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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长风

作者:清水鸳鸯锅 当前章节:60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9:30

根据长风营连日送来的汹涌骂战记录,可以确定海鹰部大首领带着全部主力军队北上。

原本对贾士月布防进行干扰的海鹰兵,只是利用了提前设好的关卡制造声势假象。贾士月被困,一时军报没送出来,随着凌遥一死,老弱伤残的海鹰兵全部撤了下来,贾士月自然脱身。

白牙小卫兵听话转身,没一个人看见凌遥是怎么死的,常晚风送长风营个见面礼,功劳被实打实的接下了。

第一封加急战报送至京城时,已是五日后。

同时,闻昭收了常晚风第一封信,言简意骇:平安。

常晚风与邵元英、贾士杰、贾士月,带着赤燕军直奔安南与部署防线的两队人马会合。凌遥的刀厚,划出的口子不深但愈合得慢,一路奔波抵达安南时,安南管辖地太守郑守第一件事便是支援赤燕军医疗后备。

邵元英将海鹰部可能进犯路线一一总结在册,顺着边洲在安南、交河、朝州三地的河流与暗河纷纷呈给常晚风。

几日前常晚风带着长风营的兵蛋子一夜之间探了海鹰部虚实,并取了凌遥首级,虽受了伤,但说到底没用赤燕军一个兵,终于校场之时众人对他“有谋无胆”一评被原路打了回去。

九月初六

赤燕军的大军抵达安南后,常晚风并未急于进攻,而是命贾士月在安南以南扎营,赵邙分兵驻于交河以北,连接朝州与安南,三地守备形成牢固的防守壁垒,与海鹰部水军成对峙之势。

赵邙带着满腔热血出了征,现在就是觉得自己浑身牛劲儿没地方使。他在交河与朝州连接地驻兵后,立马传信给驻扎在安南的常晚风。

起初兵卫收到军报便焦急送至常晚风与邵元英营帐内。但原本两日一封,逐渐变成了一日一封,随后一日三封,一日五封。

常晚风收了信,抽出来扫了一眼,塞回去,往火堆旁一丢。

邵元英见了,笑道,“又是?”

“我从前都不知道,赵邙跟我有这么多话要说!”常晚风说道。

邵元英走上前,将没扔中火盆里的一封信捡起,皱了皱眉,没念出口。

信件上三个大字:操!不会!

而上一封常晚风送出的信便是:他们骂你,你就骂回去!

“海鹰部与赤燕军多年来交手多次,赤燕军优势长处想必他们已经领略到了!”常晚风走到邵元英身边,将他手里那封没念出口的信一抽,随意扔到火盆里,“所以才会多次派海鹰兵暗渡上岸前来挑衅。”

邵元英手上空空,他拈了下指尖,又看过地图与模拟的推演队列,说道,“安南以南连绵扎营,还需要点时日,倒是不急着迎战。”

“赵邙也是让我刮目相看。”常晚风取了剑,仔细擦拭,说道,“五大三粗的体格子,骂人都不会,一天几封信的来烦我。”

安排了赵邙往北面驻兵,常晚风就是料定海鹰部定会从北方来袭,因为交河往北山水势大,海鹰部几百艘船带着兵马必定会从北方走。

由于赤燕军坚壁不出,安南加强营垒防御尚需时日,任凭海鹰兵在营外叫骂,赤燕军都不出半个兵。

甚至在赵邙最初诧异之时,常晚风还玩笑他:有话就要好好说!不会好好说,也可以坏坏说,但别总动手!

