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晚风从不去殚精竭虑的思考种种事件背后深藏的疑点,纵使势力交替会消耗漫长的时间,他的话也总是点到为止。
权衡和思索间,他又像个局外人。
又一场雨水过后,天终于放了晴。常晚风也终于要等回了江忱。
说是等,这字并不合适,毕竟当初是他把人赶走的,他不愿江忱在这整日虚伪与蛇的地儿呆着,但也没成想这孩子如今能是一副做了山大王的样子。
"这么说,他们从边洲带回了人?"韩立言反复琢磨后问道。
“有何稀奇?”常晚风不紧不慢的说,“抓的俘的,相貌好的合眼缘儿的,韩大人不是比我清楚?”
常晚风又看看天,盯紧了时辰,说道,“这话怎么如今我来说与你听了?”
“别看了。”韩立言看常晚风的样子,摇着头失笑道,“快了!”
常晚风听了这话也笑笑,并不作答。闻昭见了常晚风笑,也跟着勾了下嘴角。
阿忱走的时候,他没去送,不知道小崽子伤心没有。说到底,他是时常觉得心中有愧的,江忱像个小狼崽,这里不适合他,所以当初无论江忱怎么求着认错,他都没能松口,还是把人送了出去。
狼崽就要去外面跑着撒欢儿,没有在京城被困着关住的道理。也似是心中有些执念,想让江忱保留些不知收敛的性子。谁知就这么阴差阳错,江忱是真撒了欢儿,把人家王府入了名册的侍卫当猴儿玩。
“师父……”
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马背上颠簸的尾音。
“师父!”江忱跑着进门,径直着奔刚刚站起身的常晚风去,跑近了便一下子扑到他身上。
常晚风被扑得踉跄往后退了几步,撞的疼,他伸手捏了捏江忱的肩膀,才半年,长高了许多,也结实了一些。
他顺势拍了拍江忱的背,江忱这才站直,也看到了旁边的人。
“师父,”江忱打量着闻昭,转过头问,“他是?”
常晚风微微笑着说,“咱们的人!”
“他就是你小徒弟?”闻昭眨着眼睛笑眯眯的看过去,“我叫闻昭!”
江忱点了下头,说道,“江忱。”
随后便向韩立言行礼,韩立言依旧一脸温和,朝他点了点头。
闻昭从头到脚的看了一遍江忱,锭色衣袍,束紧的袖口,身后背着剑,年纪不大,但眉眼棱稍刻在面上却掩不住锋利,不像常晚风那般精致好看,但容貌也是不差。
江忱被盯着看有些不好意思,还不等常晚风说话,就一脸兴奋的把剑取下来扭过头说道,“师父,我的剑刻了字!”
“啊……”常晚风斜了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没想着当韩立言的面教训人,阿忱长大了,若不是气急了,他也不曾说过什么重话。
该做的要做给韩立言看,江忱无法无天那么久,知道的不知道的,大大小小麻烦惹了许多。
此刻对上这么一双不知天高地厚的眸子,还是无声叹息道,“来,给我看看你这半年有没有长进!”
江忱一听就来了劲儿,浑然不知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刚刚站定,还没来得及道一声失敬,只见常晚风一剑就刺了过去,江忱瞳孔骤然收缩。
“我操!”
江忱忍不住骂出声,“师父,不带你这样的!”
“哪样?”常晚风挑着眉问道,“你怎么还挑三拣四的?”
江忱咬了咬牙,脾气一下子就被激上来了。
说来也怪,这二人明明是师徒,却又从不讲师徒间本应蹲循的礼节,江忱口不择言的时候虽然多,脾气也冲,但平日里却是心细得很,就连洗衣做饭都是一把好手。
反倒是常晚风,外界评价他行事张狂大胆,私下里却没什么脾气,可偏偏人又执拗得很,认准了什么,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韩立言看这二人要动手,也有些后悔,想着劝一下,“人刚回来,这饭还没吃呢,就别动手了!”
江忱投去一撇,握紧了剑去接常晚风的招。他心里默数着,十招,坚持十招。
正当他以为常晚风会用从前惯用的招式攻击时,他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却没想那剑锋一转,就朝着他肩膀刺去。
这不对,师父的剑攻击性从不这么强!
砰砰——
又是两招对下,挡下了刺去腹部的进攻。江忱手掌发麻,他想缓缓,可下一招又接踵而至。
他被常晚风练出了习惯,本能的要往熟悉的地方接招抵挡,可这剑一下下的熟悉又陌生,说不出来哪里怪。
直到剑脱了手,他的手掌还麻着。
江忱怔怔出神,摸不着头脑。
哪里不对劲?
