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见的伤看起来严重,其实就是手臂和小腿两处骨折,外加旧伤复发,膝盖积水发炎导致的高烧。
任务当天,他昏过去和重伤没一点关系,完全是疼晕过去的。
主治医生拿着记录病情的写字板走进病房。他和禅院家合作很多年了,可以说是从小看着伏黑见长大,经历过他各种各样壮烈的“战斗历史”,也很清楚他的自愈能力,真情实感觉得这就是轻伤,还有心情开他玩笑。
“呦,这次胳膊腿儿什么的都还挺完整的哈,肠子也没流出来,可以可以,看来真是长大了,有进步。”
医生把记录的板子一掀,看他还闭着眼睛不动弹,眼皮一抬揶揄道。
“行了行了,别装死了。不是上回你自己把肠子塞回肚子,用衣服打了个结就打车来医院找我的时候了?”
本来就低气压现在更加低气压了的五条少爷:“……”
本来就不想醒感觉到少爷的低气压更不想醒了的伏黑见:“……”
凭借一己之力造成这一尴尬局面的主治医生对自己的暴行一无所知,还打算继续说话,“喂喂,醒了没?”
伏黑见迅速睁开眼,冷静且流畅地提前回答完他接下来要问的所有问题,“意识清醒,就是有点头晕,还有知觉,就是不能动,咒力还能运转,没什么大问题,但我需要止痛药。”
言外之意,快走,快走,赶紧给我开药去!
开玩笑,再让这人继续说下去,他这恋爱还谈不谈了!!
医生也知道伏黑见痛觉敏感的毛病,让护士给他加了点止痛药的剂量,又额外问了几个问题,伏黑见全程心惊胆战,生怕他又爆出什么肠儿啊肚儿啊之类的惊悚言论出来。
虽然他一直想向五条悟证明自己真的很强,但倒也不用这么残酷的证明方式。
好在医生没说更多,看伏黑见确实没什么事,就合上笔帽,“行吧,没什么问题的话输几天液,等炎症降下来就可以回家了,但麻药只能给你打这两天啊,用多了不好。”
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伏黑见总算松了口气。
他昏过去的时候是下午,醒来还是下午,就是不知道是第几天的下午。落日的光在地板上落下浅黄的方块,伏黑见偷偷去瞄五条悟,少年的头发也被笼罩在暖黄色的光里,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表情,这件事放在五条悟身上就是个天然的鬼故事。
毕竟五条少爷就算生气的时候,都是一脸欠揍的轻松。
伏黑见迅速收回了视线。
完了。
他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因为五条悟的关系,东京校的几人都第一时间知道他出了事,又不知道怎么样了,担心的邮件发了一大堆,伏黑见干脆给他们回了个电话,然后被夏油杰碎碎念了二十分钟。
接着又被禅院夫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还扣了他三个月的零花钱,好在不是致命伤,禅院夫人也没有过于担心到跑来医院日夜陪床,不然伏黑见觉得这病房的气氛会更加窒息。
日下部更夸张,特意赶到到病房严肃认真的教育了他半天,中心思想是咸鱼保命的重要性,听得他头晕眼花,以后晚饭都不想再吃烤鱼,感觉像是同类相残。
虽然护士加大了止痛剂的量,但伏黑见用的次数太多,早就产生耐药性,醒来这么一会,已经疼出一身冷汗,嘴唇都发白了。日下部也没好意思说他太久,最后交代一句。
“诅咒师的事已经移交禅院家和五条家联合处理了,有结果会再通知你……你明明是禅院家的人,还骗我说你没经验!”
伏黑见无辜地眨眨眼,“因为你问我有没有接受过系统教育啊,我确实国小就出去上了……咳咳。”
他的声音比自己想的要更干涩,说了几句就忍不住咳起来,伏黑见想叫人拿水,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五条悟已经把水递到他嘴边了。
伏黑见偷偷抬眼看他,瞥一眼又被他的表情吓了回去,就着他的手抿了口水,乖乖躺回床上。
日下部没注意到他们俩的小动作,只是被伏黑见逗乐了,“行了你,好好歇着吧,就会给我抖机灵。”
“唉,还好你没事。”日下部笃也的眉峰收敛,表情认真起来,“我说过,强大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阿见,以后你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你有想过,如果你没能活着回来,你的父母、兄弟、朋友,会是怎么样的表情吗?”