他最初让江忱找赵邙交好,也是觉得他们二人脾性相合。

这要是江忱,给他派个跟敌军对骂这么好的活儿,恐怕江忱连觉都不会睡,他得从早骂到晚。

能给他气成那样,传信兵卫腿都跑细了,常晚风真觉得出了奇了。

邵元英笑出声,在帐内临时搭起的榻子上闭目养神。

九月十二

海鹰部见赤燕军不肯出战,便想通过攻打交河来打破僵局。

交河四面环水,水宽百余步,深五丈,地势险要,朝州再往北便是原先的北上驻扎地,一路连着长风营,是边洲临界流域的重要据点。

夜间,帐内火盆在风中摇曳不定,卫兵携交河战报送到。

卫兵把战报呈上后,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一复述,海鹰部在交河东北修建了甬道,而甬道左右分别可入侵朝州与交河。

如今大批军马守着安南,守着李唐的心脏动脉,不得动弹。

“原北上驻扎地张孝义战死。”张辛撸了把脑袋,说道,“现在朝州就跟着交河的交界有赵邙守着,赵邙若是往朝州北上去,交河就空了。”

邵元英点了点头,“再往上还有长风营。”

“长风营?”

赵邙绕着帐内来回走,能看得出来他很急,但他绕得常晚风心烦。

“长风营那帮完蛋货,偷鸡摸狗还行,大批列队进朝州,怎么走?”

“走不了也要走。”常晚风转过头不看张辛,对着邵元英低声问道,“李茂升原先不是禁军出身?”

“禁军虽是京城的护卫军,但可一试!”邵元英说道,“李老管辖禁军时带过的兵上万都有。他们只要到了朝州,便能守,长风营三千多人,别的不说,人数上占得上优势。”

张辛刚想说“那李茂升腿都断了半截儿了!”

常晚风顺着邵元英把话茬一接,“那老头儿凶猛呢,七十多岁数还能把人追出三十多里,只要他们到了朝州,城门一关守住便是。海鹰部几百艘芝麻小船和军马,不能给他们打出气势。”

“尤其若是甬道一旦建成,朝州更是危在旦夕。”邵元英说道,“但当下有一难处!”

“什么?”常晚风问。

邵元英思索后说道,“引兵长风营目前是没办法的办法,但李老闲了十几年,本身长风营不归赤燕军管,主要用作往来敌信搜集与敌况暗探。出兵定会有伤亡,关键在于,长风营肯不肯来。”

肯不肯来。李茂升十几年前是为什么被派到了长风营,常晚风不知。但听邵元英这么说,便也知道老头儿定是受了气。

但他“好东西”都当见面礼送了,长风营的小兵蛋子放火骂战那么起劲儿,这兵能请。

贾士杰急匆匆进账,水顺着轻甲往下淌,“我看见了!”

张辛猛地站起身来,顺着帘子往外看,“又下雨了?”

“怎么样?”常晚风问道,“甬道方向是正对着朝州还是朝州与交河交界?”

贾士杰先冲着张辛点下头,随后答道,“两条,都是对着交界。”

“两条……”邵元英看向常晚风,“那便是不用多虑他们先打哪一边了。”

常晚风微微颔首,吩咐道,“给李茂升传报,长风营一个兵不用留,三千人全力进军朝州。”

“全部?”张辛问道,“全都来了,长风营怎么办?”

“长风营有什么?”常晚风问。

张辛想想,“就……三千多个兵啊……”

常晚风吩咐贾士杰拟报,特地交代把军情实况抄录一遍跟着请兵的信一起送去。贾士杰因着常晚风偷袭海鹰部总营,他弟弟才得以脱身一事,现下不多言不多问,领了什么命便干什么事儿。

张辛目光跟着常晚风晃悠。

“你……”常晚风扫了他一眼,差点骂出声,“能不能别盯着我看了?”

邵元英摇头解释道,“张孝义在驻扎地战死后,海鹰部都懒得打长风营。况且长风营水战物资被烧后,除了那点兵,也没什么了,走一半儿留一半儿,实在没什么必要。”

“张辛!”常晚风吩咐道,“我去接应长风营,你带着调令去调动相邻守备军,以最快的速度支援交河城!”

张辛拱手应道,“是!”

常晚风先是带一队人先去安南,亲自确保安南以南连绵数里扎帐与关卡守备全部到位,而长风营收到战报与请兵相援的时候,李茂升手捏着战报信件,哆嗦得不像话。

长风营以战备和军将来讲算不上什么正规军,请兵合理,战报合情,他一风烛残年的老头儿做梦也没想到赤燕军战报能被抄送一齐送来。

于是,小萝卜头们再次整备出发了。

长风营忽忽压压一片,一道上猫着腰往前走。

“爷爷,咱们这回咋还跟做贼似的?”白牙小兵在李茂升旁边猫着腰问。

李茂升瘸腿还没长好,他爬马背上瞪了一眼,“把你这旗撅了!”