还不等反应过来,就见常晚风一脚朝他踹去,紧接着手肘就砸向他颈肩。江忱被打得闷哼一声,退后几步,脑子一下就转过来个儿了。
这拳拳到肉的,不对劲!
是想看看我这半年挨揍的本事长进多少?
他回过神,反映了一瞬,立马噌的一下跳起来退后几步。环顾一下在场坐着看热闹的人,似是不可思议般问道,“师父!你打我?”
常晚风没吭声,眯着眼盯了他半晌,喜怒不辨的问道,“你去王府的时候我是怎么告诉你的?”
江忱只觉得脑子和脑袋如分离了一般,有什么在隐隐牵扯,但是寻不到踪迹。
“去了王府,不能生事……”江忱答道。说完他就在心里暗骂一声,孔修跟师父说什么了?但他也没干什么啊!
“江忱,跟着你的人,命都在你手里。不能胡闹。”常晚风看他毫无头绪的样子,忍不住说道,“你就不怕你手下的人出了王府丧命?”
江忱心下一沉,果然啊!
“啊!我知道了,有人跟你告状了吧,师父?”
韩立言正看热闹呢,就见江忱瞪着眼睛盯向自己,当下一愣。
“你这点事还用人告状?”
“咱们两个剑法路数大有不同……”江忱往前走一步想解释,但不敢过去坐着,最终还是在原地闷着声音说,“我没想那么多,就带他们玩玩儿。”
他说完看常晚风没说话,低头想了想,认错的速度飞快,“真没想那么多,师父,我错了。”
“哪儿错了?”常晚风幽幽的问。
江忱顿了下,还在原地站着,没想到后面还能有这一句。怎么应对,他没提前准备。声音从嗓子眼儿里发出来,“我知错了师父,别再赶我走……”
常晚风背对着他浅浅笑了下,他知道江忱大半还是懵着的,本也是不急着跟江忱讲这其中道理,而且他从没想着让江忱在外人面前折了面子。尤其是那一脸不安,看得让他心里不舒服。
“正常。”常晚风招招手,示意江忱过来坐。
江忱没明白什么意思,还是提步走了过去。
“我师父也说我的剑跟他大有不同。”常晚风解释道。
“那祖师爷打你吗?”江忱屁颠屁颠坐下问,俨然一副忘了刚刚打在他身上的人是谁的样子。
“不打,他打我,我还手。”常晚风给他倒了盏茶,说道,“小时候还能唬唬我,长大后他也打不过我了。”
“徒弟打师父大逆不道啊!师父!”江忱一脸惊讶。
“你知道就行!”常晚风淡淡地说。
“师父你这么厉害了……”江忱想想,问道,“祖师爷因为什么恼你啊?”
“不告诉你!”常晚风笑着回。
江忱还想追着问,声音就被打断……
“有客?”林墨羽走近来,脚步欢快。
他近来表现可嘉,林尚书虽没明摆着解了他的禁令,大多时候倒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他最就像刚刚出了大牢的犯人,见什么都兴奋,若是府上没人去找他,他是决计不可能回去的。
林墨羽走近了,眼睛登时一亮,“真有客啊!”
“这位是常大人的徒弟,江忱!”闻昭率先介绍着说道,“这位是刑部尚书嫡子,林公子!”
林墨羽努努嘴,做出一副无辜样子,“我给你丢人了?介绍我还要冠上我爹的名头?”
“干嘛来了?”常晚风问。
林墨羽一愣……
“说你无情,你还真无情啊!”
说完林墨羽似笑非笑,他还以为他跟常晚风熟络了一些,没想到是自作多情了,想到此处,觉得自己真是委屈,抬腿便走。
常晚风看这架势略有疑惑,他就是问问干嘛来了,怎么扯到无情上了!
林墨羽往前走了两步,回头问道,“不留我?”
“我没让你来。”常晚风很是无奈,随手摆弄着袍子上的穗子,“也没让你走。”
江忱不知这人是谁,转过头看到闻昭对要走的这人又是眨着眼笑,顿时一头雾水。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快坐吧!”韩立言和气的笑着说,“林公子怎么一副小孩儿心性!”
林墨羽是给台阶就下,也不在此纠结,说道,“不坐了,你这石凳硬死了。跟我走,请你们吃好的去!”
