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和常晚风一同迈进厅堂,常晚风伸手轻轻拍了下闻昭的后背,闻昭便一人落座。
这几个月来,他们二人只要出行,必定是形影不离,众人对此也早已习以为常。
常晚风应付着一圈儿来敬酒的人,一番周旋后,最后走到江忱旁边,干脆利落地坐下。
他低头一瞧,江忱面前的酒壶竟已下去了大半。
“怎么了这是?”常晚风坐下后,微微斜过身子,目光中带着些许惊讶,“眼睛怎么还红了?”
江忱一脸丧气,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是默默把常晚风面前的酒杯倒满。
“不喝。”常晚风伸出手轻轻推了回去,“刚喝了一圈儿下来,实在喝不动了。”
“师父……”
江忱眼巴巴地看过去。
“行吧……”
常晚风无奈地叹了口气,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小口,正准备放下时,却发现江忱还在紧盯着他。
没办法,只能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江忱还是苦着一张脸,常晚风头一次见他这模样,手欠似的戳了他一下,“谁惹你了?你这样儿,比送丧的还要丧!”
“你闭嘴!”江忱斜过去一眼,有些生气,“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说完,江忱是真来了脾气,“啪”的一声把酒杯放在桌上,又狠狠瞪了常晚风一眼。
送行,送行,常晚风心里就没点数吗?
人要出行,还说这么不中听的话。
“那你怎么了?”常晚风不以为意。
江忱脾气要是急起来,一般人招架不住,旁人都以为是常晚风要出行,江忱舍不得师父走。但他自己还真没往这上面去想,因为他们俩的心是一样的大。
“你们俩!”江忱突然转过身,直直看向常晚风,“是不是没有过?”
“没有什么?”常晚风下意识看了眼闻昭,也不知道“你们俩”是哪两个。
江忱无力一般垮了肩,用手撑住额头,也遮住了眼中神情。他摇了摇头,又挥了挥手,感觉这问题白问,得换一顿骂。
常晚风一边应付着不断来敬酒的人,一边用余光观察江忱,偶尔看闻昭两眼,有点没头没脑的。
江忱用目光送走又一个来敬酒的人,突然挺直了身子,说道,“师父,你骂我一顿吧!”
“到底怎么了?”常晚风研究江忱的表情半天,奈何后者不说,他也没有头绪,眉头一皱就说道,“我打你一顿得了!”
“那不用了……你还不懂……”
江忱脸苦,心也苦。他想告诉常晚风,男的和男的不能做那档子事儿,闻昭怕是经不住折腾,万一有个好歹,那可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你懂,什么都你说了算。”常晚风把头一偏,“你是我师父。”
“哎……”江忱长叹一口气,“兴许吧!”
常晚风喝了不少,江忱也喝了不少。
这送行宴是太傅与韩立言借着幌子把人往一块儿撺掇的一顿饭,户部刑部的人都来了不少,凑在一起说着话,从前朝说到当下,从当下说道边洲。
一切筹谋都要在手里有了砝码之后,而后不断加注收盘,这一局能否开得起,如今要看常晚风这一仗是否能胜。
常晚风除了喝酒、敬酒,就不多言,他得拿一份军功回来,现在说再多都为时尚早。
唯独闻昭,盯着礼部三三两两的人,没一个国子监的。破了壳,他就懒得装,全程冷眼旁观的吃菜,喝茶,偶尔目光与常晚风对视上,才会勾着嘴角浅浅笑一下。
常晚风本想着将江忱一并带回府上住一晚,却不想宴还没散,林府就来了仆从唤江忱回去。本想着江忱应该不大情愿,却不想他一扫阴霾跟着就走了。只留下句中秋回去吃饭的话,随后连个人影儿都瞧不见。
常晚风是从校场直奔闻府,来的时候骑着马,人散了后韩立言送他们回府。
太傅府上那几番话给闻昭捋顺了毛,接下来的两日,闻昭心情好得不能再好。
常晚风从校场带回了《卫工兵法》与道、儒、兵三家相关的兵法论著,整日从早看到晚。又把“奇正相变”相关的诸多问题一一记录。
赤燕军各个部署早已在多年间配合默契,旁人不说,但常晚风必须要想个法子,一改赤燕军的往常习惯,出奇制胜,再赢得漂亮。
常晚风忙着,闻昭也不过多打搅,整日跑去林府缠着江忱玩。林墨羽对江忱时好时坏,但闻昭可是对“自己人”这一阵营分得尤为清楚。
在他眼中,他可以欺负常晚风和江忱,但旁人不行!
可不知怎的,闻昭帮着江忱找了林墨羽出气后,竟又跟林墨羽关系好了起来。
但江忱不在意,他习惯了!
常晚风出征前一日,正是中秋。
下人们张灯燃烛,在小院内布了酒菜,刘妈妈特地从集市带回了花灯,给闻昭新鲜着。
常晚风打发了下人,让他们去自在玩乐,便坐在院子里与闻昭一同等江忱和韩立言。
闻昭坐在小石凳上,伸起腿用脚尖轻轻踢着旁边,好似想到了什么,随后笑了笑,“常晚风!”