“啊?”白牙小兵抬头看了眼自己高举的“风”字大旗,又摇了两下。

随后他后脑勺被拍了一巴掌,李茂升把他手里旗一抢,“你这玩意风一吹呼呼的,声太大!”

旗杆子被撅了,白牙小兵把旗布拆下来塞李茂升马鞍上,耳朵动动,说,“爷爷你这马蹄声更大!”

李茂升拉了下缰绳。听。

白牙小兵一悚,问,“咋还有声呢?”

李茂升把刀抽出来。

“声儿咋越来越大了呢?”白牙小兵又问。

忽的李茂升把他往马上一拽,没拽动,差点把自己摔下去。他往后大喊一声,“跑!崽子们!”

随后两侧号角声应声而起,海鹰部在两侧山头挂了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茂升抽了刀,眯着眼睛使劲儿在山上找。白牙小兵往远处一指,李茂升顺着方向看过去,就见海鹰部大首领凌锋骑着马正从山上往下奔,后面是列队完整的海鹰兵。

凌锋带着兵,在风雨里喊着他们听不清的人话。

李茂升眼见要往前的兵蛋子,大声喊道,“别他妈打!都给爷爷跑!去朝州城!”

海鹰兵在身后刀光剑影中,喊杀声震天动地。

李茂升骑着马跑,海鹰部士气大振,仗还没打,就跟乘胜追击似的,把长风营一路赶着跑了数十里之外。

长风营按照脚程要三日才能到朝州城外,但中途遇上海鹰部被打乱了阵脚,半宿硬是被追得跑了原本按计划一日的路程。

眼看到了朝州城,海鹰部攻击突发猛烈,长风营前路被截。

“别他妈跑了!”李茂升看着前后的海鹰兵,大喊道,“没路了!”

长风营没打过仗,但没打过仗有没打过的好处,那就是不怕。

一阵滚雷似的轰隆声伴着雨一起往人脸上拍,李茂升明明跑了一路,却还是握了一路的刀,长风营列着蹩脚的队形开始反击。

海鹰兵个个人高马大,往前推进的时候跟长钢板似的,一时间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白牙小兵率着弓箭手,把李茂升护住,随后箭矢如雨,在交兵位置呼啸而过。

步兵打不过装备完整的海鹰马军,弓箭手的箭头都跟生了锈似的,攻也攻不下半分。前方队列的小萝卜头两百人一个队列,忽压压的往前冲,又栽栽歪歪的倒了一地。

刹时间雨混着血流得满地,鲜红刺眼。这营里萝卜头个个叫李茂升爷爷,凭他这把岁数,叫太爷爷都不为过。他一手养大的崽子倒地一片,相继向前,喊冲喊骂声一片,无一人后退。

李茂升啐了口吐沫,这都是他养了这么多年的崽子,他妈的,死在了别人手里!

他挥起大刀,用刀背拍了下马背,马就吭哧吭哧的往前跑,他大喊道,“你们爷爷我调教禁军几十年,七十多还能接到军令战报,老子他妈死而无憾!”

白牙小兵在后侧部署弓箭手,箭头射不进海鹰兵的战甲,他便指挥瞄准了海鹰兵的脑门儿,他顾不上已经挥刀往前冲了的老头儿。

李茂升回手把白牙小兵塞进马鞍里的风字大旗往身上一披,大喊,“擒贼先擒王!”

马蹄声隆隆作响,嘈杂无章,李茂升抄着刀逼近凌锋的时候,前排长风营的小卫兵又死伤了大半。他眼角噙了点老泪,眼珠里映的却是远处长风营烽火台上的小火苗。

他从满身功名的禁军二把手成了边洲的风疙瘩,疙瘩碍眼,京城容不下他。等他想开了,想酒肉后半生忘却前尘的时候,就已是风烛残年的六十多岁了。

他挺直着腰杆活了一辈子,常晚风给他的“好东西”是一个响亮的巴掌,他受之有愧。

马逼近。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李茂升抻着脖子大喊海鹰兵根本听不清的话,“你爷爷我今天就他妈准备英勇就义!”

