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林墨羽正被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押着送往大理寺。
若是在前一日,韩立言与常晚风都不会以为张辛能这么大张旗鼓地直接上门提人。毕竟在这半年间审理世家案子时,常晚风早已将能接触到的林家账目翻查了无数次,确确实实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
况且之前押着那七户既然都已经被放了,案子也已结案,在旁人看来即便是天大的事情,也没有直接押人送去大理寺的道理。这不合规矩,也没道理。
但张辛不管,他就是要把人办了,反正也没人胆敢阻拦。
于是他暗中蹲守,林汉书前脚刚踏进了刑部,他后脚便率着人直接将林家包了个严严实实。
那些随着返京现下驻扎在校场的兵都是提着刀来,知晓了的官员不敢多言,瞧见了的百姓不敢多看。张辛此次原本是冲着林夫人去的,却不曾想他一直以为老实巴交的林墨羽竟将林夫人往门内一推,带着府上护卫大有拼死拼活的架势,就是不让任何人进。
张辛对此倒是不以为意。
京城之中谁人不知,林家这位嫡子占着家中独一份儿的宠爱。
在他看来,抓了林墨羽或许比抓林夫人更能让林汉书坐立难安。
而林墨羽满心无奈,大清早的……早饭都还没来得及吃,就撞上了这么个大霉头,心情糟透了。偏偏里外被围得满满当当,消息也送不进刑部半分。
直到被带走时,尽管林墨羽窝着气,但还是顺手拿了个包子。他不知道何时才能被放出来,不想饿肚子……并且还讲着条件,说出门要坐轿子。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抬着轿子前前后后地走。仅仅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常晚风到大理寺的时候,只见主簿正在外面来回踱步。张辛将人带过来后,往里面一押便不再理会,这名不正言不顺,主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尤其是常晚风这段时间一直告假,他派人去常府禀报的时候还担忧常大人躲着风头不肯来。
此刻见到常晚风,主簿只觉心中一阵欣喜,赶忙迎上前去说道:“大人,林公子身无官职,属下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
常晚风闻言脚步一顿,险些把自己闪出去。
他疑惑地问道:“谁?”
“林公子!”主簿再次重复道,“林大人家中嫡子!”
常晚风闻言不禁笑了起来,可真是巧了!
怪只怪林墨羽出门时非要矫情的坐轿子,张辛不想让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便应了他的要求。一路上的人只看到有轿子被抬出来,自然认为被带走的是林夫人。
“我去会会他!”常晚风向前快走几步,又折回来吩咐道,“去我府上,喊一个叫江忱的过来。”
主簿见常晚风似乎有些高兴,也不敢多言,领了命便赶紧去请人。
他们二人几乎是前后脚进的大理寺。
林墨羽头一回来到这地儿,正好奇地四处打量着,顺便给自己找了把舒服的椅子,往上一靠,悠然自得。
“挺悠闲啊!”声音和脚步声一起由远及近传来。
林墨羽抬头望去,只见常晚风已走到了狱房门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你怎么来了?”林墨羽挑眉问道。
“当然是得了信儿,就立马赶来了。”常晚风缓缓走进来,抬脚勾起一边的凳子坐下,“说说吧!”
“说什么?我林家这么多铺子的税款账目,你怕是比我们家账房还清楚呢。”林墨羽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整我的?”
“例行公事,你若出去得太快,我没法向上头交代。”常晚风说道,“那就随便说说,说什么都行!”
“上头……”林墨羽喃声重复,又想了下,开口道,“那来杯茶吧!”
常晚风没动弹,林墨羽又解释说道:“出门太急了,吃包子噎着了。”
常晚风还是没动……
林墨羽轻哼一声,撇了撇嘴。
“怪不得你告了假,”他缓缓起身活动了两下筋骨,接着目光开始在大理寺内四处打量,仔细看了看这里的陈设后说道:“这里头当真是无趣得很!”
彼此之间总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常晚风也觉得没意思,他直接问道,“我因为什么告了假,你当真半分不知?”
林墨羽原本晃悠的脚步蓦地一顿,转过身来,凝视着常晚风。
末了,他轻叹一口气,缓缓说道:“知不知道又能如何呢?现下我人不还是在这了。”
“……连口热乎水都喝不上!”
又补上一句。
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没再说话。
常晚风从不信林墨羽是毫无警惕之心的纨绔二世祖,反之他时刻淡定坦然,总能春风拂面似的一扫阴霾。有时候他较真儿似的,总想着从这人身上抽丝剥茧的寻点什么出来。
而林墨羽转了一圈儿又坐回去,翘着二郎腿不知在思衬着什么。
小半个时辰过后,狱丞引着江忱走了进来。
常晚风闻声转头,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带路的狱丞便心领神会,只管将人带到此处就极为识相地退了下去。
林墨羽听到声响,抬起头来望去,嘴角瞬间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心想,这可真是有意思了,常晚风这是怕他无聊,特意给他找了个伴儿呢?
