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终人散。
韩立言忙着给最后一波儿习惯了夜夜笙歌的世家公子安排住处,常晚风就顺着空隙自己走了。
张自成没有再多为难,常晚风倒也不急,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只是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柳少卿,常晚风甚至想趁着黑揍他一顿也行。
宵禁过后街上已是空无一人,他也不该走的,但还是溜了出来。
“常晚风!”林墨羽斜靠在马车里用手搭着小帘喊他。
“怎么了?”常晚风脚步没停,略有疑问,那马车便走得缓了些在他身侧,“你怎么也走了?”
“我得回府上,我老爹看我看得紧呢。”林墨羽把脑袋往外面探出一点,“送送你?”
“那你还不快点回去?”常晚风情绪不高的说道,“你自己走吧,不用管我。”
“常大人翻脸无情!”哼着声说完这话林墨羽就坐回去,暗自感叹,可真是犯贱啊!没再给常晚风说话的机会,催着马夫就跑了。
常晚风看那径直走掉的马车,想到些什么,不自觉就笑了下。
止不住的猜测,林墨羽看不懂常晚风,说真真假假,他分辨不清,反之也是一样,林墨羽这人像是时时刻刻都大敞着把自己亮相在众人前,看着风流又浪荡,寻常的事儿激不到他,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不恼不怒,温温柔柔的样子。
可他是刑部尚书独子,世家多年纷争下林家依旧能独善其身坐稳第一的位置,这样的人绝不会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常晚风不会拿剑去劈木头桩子,再多的招儿也得有人接才行。但林墨羽像是个打乱拳的,真真假假,搭他才最配,没准儿哪一下就真能把老师傅打死。
常晚风得了一种叫做韩立言的病,心里想着:这人能用吗?能碰到林墨羽的界限在哪?
待反应过来也是被自己惊得一身冷汗,简直病得不轻。
笠日。卯。
永安二十三年。早朝于明太殿内。
日色未临,文德帝身着龙袍于龙椅之上。
百官跪见呼万岁,御炉烟袅起起浮又沉。
礼毕,呼声起:
“启奏皇上!”张自成侧步至大殿中央,说道,“世家那几户在牢里压着多日了,再不放出来,恐怕下官难以跟诸位交代!”
“张大人何必要跟他们交代?”声音从一侧响起。
林汉书也移步至中央,行礼后斜眼睨着张自成继续说道,“律例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受贿行贿,该当何罪?”
文德帝双手驾于龙椅之上,居高临下看着一众大臣。他身旁服侍的太监低头小心呼吸。
“哦?林尚书是如何定的罪?”张自成目光渐冷,沉声说道,“大理寺还没审,刑部就定了罪,怎么如此新鲜?”
“那不如听听大理寺审出了些什么。”文德帝环视殿内,此刻帝王威仪尚在,“常爱卿,你是如何看?”
常晚风行礼后说道:“微臣以为…该审的都审过了,确实并无充足证据。”
言罢便行礼低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文德帝眯眼看了常晚风半晌,问道,“诸位可还有异议?”
“皇上,不可!”林汉书急切地说道,“若是大理寺不能审理,便交由刑部来办!”
“什么时候皇上要听了你林汉书的令?”张自成站直了身子,一双眼睛像是要吃了人般盯向林汉书,冷声说道,“你眼中可还有尊卑?”
“你……你……”
“大将军与常爱卿所言甚是。”文德帝冷哼一声,言语间分辨不出情绪,摆了摆手说道,“那便放了吧。”
林汉书退回步去,不再争论。他看向常晚风,眸中意味不明。
常晚风却目不斜视看着前方,没有任何回应。
早朝散后,常晚风惦记着回趟大理寺,一转头就跟韩立言打了个照面儿。
“晚风!”韩立言目光向下撇去。
常晚风自然是知道他想说什么。
“没事。”于是他看似无意的甩了甩手腕,“手上,不是别的地方。”
“他在羞辱你。”韩立言抬起头看他的眉眼,沉着脸说道,“昨夜散了后找你半天……就算你躲开了,也是人之常情。”
“那又怎样?”常晚风不以为意,“就是要让他无从问起。”
“王府上有位房姓先生,最擅补皮做相,我差人传信让他进京。”
“恐怕难了,等他死的那一天吧。”常晚风思索了一下,又问,“召阿忱回来了?”
韩立言点头,继续说,“可……”
“韩立言。”常晚风打断他。
“别啰嗦。”
常晚风毫不在意张自成怎样对待他,耍心思搞路数,在无往不利的上位者面前不值一提。
在他看来,那眼神是鹰,可惜再能耐也是个畜生。若想拿下它的爪牙,就要先成为爪牙,直接又直白的告诉他,收了我,你不亏。
没有目的,消除把柄,得到信任。
但……没有目的是不行的。
常晚风回府刚好赶上了饭,他闻着味儿往里走着,“刘妈妈,今天吃什么?”