他挥起刀便劈向凌锋,凌锋把刚捅进萝卜头的刀拔出来,这才看到了这位种菜的老头儿。

原来他已经老到,敌军看不见他了。

那一刀刚刚举起,凌锋还未回手抵挡。李茂升抬刀太猛,刀在他的头上硬是往后栽,他不甘心的握紧了刀柄,在凌锋轻蔑的眼神下,被一声急促又突兀的马蹄声打断。又被一只手轻轻拖住。

常晚风踏马而来,缰绳拉起转了个弯,使坏似的崩了凌锋一脸泥点子。他手握长枪,把李茂升往前一推,弯下身拽着李茂升马的缰绳就带着他往回跑。

“你要英勇就义,因为我送了你个礼。”常晚风拽着马跑的飞快,回身对李茂升说,“老头儿你坏啊,你想让我下半辈子心里难安!”

常晚风把李茂升扯回去的时候,白牙小兵迅速站起身,看常晚风没穿轻甲,他就开始往下脱前几天顺走的这身银甲。

常晚风溜着到他身边,回身看追上来的凌锋,身形如闪。手中长枪一抖,枪尖化作看不清的影,直逼凌锋而去。凌锋紧握宽刀,猛地向前迎上。

“铛!”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火花四溅。

两人皆是被震得连人带马后退了几步。凌锋稳住身形,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再次挥刀砍去。

凌锋眼中的惊讶让常晚风不满。两人皆是后退数步让他更是不满。他觉得自己这枪练得不到家。

而长风营随着常晚风气势猛烈的进击下,士气大震。常晚风转了下手腕,长枪在空中划过,枪尖带着凌厉的气势刺向凌锋。凌锋侧身一闪,同时手中宽刀横扫而出,直取常晚风的腰间。

上次腰间的伤口还没完全长好,常晚风不打算硬碰硬,他用枪与凌锋也就交个平手,马上过招他的剑抽不出。况且长风营只是一时间有了攻势,他们打不过海鹰兵。

就在两人你来我往,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时,常晚风对上凌锋的目光,说道,“你弟弟凌遥,数日前死在我的手上。”

凌锋刀一顿,随即大喝一声,常晚风想了江忱一瞬,长枪就以十分刁钻的方向与力道刺向凌锋右臂,凌锋躲闪不及,被枪尖划刺进了膀子。

萝卜头们快挺不住了,常晚风继续边想念江忱边向前攻。凌遥死了,凌锋不管多想拼死拼活,也绝不会有赴死的心。

长风营伫立边洲临界,是砍不断的壁垒。刀挥下去只能听到声响儿,而长风营的风会继续吹。

李茂升十三年前到这片地界的时候,亲自取了长风营这个名。长风几万里,他想长风营的风,应该能吹进京城。

朝廷不下征兵令,李茂升便在一路的交战地往回捡孩子。捡来了一批孩子,便开始带着萝卜头们种菜养活自己。随后的十三年间,长风营变成来了就能有饭吃的地儿。

这里的萝卜头没吃过好的,但从没饿过肚子。他们没用过好的,但生锈的箭头依旧能打中海鹰兵的脑门儿。

第一批战备物资送达长风营时,李茂升摆出来爱不释手,摸一把都怕自己的糙手碰坏了船上的新木头。追出去那三十多里地,是他十三年的不甘。

常晚风和李茂升带着剩下的两千萝卜头到达朝州城时,往京中送了第二封战报。战报上长风营奋勇杀出一条血路,成功突围海鹰兵,援兵朝州城。

而这一条血路是九百多小萝卜头的归处。被血染红了的长风旗挂在朝州城墙上,夜里梗着脖子往上飘,李茂升怕风雨太大,小萝卜头们半夜找不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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