“出去晃悠半个时辰。”常晚风对着江忱说道,“时间一到,立刻前往刑部告知林大人,让他想个法子将林公子捞出去。”
江忱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便又沿着原路折返出去。
林墨羽神色顿时黯了,说道,“这就没意思了。”
“什么没意思?”常晚风顺着他的视线,只看到了江忱的背影。
“我以为你找人过来陪我玩儿呢!”林墨羽微微一笑说道。
“在大理寺能玩儿什么?”常晚风轻笑出声,他的视线环绕着狱中陈设扫视了一圈,最终目光停留在刑架上方的牛皮鞭上,微微挑起眉毛说道:“林公子若有这个癖好,早些告知我多好,我也不必抢了这差事来做。那张辛的手劲儿瞧着可比我大多了。”
林墨羽微微扯动嘴角,皮笑肉不笑,他一脸嫌弃的说道:“你可别拿他来恶心我。”
“恶心着你什么了?”常晚风随意伸了个懒腰,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长得丑?”
提起他,林墨羽倒是没了调侃的心思,直言道,“我爹不过在朝堂之上说了几句实话罢了,如今竟然要被人用这下三滥的手段示威,当我们林家是什么了,这人真是没半分讲究。”
“那你看我像好人了?”
“哎,你还别说!”林墨羽正了正身子说道,“我这人看人有准头,倒是真没看走眼过!”
常晚风看他进了大理寺依旧一副自来熟的样儿,忍不住说道,“你倒是不着急。”
“急什么!”
林墨羽哼笑一声,语气中满是矜娇,“顶多也就是把我关在这里几天罢了,他们能把我怎样?”
“那看来我还真是多余来这一趟了!”
常晚风笑着摇了摇头,揶揄道,“原本还想着能快点把你从这里弄出去呢!”
林墨羽哈哈一笑,早在围猎时柳少卿那么大肆张扬的发难,他就心中隐隐不安,消停了这么多年,张辛这个二踢脚突然把矛头指向林家,只能是张自成授意。
但今日来的人偏偏是常晚风,大将军想要什么,他暂时猜不到。不过若仅此一次,只为求利便也罢了……
怕就怕长此以往,林家若是有一日落了下风,那么其他世家也岌岌可危。
大批军马无召进京,不是什么好事儿。
“想着快点把我弄出去?”林墨羽微微侧头看向常晚风,问道,“有什么条件?”
他不走尔虞我诈的仕途,但却是个实打实的商人。虽是不知常晚风为何冒着得罪张自成的风险,特地来这一趟……但没条件的好处,他从来都不会要,更不会信。
常晚风听了这话挑眉看过去,他就怕林墨羽不接这话茬,没想到竟然主动问了这么一句。
“别这么盯着我看!”林墨羽思索过后扑哧一乐,又试探着问,“有事儿求我?”
二人目光交汇,常晚风缄默片刻,说道,“掏点银子,晚些我送去张大人府上,赤燕军一直在校场驻扎不是长久之计,想必张大人也是焦虑过度,委屈林公子放放血,我再找韩立言去说上几句好话,应当是不会过多为难林家。”
林墨羽哈哈笑了两声,今日来的若不是常晚风,亦或者常晚风说这条件时没有沉默片刻,他就要信了!
但他只轻飘飘的说道,“谢了!”
“口头说说?”常晚风啧了一声,“没诚意!”
林墨羽刚聚起来的笑意逐渐淡下,他们二人虽不算正式打过交道,但总归饭一起吃过几次,宴一起会过几次,他不管常晚风想做什么,若只想帮张家图上点银财倒是小事,姓林的什么都不多,就是银财多。
可常晚风告假多日不曾来这大理寺,这番若是装作不知情,他倒还自在些,现下听了这话,还真觉得这条件不是什么好事儿,感觉来者不善。
“什么事儿,直说吧。”林墨羽虽没了什么笑意,但依旧面色温和,可言语中却不相让半分,“不过话先说到前头,能帮的我自然会帮,帮不了的就是帮不了,大不了要了我这条命,谁都别想威胁到我林家。”
常晚风一愣,他没想到林墨羽能说得这样直接,随后目光垂下盯着对面坐着的凳子腿儿,微微点了点头。林墨羽依旧是不慌不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说话。
半晌,常晚风轻叹口气,他不想把这当成条件,但确实是他算计了林家,此刻他理直气壮不起来,还不如索性敞开了说。他依旧没有抬眼看林墨羽,只沉着声音说道,“我徒弟江忱不能一直在我身边,我想把他送到林家。”
林墨羽思索一瞬,勾着嘴角问道,“想进刑部?”
“能不能进凭他本事,”常晚风摇了摇头说道。
“威胁我?”
林墨羽会错了意。
“不是威胁。算是求。”常晚风缓缓说道,“我为的不是这个。”
“算是?求?”林墨羽这会儿笑开了,他抬手抻了抻坐得有些发皱的袍子,又抬眼看了看这狱房,说道,“求人没这么求的。那你为的究竟是什么?”
常晚风终于抬起眼看他,“刑部确实是个好去处,但你们看不上暗箱操作,我也看不上。能不能进得去看他心意,也凭他本事。”
“所以?”林墨羽问。
“江忱为人直率坦荡,我只想给他谋个去处,哪怕做个普通护卫也成。今日想必张辛是奔着你母亲去的,他求财,必然要找上林家生意上的管事。”
常晚风瞧着林墨羽的面色停顿片刻,又继续说道,“但今日之事保不齐没有再二再三,我总不会次次都这么赶巧碰上。不过你若是应了,只要江忱在你府中一日,往后不管时局如何动荡,我这条命都势必站在你们前头守着,于你们林家来说,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