“我……”伏黑见的表情有些无措。
他从小就是这么长大的,因为天赋,自然承担了比别人更多的责任,他并不是不考虑向别人求助,而是他能求助的人实在太少,如果连他都做不了的事,其他的人更加做不了。
从前,伏黑见的社会关系很简单,母亲、兄长、还有需要保护的弱者。
现在,伏黑见似乎需要考虑更多的东西,但他还没有准备好这种转变。
日下部揉乱他的头发,“更多的相信我们一点啊,你又不是一个人。”
虽然原则上应该让病人多休息,但是伏黑见疼得睡不着,医生就没有赶人,让日下部又留下来闲聊了一会。
他跟伏黑见掰扯了半天,终于注意到哪里不对劲。
等等,旁边这个板着脸的白头发的,该不会是五条家的神子吧——!?
日下部没见过五条悟本人,但是五条悟是谁啊,那是一岁就在黑市被挂一亿悬赏的名人。四舍五入就是咒术界的明星,而且五条悟的长相实在太有辨识度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日下部差点没一口水从嘴里喷出来。
刚才那个熟练贴心给人喂水的人,是五条家的神子??喂喂,五条家的长老要哭了好不好!
日下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好意思当面问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留下慰问品,神情恍惚的走了。病房安静下来,只剩下伏黑见和五条悟两个人。
五条悟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说话也不动。伏黑见的病床被摇起一个钝角,视线刚好平视病房门口的磨砂玻璃,他被迫直挺挺躺在床上,不敢转头去看五条悟的眼睛。
他眼神闪烁,准备开口滑跪道歉,“悟……”
病房的门砰一声开了,禅院家的术师拎着饭盒走进来,鞠躬示意,把饭盒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伏黑见:“……”
早不送晚不送,干嘛偏偏这个时候送。
五条悟拎过饭盒,支起病床前的小桌板,再把小菜、米饭和味增汤一一摆开。
伏黑见伤的地方是左腿和右手,就是说基本上整个身体都动不了,他硬撑着试图坐起来,被五条悟的视线一扫,顿时僵住,鹌鹑一样乖乖缩回去躺着。
五条少爷把病床摇得更高一点,勺子用水冲了冲。伏黑见伸手去拿,被五条悟躲开。
伏黑见还没来得及下一步动作,就被一口米饭塞到了嘴里。
他只能被迫咀嚼起来。
伏黑见吃东西很慢,而且没有咽下去之前绝对不会说话。此时天色将暗不暗,地平线上的云朵勾着绚丽又暗淡的金边,照进窗户的光线也暗淡了,模糊了人的轮廓。
五条悟垂着眼,静静盯着他看。
少年认真地咀嚼着米饭,表情平静,看起来心无旁骛。如果不仔细看他颤抖的指尖,谁也看不出来他疼得发抖,其实根本没有自己吃饭的力气。
但是五条悟知道。因为……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耳侧的耳钉。
伏黑见余光瞥到他的动作,没咽下去的米饭差点呛进气管里。
“咳、咳咳悟——!?”
他像一尾被捕捞上岸脱水的鱼,忽然惊慌道,“你为什么还没把咒力撤掉!?”
这对咒具有个很大的BUG,就是当一方失去意识,两人产生共感,这共感就会一直持续,一直到一方撤下咒力或者摘下咒具为止。
其实也不能说是BUG,因为一般失去意识的那方都是重伤,没有傻子会确认对方安全之后,还戴着耳钉一直共感对方的疼痛的。
现在这个傻子出现了,他的名字叫五条悟!
伏黑见完全没想到,五条悟竟然会一直带着耳钉跟他共感,要知道,他平时感受到的痛觉是常人的五到十倍,那是一种足以让普通人崩溃休克的程度啊!
伏黑见快急死了,“不是,你傻啊!你怎么会还一直带着这个的!不疼的吗??”
伏黑见懊恼地伸手去夺五条悟的耳钉,被他轻松抓住。五条悟握着他的手腕,少年苍白纤细的骨骼戳着他的手掌,平时锤他的时候那么大的力道,现在只是被他轻轻握了一下,就连挣脱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的视线扫过伏黑见发白的嘴唇,他看到那双漂亮的绿眼睛又变得湿漉漉的。伏黑见快被他气哭了。
“五条悟!你有病啊!你现在就把这破玩意给我摘下来!听到没有!”
