我说,“我应该过一两天回来。”
“那个地方不宜久留。”他说。
“你是说会变天?”
“没错,会变天。而且,可能不安全。”
“为什么不安全?”
“可能会有骚乱。现在情况不稳定。人们急眼了。他们一急眼,就会失去理智。这种时候陌生人、外国人过去,可能会被波及。你最好还是放弃,别去真理之山,往北去,那里没什么问题。”
“谢谢你。不过我心意已决。”
他耸耸肩,别过脸去。
“随你便,”他说,“反正不关我的事。”
我离开旅馆,沿着大街走,从小桥上穿过山间溪流,走上通往真理之山东面的小道。
一开始,山谷中的声响还很分明。狗在吠,牛的颈铃在响,人们在叫喊,这一切在寂静中清晰可辨。屋子里冒出的青烟渐渐连成一片薄雾,笼在雾里的屋舍仿佛在画中一样。小道在上方蜿蜒盘绕,越来越深入山的中心。到了中午,山谷消失在脚下。我心无旁骛,一心只想继续往上爬。我要爬上去,爬得更高,我要战胜左边的第一道山脊,然后把它甩下,去拿下第二道山脊,再把它也忘掉,继续挺进更为陡峭的第三道山脊。我的肌肉已走样,天又刮着风,所以进度不快。但我心情舒畅,不断前进,丝毫不觉得疲惫,反倒精力十足,觉得自己可以永远这么走下去。到达村庄时,我非常吃惊,因为我本以为至少还有一小时路程。现在才刚刚四点,看来我爬得很快。这个村子很荒凉,几乎已经废弃了。我猜测这里的居民应该所剩无几。有些屋子用木条闩着门,有些棚顶塌陷,摇摇欲坠。只有两三间房子里飘着烟。周围牧场无人劳作,几头牛瘦骨嶙峋、肮脏不堪,在小道边吃草。寂静的空气中,它们的颈铃声显得空洞。刚刚爬山所带来的兴奋感,一下子被这个地方压制平息。如果这就是我今晚要留宿的地方,那我对它真没有什么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