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燕军在文武百官的注目相送下启程,渐行渐远,诺大的京城才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某种喧嚣的力量,陡然间安静了下来。
两月前出发的使臣使尽浑身解数,将时间拖延至如今。
常晚风与赤燕军各个部署之间建立的信任还远远不够,然而没办法,时间仅有这么多。
江忱回到府上的时候,只见闻昭屋门紧闭,他走近了,才闻到有些呛鼻的烟味儿,顿觉不妙,往前跑了几步一脚便踹开了房门。
“砰”的一声响。
房门应声而开,闻昭被吓得一哆嗦。
“你干嘛呢?”江忱一脸的不可思议,随后目光落到地上的火盆,问道,“不要命啦?”
鉴于他头两次皆是因生火而闯了祸,这一景象对江忱来说尤为害怕。
闻昭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抬手挥两下后,皱着眉说,“被你吓死了。”
江忱见他红了的眼睛,以为是被烟熏的,刚想开口调侃几句,话还未出口就被打断。
“我们不吵架了!”闻昭忽然开口道。
江忱将火盆子里星星点点的痕迹彻底踩灭,问道,“为什么啊?”
“常晚风走了呀!”闻昭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又没人帮你了,你这般可怜,在林府受气就罢了,我总不能一直欺负你吧!”
江忱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小桌上的油膏,貌似是林墨羽的……随后略有狐疑的端详着他。
没端详出什么疑端,又装作若无其事的看了眼房内的大床,有点……
他张张口,无言以对。
“我师父可真行!”江忱深吸一口气,把闻昭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敢相信。
小胳膊小腿儿的……看着没什么事儿。林墨羽都像被人毒打了一顿似的,不应该啊……
“……!”
闻昭感受到目光,回头瞪过去——看什么看?
“是挺行的。”闻昭说。
说起这么臊人的话还能面不改色,跟林墨羽简直不相上下。江忱再次无言以对了。
闻昭看江忱五彩斑斓的脸,觉得有趣,又问,“你师父让你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江忱问。
但看到已经黑下来的天,解释道,“师父早上交代了让我回来陪你玩几天,但我护送韩大人去了趟云城。”
云城……闻昭轻叹口气,眨巴了两下眼睛,继续逗他,“我想常晚风总不会那么薄情,昨夜刚要了我,今天连人都不见了……”
江忱并不知道常晚风一早就抽着时间,紧之又紧的回来了一趟,而闻昭心思空空的在房内呆坐了一天,又烧了一晚上的经书,脑子里都是太傅曾经的只言片语,后面也根本没想起常晚风。
“你干嘛啊?”江忱见闻昭眼底有泪,有点慌了,“你别哭啊!!”
江忱最受不了有人哭哭唧唧的,奈何自己师父没个交代就走了人,他也挺不直腰板说话。
连续多日在林墨羽身边逆来顺受的……为了什么?
他虽说没受过太多礼节教化,但做了的事情就要负责,尤其是这种事!
尽管自己师父是要出征,刻不容缓,算得上事出有因……
但留个书信也行啊!
对比常晚风,江忱算是提前入伍的老兵,当下只觉得——师父这事儿办得不妥!
闻昭抬起袖子,发觉袖子被烟熏得有些发灰,便扯起了江忱的袖子在眼睛上擦了擦。
江忱没躲。
“等常晚风日后回来,你帮我转告他……”闻昭吸了下鼻子,继续说,“将军要娶妻生子,我不会缠着他的!”
说完便从袖中掏出二两银子塞到江忱手中。
江忱不明所以,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银子……转瞬便想到林墨羽那些风月情人,心中带着埋怨问,“就这么点儿?刚才不是还说他行?”
闻昭脱口而出,“就值这么多啊!”
说完便是一愣,差点没笑出声,他努力压了压嘴角,“再说,做这事儿,也该是常晚风给我银子吧?”
“也是。”江忱想着,师父不是始乱终弃的人,但再多安慰的话他也说不出口,脑中浮现常伯伯家冒着青烟的祖坟,说道,“你放心吧,他们家估计是要绝后了!”
这话闻昭听了便是一惊,转而想想自己昨晚的话,“往后都是我们两个人”,话虽不中听,但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嘛!大家都是要绝后的,这没什么的!
他转头看向江忱,常晚风那样在意江忱,还没定下边洲平患之时便为他谋好了出路。可林家真的可靠吗?
先皇是如何死在大殿之上,而文武百官竟无一人对抗?纵使张自成当时用军功铸就的力量难以撼动,也不该那般如此。
说到底,都是先皇断了兵马粮草从而令人寒了心。而当时慷慨解囊的正是林汉书。
他要操心常晚风,自然也要操心江忱。
“江忱!”闻昭收敛了玩闹的心思,忧忡的看过去,“你放心,若是有一日林家庇护不了你,我会想办法让你跟常晚风平平安安的!”