“嗯。”常晚风在一旁应道。
“常晚风!”
闻昭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了一些,带着点笑意。
常晚风侧过头,问道,“怎么了?”
闻昭把玩着手里的花灯,抬起来晃了晃,说道,“你还记得吗,我刚来的时候,就是坐在这里看着你,那时你还不许我看。”
“谁说不许了!”常晚风也回忆了一下,“那是不许你夜半三更站在别人房内看,会吓死人的!”
闻昭抿了一小口酒,转过头看向常晚风,轻轻眨了眨眼。
“常晚风,如果我等下犯了错,你会原谅我吗?”闻昭毫不思索的问,丝毫不像即将会犯错的人。
常晚风想也不想,“会!”
“那我想确认一件事情!”
闻昭站起身,对上了常晚风看过来略有疑惑的目光,月光洋洋洒洒的就铺在常晚风的肩头。他攥紧了手,微微倾身,覆上了常晚风的唇。
常晚风一愣,诧异的看着近在咫尺的闻昭的脸,而那轻颤的睫毛在一下又一下地撩拨他的心。
无数异样的感受错综复杂的挤进常晚风的心脏,奇怪,离谱,不可思议……
这段时日的一幕幕像洪水猛兽。
脑中闪过无数个闻昭的脸,在一起冲撞、挤压、重叠。
太傅的清心咒不好用了,他感觉自己马上要破防,这个夹杂着淡淡酒香的吻,是主导他理智的始作俑者。
小混蛋。
常晚风微微偏下头,闭上了眼。
柔软的触感离开时,终究还是带走了常晚风残余的最后一丝清醒,他伸手捏住了正在后退的脖颈,抬眼看着闻昭,“确认过了?”
闻昭对上那双丝毫不染情欲的双眸时,心里莫名的发慌,他把声音压的很小,带着些委屈解释道:“我……”
“到我了。”
不等闻昭说完,常晚风再次吻了上去。
与刚刚的触碰试探不同,常晚风的吻强势又凛冽,像在夺取珍宝的强盗。
唇齿交融间,闻昭脑子募的一片空白……
他用微凉的指尖,先是轻轻搭上了常晚风的肩,却因站得腰部发酸,最终只能用手支着常晚风的腿。
就在那只手支在常晚风腿的一瞬,常晚风松开了一直按在他后脖颈的手,还往后带了一下,带着颤音说道,“璟泽,别乱碰!”
闻昭向下看了看,带着些顽皮,一脸无辜说道,“没乱碰呀!”
闻昭时常看不懂常晚风在想些什么,明明他也动了情,但眼神中却清清冷冷。
于是面对这样一双眼睛时,闻昭体内的劣根萌了芽,他不死心的用舌尖舔了下常晚风薄薄的眼皮。
而后继续又含着笑的看过去,想从那眼中探出个究竟。
就在他想继续动作的时候,被常晚风一下扣在了怀里,听到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别这么看着我。”
常晚风平静的声音传过来,胸前一震一震的。
闻昭故作镇定的小声问道:“怎么了呀?”
常晚风这才用手摸了摸他的头,悠悠地说道,“我的心都乱了!”
听到常晚风的话,闻昭像偷了腥的小猫,得逞地咯咯笑了起来。
直到院落门口进了人,才把这个没有下落的吻,变成了怕被惊扰的梦。
过了好半晌,韩立言与江忱各自落座后,常晚风才缓缓抬起手,覆上了心口的位置。
心被不可自控的填满,直到胀得发疼。
常晚风接过韩立言递过来的酒杯,刚想说点什么,心尖上抽搐着疼了一下下,连带着呼吸时吸进去的一口气,一直牵扯着从头顶疼到脚底。
是最不该有的情愫发了芽,发明清心咒的道长,准备对破戒的弟子清理门户。
一定是不够虔诚的门徒叛离了,所以本该欢愉的吻,让他慌张失措。
理智被就地正法,而疼痛是对他的惩罚。
今夜的月亮照不清阴暗角落里的沟沟壑壑,他每往前思索一分,都不知道前方是坦荡大路,还是无尽深渊。
“今晚月亮真大!”闻昭抬着头,脖颈是一条好看的弧线。
江忱略有嫌弃的说道,“中秋不大,什么时候大?”
操!
竟然连月亮都有阴谋。
“想什么呢?丢了魂了?”韩立言小口吃着点心,看常晚风一脸忧思,忍不住问。
“嗯……”常晚风收回目光,用杯底一下下划着桌面,“被偷了。”
闻昭噗呲一下把刚喝进嘴巴里的茶喷了出来,边咳边笑。
“师父,他笑话我!”江忱最受不了闻昭暗戳戳的笑他。
月亮就是中秋的时候大啊!
每逢十五都这么大!
笑什么笑!
常晚风无奈叹了口气,微微起身,帮闻昭顺着后背,随手拎起条不知哪来的帕子擦着淋了茶水的桌面。
他沉默的看向江忱宽慰道:“不是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