少年湿漉漉的绿眼睛像溪流河底的宝石,明明刚才挨骂被唠叨被扣零花钱都没有半点反应,疼到吃不了饭也面色如常,这会却真的生气了,眼眶下都浮上潮红,语气都变凶了。
五条悟轻轻抱住他,压住他唯一能动的那只右手,“不摘。”
伏黑见被他气到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五条悟……五条悟,你是傻子吗!!!”
五条悟揪着他后背衣服的手攥紧了,骨结突起,在布料上扭出纹路,“我不是,你才是。”
五条悟不明白。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傻子,比起自己的安危更担心他生气,自己疼得吃不了饭就没事,知道他疼就被气哭?
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从耳钉里传来的疼痛已经足够的疼,但他还是觉得心脏好痛?
虽然六眼传达来的一切信息告诉他,他的心脏十分健康,没有一点病变,不应该感觉到任何疼痛。
可这种疼痛就是真实发生了,在他看到伏黑见倒在樱花瓣里的时候,在他看到伏黑见扭曲的手臂和小腿的时候。
在耳钉传来足以让常人崩溃的疼痛,他却看到伏黑见像没知觉似的,在小心翼翼观察自己、担心自己生气的时候。
比共感传来的疼还要疼,是清晰传进大脑里的疼,是每一根神经都在共鸣跳动的疼。
伏黑见觉得自己早晚被五条悟气死。他本来就还在发烧,疼痛和生气混杂在一起,让承受着高热的大脑更加无法思考,最后连脑髓也跟着一起疼起来,神经突突地跳,浑身上下连成一片,根本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疼。
他想要行动,又受制于动弹不得的身体,这让他感到无措又委屈。
想到这种疼痛还同步传给了五条悟,他就更加委屈,更加不知所措,更加进退两难。
眼泪最后还是滚落下来。
“你摘下来!五条悟,我说让你摘下来嘛!”
伏黑见一口咬住五条悟的肩膀,像是幼兽的呜咽,积压的疼痛、无措、委屈,全都化作眼泪释放出来。少年尖利的犬齿刺进皮肤,滚烫的眼泪濡湿布料,贴上皮肤的时候,五条悟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差点跳起来。
五条悟顿时慌了,他整个人从那种过于沉重的痛感里抽离出来,飞快把耳钉摘了,放在掌心递到伏黑见面前。
他哄道,“我摘了我摘了,阿见你看,我摘了哦,真的摘了哦。”
伏黑见吸了吸鼻子,他眼前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一个隐隐绰绰的影子,他听到五条悟在说话,混乱的大脑却不是很能理解内容。
但听着五条悟的声音,那股翻涌的委屈还是渐渐平息下来。
伏黑见抹掉眼泪,被搅乱的大脑用了很久才思考出回应,“哦、好……”
五条悟松一口气,往前挪了点椅子,也去擦他的眼泪,“好了好了,吃饭吧吃饭吧,好不好。”
少年的手修长坚韧,指根和指腹间是练习格斗留下的茧,掌心又是柔软的,三两下把他没擦干净的视野擦清晰了。
西落的太阳完全没入地平线,暖金色的云暗淡下来,天空也从亮色逐渐变成深调的鸢尾紫黑,像美术生没擦干净的素描阴影。病房里的灯光就显得干净明亮了,只有空气净化器呼呼在响。
伏黑见抿起嘴,因为疼痛和发烧,脑子还是不太清楚,但还记得不惹五条悟生气,乖乖张嘴吃饭。
五条悟夹一点菜和汤,跟米饭混在一起,一口一口喂给他。
吃饱之后,精神又放松下来,伏黑见就有点困了。五条悟把剩菜和餐具重新打了个包,直接叫护士拿出去送走。
五条悟回到病房,少年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半阖着眼,迷迷糊糊地还在问他。
“你摘下来了吧?”
“嗯。”
“你没骗我吧?”
“没骗你。”
“悟,你生气了吗?”
“刚才有点。”
伏黑见从困意里挣扎着睁开眼,跟他道歉,“对不起,我下次肯定告诉你。”
五条悟用手轻轻抚上他的眼皮,“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