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燕回山地界,一看便知此地连绵阴雨已经多日。
远处的山像埋在了云里,高低都看不真切。
“拿地图。”
常晚风往后看了一眼孔修,催促道:“快点,磨蹭什么呢?”
“来了来了!”
进山前常晚风把他们的斗篷都给了难民,没成想山里落着不大不小的雨,淋过之后被风一吹就冻得人发颤。
常晚风接过哆哆嗦嗦的地图,一脸嫌弃看着孔修:“你才多大岁数?”
“多大岁数也不兴这么受冻啊大人!这风跟练过功似的!”
山里的风吹得邪门,几个人带着斗笠还是被吹了一脸的雨水,常晚风把来之前备着的酒袋掏出来往孔修身上一丢,说道:“一人喝一口,天快黑了,咱们得动作快点!”
说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就转身往山里探去。
按照韩立言准备好的地图标记,这山虽然大,能藏匿多人的地儿却不多,他们得顺着一路曲折往上头走。
厚重的泥土和山石被雨水泡软后走起来并不顺畅,一脚下去一个坑,天快要黑了山路还没过半,常晚风顿时无名火就要往上窜。
他低头看着全是泥的腿,心里骂着赵邙。
回头看了眼走得趔趄勉强跟得上的孔修,心里骂着江忱。
孔修实在是顶不住了,一说话上牙磕着下牙,“大人,你不冷吗?”
“……我冷你脱了衣服给我?”
说的什么屁话呢!这天谁能不冷!
孔修走近一些的时候,常晚风一把薅着他的领子往侧边一甩,说道:“走这边!”
孔修脚下一滑差点踩空,踉踉跄跄扶着山壁站稳,待抬眼看清四周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个洞,隐秘在山路里竟然没半分潮气!
“这燕回山还真是有点意思!”常晚风自顾自说道。
他刚刚只看到了洞,想顺着地图标记点从洞窑里走,没想到这洞里这样的!
“生火,烤烤衣服!”常晚风把火折子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孔修,“差不多干了就得继续走,多休息少说话!”
月光照在山腰里,周遭都是漆黑一片,唯独亮着的一小团火光也被几件衣裳包得满满当当。
洞里干树枝有限,孔修把烤了半天也只把外袍烤了个半干,他看常晚风衣裳还贴在身上,便拎起来走到常晚风身边道:“大人你穿我的!”
他说得恳切,常晚风无声叹息:“得了吧,你穿着。”
说完又把浸了雨的地图拿出来看,伸出一根手指在上面点来点去。
稍作休整后,众人穿着快干了的衣裳,精神头儿也都足了许多,便即刻再次动身。
常晚风打头阵,孔修等人紧随其后,一行人在燕回山内错综复杂的洞窑中穿梭。
这些废了的洞窑四通八达,常晚风按照地图描述的位置一个个边找边探。
他进山之前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处地方。
他们找的并不快,洞里不着光亮,带来的火折子大半都湿掉了,常晚风虽然嘴上没说,但吹了一天的山风还是有点不舒服。
“都他妈给老子去死!”一道声音响起。
常晚风被这突然响起的一声吓了一跳,甩了甩头看去,便对上远处黑暗中一双发了狠的眸子。
他眼睁睁的看一个巨物朝着他们飞来,一丈、一尺、一寸......
太快,太近,一口大缸?
常晚风刚想侧身疾步躲开,想到身后有人,只能借力撑着山壁身手敏捷的向上一跃,曲起腿把那口大缸顶了回去。
那口大缸落地后咕噜噜滚了几圈,随后一片叮当声和嘈杂的脚步声同时响起,有兵靴的声音。
扔出巨型暗器的那人在愣住的间隙看了看常晚风,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就扭头跟追上来的土匪打成一片。
孔修从常晚风的的肩头看去,大喝一声:“大人小心!”
常晚风没防备身后……
他本就不太有防备身后的习惯!
突然被孔修往后猛的一带,磕到成片凸起冒着尖刺刺的山石上,划得后背生疼。
被雨水浸了一天的衣裳阻不了多少摩擦,常晚风伸手往后背上一摸,摸了一手的红。
他揉了揉膝盖顺势往旁边石头上一坐,撇了眼扔大缸的赵邙。
与此同时,北安王府的一众护卫忽压压的上前也跟土匪们打成一团。
常晚风站起身提剑准备着,他们在洞窑里长长的一条岔路口,实在不好施展动作。
但他真是怕极了……他怕江忱教出来的人打起架来不分敌我,再伤着赵邙和张自成的人。
定眼望去,前面土匪的穿着和兵差不同,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但孔修带头正打得兴起!
土匪就算再是野路子,也架不住人多,这么大的动静若是招惹更多的人来,就很难脱身。
孔修他们那一刀一剑砍得人浑身是口子,常晚风忍不住在后面问道:“你们这是玩儿呢?”
孔修听到声音连忙退后几步,侧着头在常晚风耳旁喊道:“大人您往后头去,刀剑无眼,这可不是切磋比试,别伤着您!”