“你回来啦?”闻昭听到声音跑出去,笑吟吟的。
“嗯!”常晚风也笑着看过去,“回来了!”
“我都饿了,常晚风!”闻昭走过去常晚风身边又跟着他一起折回去。
常晚风伸过手去要摸摸他的头,问道,“等我呢?”
闻昭本能的走慢了步子,像是要把头送上去似的,等近了后看那手伸过来的时候,他止不住倒吸口凉气,一脸不可思议,“你手怎么了?”
“……”
“有人对你用刑了?”闻昭盯着看,但又不太像,他皱紧了眉。
“扯哪儿去了?”常晚风放下手,还是没摸上去。
闻昭跟着他走到屋内,刘妈妈就布上了饭菜,常晚风坐下喝了口茶,说,“我饿了!”
“是谁?”
“璟泽!”常晚风把面前的小糖水往闻昭那边一推,“吃饭。”
闻昭还在盯着他,不肯罢休的样子。
常晚风轻呼口气,垂眼看着前面的饭菜,觉得自己真的拿闻昭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办法都没有。为什么要问呢?
“问这干嘛?”常晚风不懂。
但闻昭看上去眼眶又要红了,这次又是气什么呢?还是想不通。
“张自成吗?”闻昭幽幽地问。
常晚风顿了下,没说话。
闻昭的注意力全在常晚风身上,这么心软的人,就该被藏起来好好对待,这一身的伤,是为什么呢?
哦……差点忘了。都是该死的李氏不作为。
于是常晚风的伤变成了他的心头刺。一个个像巴掌一样拍在他的脸上。
而常晚风的不在意或是故作轻松让闻昭更疼了。常晚风身上有着官职,更何况没人会不在乎身上被刻上这种东西,这比被扒光了示众还丢人。
常晚风,你还笑?
笑个屁啊。
闻昭心里泛着酸,眼圈红红的,看上去亮晶晶的。
侮辱,嘲讽,可笑。为什么呢?凭什么呢?
于是他又改了主意,张自成,你去死好了!
“我又有点想报复他了。”闻昭把脸转向门口,默然片刻后,才冷哼一声,“他该死。”
“哟!”常晚风往前倾了下身子,本想看看闻昭是不是又哭了,要逗逗他,但看到的却是一张略显伤痛的脸。
常晚风心一颤。
弑母之仇,恨是应该的。又觉得自己要开玩笑的想法不合时宜。
“别急。”常晚风掰了下他的脑袋,又往下按了按,让他能看面前的小糖水,然后还是晃了下他的头,说道,“他早晚要死。”
闻昭借着常晚风手上的力气回正了脸,就在那手要拿开的时候,却被一下拉住了。
常晚风疑惑的看着闻昭:?
在他的目光之下,闻昭看着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和略显脏污的墨迹,低头轻轻吹了一下。
常晚风感觉头皮一紧。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操!”
他脱口而出,飞快把手抽了出去。
常晚风问:“干嘛呢?”
闻昭一愣,手上空空如也。
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简直惊呆了,抬眼看着常晚风,声调都变高了,“常晚风!你骂我?”
常晚风咳嗽一声,“没…没有啊……”
闻昭气恼的看着他,脸都红了,抬脚就要走,“我才不管你了。”
“哪儿去?”常晚风眼疾手快的把他扯回凳子上,“饭还没吃呢!”
“吃什么吃?”闻昭说完觉得自己没什么气势,又补了一句,“吃个屁!”
常晚风把勺子递过去。
没接。闻昭站起身又要走。
“璟泽……”又被拉住。
闻昭顿了一下,眼眶微红,却在常晚风看不到的地方勾起嘴角偷偷笑了下。
“干嘛?”他回过身板着脸问。
常晚风若无其事的搅弄了一下碗里的汤,一只手还拉着闻昭。搅了会儿,啪嚓……把勺子放下了。
“我不是骂你,你刚刚吓了我一跳。但我想……应该不是因为这个。”常晚风问,“为什么生气,可以跟我说吗?”
常晚风有时觉得闻昭像是难以沟通的小兽,时而透着天真,时而有些顽劣,但又时刻保持着警戒。会生气,会逃跑,但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常晚风把他拉过来坐着,看着他的脸,耐心说道,“生了气可以发脾气,但不可以走。可以吗?”
他真的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好脾气都用在这上面了,出了这个门要是出点什么事,真就没人能管得了了。
“可以吗?璟泽,回答我。”常晚风说,“若是不可以,也要说出来。”
常晚风就这样一直看着他。
终于,过了半晌。
“……可以。”闻昭点了点头。
常晚风松开手,准备吃饭。
“疼吗?”闻昭睫毛轻轻眨了两下,自嘲的笑了笑,跟刚刚偷笑的时候全然不同,而后说道,“常晚风,别受伤。”
“可以吗?”闻昭问。
常晚风看着他,有点奇怪。
或许不是有点,是很奇怪,闻昭奇怪,自己也奇怪。
为什么呢?
“……不回答我吗?”闻昭又问。
常晚风想了想,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