闻昭有些偏执的认真,防备与谨慎的生存十六年,直到遇见常晚风,他伪装的面具才被撕出裂缝。
而寥寥数日,刚被裂缝撕扯着的血肉还未重新长好,他不知该如何在意一个人。
所以此刻,他偏执的认为,若是不能一起好好活着,那死也要死在一起!
“就算死,我也不会让你孤单的!你不用担心下了黄泉没人跟你吵架!”闻昭说完便见江忱目光晦暗,随即补充道,“常晚风也会跟我们一起的!”
这话有些奇怪,不像什么坏话。江忱心想……但别咒我啊!
“不是说不吵架了?”江忱又掂量了下那二两银子问。
“骗你的!”闻昭说。
说完抬眼看了看天色,云城……
闻昭从小长在太傅身边,外界只是知道老太傅有一养子,这养子原本姓甚名谁从没人在意。他在记忆中搜寻太傅的只言片语,而后让江忱给他雇了辆马车,便出了京。
江忱不疑有他,护着闻昭再次往云城奔波。
只是雇马车的时候,听马夫说去云城要二两银子,觉得见了鬼似的,说不出哪里奇怪。
就在常晚风日夜兼程奔往边洲之时,闻昭的马车在云城外停下。借着月光看过去,一侧连绵的坟包像是沉默的小山,在闻昭心头压了下去。
他坐在其中,不多时,便听到脚步声起,江忱喊了声“韩大人”。
韩大人。
闻昭短促的轻笑一声。
他就知道!
韩立言站在马车外,面容依旧温雅柔和,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还不等江忱答话,闻昭便拨了帘子,露出正脸,言语中分辨不出情绪,“韩大人怎么来了?”
“晚风出行,我替他来拜拜爹娘。”韩立言迟疑片刻,笑了一下,说道,“闻公子与晚风交好,想必跟我一样,也是来看看他爹娘的!”
“是,也不是。”
算下来,闻昭比韩立言要小上六岁,相识多日,这个看似单纯又无害的孩子莽撞过,也嬉皮笑脸过,唯独这样淡然的语气是头一次。
韩立言思索的间隙,支走了江忱。
“是!”韩立言神情微妙,看着坐在马车上的闻昭,不急不缓的重复道,“也不是!”
早在没有进京之前,他就已是北安王世子,你来我往,互相推诿,他总能在其中找到平衡,但此刻闻昭的阴晴不定却让他有些意外。
“不必顾左右而言他!”闻昭望着不远处江忱的背影,语气依旧淡淡的,“你可曾心中有愧?”
“何意?”韩立言笑出了声,问道。
闻昭往后靠了靠,收回目光,却没放下帘子,最终只给韩立言留了个侧脸,幽幽说道,“你心中无愧,何故在常晚风出征当日,便替他拜了父母的坟。烂透了的李唐十数载,你偏偏要把他牵入其中!”
闻昭说着,全然不顾韩立言此刻神情,他从马车的小窗伸出一张纸,声音依旧淡漠,“若是一点恩惠便能让人搭上前途性命给你,这么划算的买卖,我也有点想做。”
韩立言听了这话,面沉如水。但看着那张纸片刻,却又伸手接过。
打开便是一张画像,画中人与闻昭勉强算得上有两分相似,但那画中的神情却与此时的闻昭如出一辙。
韩立言闭眼,将与闻昭相处过的一幕幕在脑中回忆,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又不止于此。
拨云见日,是明也,是为昭。精雕之玉,泽被苍生。
皇室正统,血脉延续。
韩立言猛然抬头,问道,“你是哪一年被太傅收养?”
“夜深了,韩大人。”闻昭叹道。
“算上当今圣上,张自成把控朝中命脉已是三代。”闻昭放了帘子,说道,“我并无高居庙堂之心,愧对太傅多年教导。若有一日时局所逼,要推个冤种出来收拾这笔三朝糊涂账,就找他吧。”
韩立言攥紧手中画像,李相。
他静站着看马车渐行渐远,对于闻昭的话,沉默多时,却不置一词。
只有闻昭心中了然,无论韩立言适合打算,但常晚风信他。
他不阻挠常晚风做任何事,因为常晚风当日同他说,“你若执意想做,我不拦你,捅了篓子,我会接住你。”
闻昭新生的血肉在向着常晚风的方向无限奔赴。
常晚风的骨血亦滴落在了闻昭心头。
太傅与韩立言用尽筹谋拉着常晚风入局,常晚风要去做,那便去做。
而闻昭,只需要在常晚风每每向前走出一步时,提前做好打算脱身即可。
去他的江山社稷,去他的血脉相承。
闻昭手捧着一颗滚烫的心,就什么都不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