常晚风往旁边躲了一下,抽出长剑顺着孔修让出的位置便向前攻去。
那剑在黑暗中穿梭向前,借着透进来的微薄月光映出点点星芒。
只一瞬间,十几个土匪便倒在地上,脖颈同一处被划开血条,死透的没死透的都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唯剩岔路口的一人刚刚被赵邙挡住了视线,看此情形大喊着逃跑,常晚风把手中长剑向前一抛,力道之大,逃跑那土匪顷刻间便被一剑穿胸挂在墙壁之上。
众人皆是膛目结舌。
常晚风越过赵邙,握住剑柄往上一提将剑抽出。
赵邙在旁边瞪着眼睛掩不住的诧异,尤其在他对上常晚风那丝毫没有显露出杀意的双眸时,口中一句“常大人”还未叫出来,就失了语。
惊的不只是赵邙,一路同行的孔修等人面面相觑。
单从外貌看常晚风这个人,就在进这燕回山的上一刻,在这一剑刺出之前,谁都想不到他也是个能杀人的,只当他是个纨绔子弟出来历练历练。
只有在路上被打掉了剑的护卫豁然开朗。
“这不就完事儿了?”常晚风面色不善,收了剑看着孔修问道,“你们玩儿什么呢?”
还不等人答话,他转过身在兵差里寻了一圈儿,又问道:“赈灾的粮食在哪?”
赵邙凑身上前面对常晚风说道:“都在山外面呢,藏起来了,我们拼着命护住了!”
常晚风眯着眼看了赵邙半晌,点了点头,这才介绍着自己身份:“大理寺,常晚风!”
不得不承认,刚才那缸扔的劲儿是真大,撞得膝盖半天没缓过来知觉。
要不是冲着赵邙把赈灾粮草护住了,常晚风今天高低都要把那缸运回他老爹面前讨个说法的。
孔修把路上剩的少量干粮拿出来,有一些泡了水后很难分辨出是什么,被困了几天的人也都没那么多讲究,大口大口吃着。
赵邙说了藏匿粮食的位置,被土匪追的时候都扔进了不远处的一个废地窖里,他们不是被抓进来的,是被赶着进来的。
常晚风交代孔修和赵邙一早就在临城口放粮,他准备去见一面乔天川便立马返京。
这趟在张自成的兵眼前露了脸,虽然没有过多交谈,但不出多日,京中必定会有人向张自成禀报此事。
“大人,不打了?”孔修听常晚风交代完,心中不解,“就走了?”
“打个屁!”
这回答让孔修十分意外,兄弟们可还没开始展身手呢!
常晚风看着他,又伸手摸了把后背,没好气儿的说道:“再打临城的百姓要饿死了!”
一帮人摸着黑原路返回,赵邙往前走到常晚风身旁恭恭敬敬说道:“多谢大人搭救!”
常晚风侧过头看过去,微微点头,没有搭话。
但赵邙毫不在意,继续说道:“我们被追进来的,没成想进来就出不去了,大人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你老爹求我来的。”常晚风从怀里掏出地图。
赵邙有些错愕的看着常晚风,恍然大悟!
竟然有地图!
算是办完了差事,返程的路就轻松不少,孔修不免心中疑惑,问道:“大人一身好武艺,怎么是个文官?”
常晚风看了他一眼,“有何不可?”
孔修不知怎的,觉得常晚风返程的路上冷淡了不少,也没好意思问下去。
到了临城天已经亮了,虽然雨停了,但云还在压着。
分别之时常晚风思索了一会儿,看向孔修,犹豫过后还是问道:“在燕回山里,若是打到最后惹来更多土匪,你该当如何?”
孔修似是没想到常晚风会问这个问题,他抓了抓头,不知如何作答。
打的时候打红了眼,没想那么多。
“这就是北安王府精锐?”常晚风皱着眉,语气中情绪难辨,“你们比土匪还不得章法。”
“精锐……因为你们是江忱带出来的人,旁人喊一声精锐你们就觉得自己技高于人?”
常晚风声音不大,也并不严厉,可身旁的人都噤了声,“我能杀十人,但不能杀百人,这不是炫技玩乐,燕回山土匪规模上千,若是把人引了出来,不是所有人都像江忱一样有本事脱身。”
一向大条的孔修听懂了。
他们王府自家兄弟之间私下也总有较量,但归根结底江公子不是他们府上的人,精锐一评只是沾了光儿,他作为总领,先是因为自己在江公子那里偷了师而沾沾自喜,而后先入为主的认为世子要他们护着的定是纨绔子弟而显露两下身手,至始至终出来历练的都是他们。
孔修仔细回想,抬眼看到常晚风依旧湿答答贴在身上的衣裳时,面露愧色。
他失魂落魄的叹气……
“回去告诉姓江的……”常晚风翻身上马还想交代些什么,末了顿了顿,叹口气还是说道:“罢了,等我日后亲自同他说。”
他不知道江忱在北安王府半年都教了王府护卫什么,但说到底,还是他这半吊子师父失了职。
善恶是非总在一念之间,江忱剑法少时便有大成,少年得志最忌自大自负。
常晚风的平静是他心底的度,但阿忱还没找到衡量自己的度。
常晚风心想,阿忱要回来才行了。
孔修与赵邙二人开始在城口放粮,等着临城府衙派人来替。
齐天川正撑伞走进府衙内,便迎上了刚刚进门的常晚风,他眼睛瞪大看了看,似是觉得不可思议,随即隔上一段距离就跪了下去。
“常大人!大人!”齐天川激动得发颤,“下官真是不知该如何作好!”
“齐大人莫慌,我这不是来了!”常晚风往前快步走着,就挂了个斗笠,衣袍紧贴在身上,上前去扶起齐天川,说道:“我来见你一面,就是为了让你安心!”
齐天川碰上常晚风淋了雨又吹风后冻得冰凉的手,立马喊到:“快去备热茶和换洗衣裳!”
常晚风挥挥手不以为意道:“齐大人不必多礼,义仓拨不出粮食,这一趟耽搁了许久,我来晚了!”
齐天川立马应道:“不晚!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