“不……”
“好啊好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常晚风刚开口拒绝,就见闻昭眼睛泛着光的点头,只得摇头作罢。
常晚风最近闲下来了,但韩立言却忙得很,他没能一起倒是让闻昭和林墨羽松了口气。江忱赶着马车带他们三人出府。
“林墨羽!”闻昭点点下巴,小声说道,“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林墨羽看这神秘样儿来了兴致。
“你们前些日子去赴宴,常晚风怎么受伤的?”
“受伤?”林墨羽不解地问常晚风,“怎么受伤的?”
那日他净顾着听曲儿了,常晚风进了雅间后发生什么他一无所知。
常晚风没想到这话茬是奔着自己来的,他用脚尖踢了踢闻昭,闻昭不满的挪了下,问,“你不知道?”
林墨羽摇摇头,“我光顾着看姑娘了!”
“有姑娘?”闻昭不满,“常晚风,你怎么没跟我说?”
“为什么跟你说?”林墨羽挑眉说道,噗嗤一笑,“他还被人看上了呢!”
“啊?”闻昭眉毛一撇,抬脚就要踢向常晚风的小腿。
马车内空间不大,常晚风反应迅速,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脚踝。
“嘶——”
闻昭吃痛,皱着脸瞪向常晚风。
常晚风下手向来是没轻没重,这一下出于本能,也是用了劲儿,反应过后立马松开。
闻昭揉了揉被抓疼的地方。还愣是踢了他一下才肯罢休。
“林公子爱而不得,那人没看上他!”常晚风随手掸了掸袍子解释。然后低头看了看,踢的不疼,但心里觉得怪怪的。
闻昭也不是要找茬,就是忍不住想欺负常晚风一下,他问,“谁呀?”
“就那个……”林墨羽用手指点了点下巴,“柳少卿,你见过!”
闻昭沉了脸,说道,“那个狗东西?”
“好好说话。”常晚风皱着眉,“跟谁学的?”
“就……就那个讨人厌的?”闻昭悻悻的挪了下屁股,“跟那个张辛学的……”
提起张辛,常晚风突然想起了武试,他朝马车外看了一眼,得给阿忱安排个地儿才行。他如今不上不下的处境,做事总是身不由己,让阿忱跟着自己未免委屈了他。
随后常晚风把目光移到林墨羽身上,刑部倒是个好去处……
闻昭跟林墨羽一路上叽叽喳喳个没完,刚走出不过三条街,两人没头没尾的说了十来个话题,有上句没下句的唠。
江忱被吵得心烦,掀了帘子侧身没好气儿的朝后面说,“你们能把嘴闭上吗?”
常晚风不以为意,只要不是大事儿,江忱说什么做什么,他是一概不管的。
林墨羽瞧见外面投来的目光,心下一跳!
但他看常晚风都没什么反映,自然也是毫不在意,继续说着。
“都他妈给我坐好!”江忱忍不了了,朝后面又喊了一声,“谁再这么吵,谁就给老子出来赶车!”
说来也奇怪,林墨羽明明能看到这师徒二人脾气秉性都不相同,但又莫名觉得他们很像。都有那么股好玩儿的劲儿,让人忍不住想惹惹。
“怎么回事儿呀晚风,你这小徒弟是什么脾气?”林墨羽调侃着语调儿问,“怎么没大没小的!”
“孩子嘛。”常晚风笑笑,“惯坏了!”
闻昭一听就不乐意了,嘟囔着说,“我也是孩子,你怎么不惯惯我呀?”
“我还不够惯着你?”
常晚风哭笑不得,轻轻拍了下闻昭的头顶,“别找事儿!”
“这人拿我当小驴子呢!”闻昭把头别过去,看着林墨羽说,“林墨羽你都不知道,我跟你说啊,自从江忱回来,常晚风都不怎么陪我玩儿了!”
“这才不到一个上午……”
常晚风无声叹息。
消停不过片刻,这两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江忱真的觉得头大。
师父谈不上喜静,但多数时候都没那么多话,他就算小时候有些顽劣,但从来也都只是憋着坏闷着淘。
他觉得马车里拉着的是集市上的几十个人一样。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还能一直如此和谐的说下去。
“师父,你不烦他?”江忱又问。
“嗯?”
常晚风略有疑惑,“烦谁?”
……
“他们……”
这该怎么说呢,有时候也是有点烦的。
江忱忍了一路,又忍了一顿饭,被他们吵得很是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