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一大清早便差人去将军府上候着。
他随父亲林汉书一同前往宫中赴宴,却特地邀闻昭共往。闻昭初闻此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千秋盛宴,向来是各方权贵携家眷赴宴,年年如此,可这与他向来毫无干系。
林墨羽美其名曰,将军府上如今无人,闻昭于情于理应当代常晚风入宫。闻昭听完便是想笑,林墨羽上次邀他还是去围猎,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差点惹出大事,这回竟然又喊他一同入宫!
可常晚风不在,若是说让自己代常晚风去贺千秋……林墨羽也太会看眼色了!这么会说讨人喜的话,却偏偏能把江忱气成那样,也是挺了不起的!
明太殿外,宫宇连绵起伏,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黄昏的光朦胧地洒进来,地面仿佛铺上了一层浅浅的金黄色薄纱。
太监和宫女分作两路,分别迎着朝中大臣与世家权贵。
闻昭和林墨羽正被引着入殿,穿过互相寒暄的众人,才看到在气氛热烈的人群中,有一块尖锐的小冰疙瘩。
闻昭这才明白,是自己想多了!
江忱看见这两人,先是轻叹一口气,然后走了过来,看着闻昭。
两人对视。
林墨羽侧过身子,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在一旁出声道:“好久不见啊!阿忱!”
“你别盯着我看了!”闻昭抿嘴转头,看向林墨羽,目光幽幽,对江忱说,“咱们俩盯他吧!是他喊我来的!”
林墨羽礼貌笑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刘妈妈说你进宫了,我就马上赶过来。”江忱收了视线,跟着他们一道往提前安排好的座位走去,边走边说道,“师父说如果你进宫,就让我跟在身边。”
几人落座后,林汉书将文玩贺礼交到公公手中,便去刑部同僚那一处与人闲聊。
按官职品阶,本应是前来找林汉书攀谈的人居多,但他今日身旁坐了三个小的,这三个小的凑在一起,一句正经话都说不出,林汉书只好先行离开。
宫女按照落座的人数一一奉茶、布置点心。
闻昭认得的人不多,但该来的都来了。
他与太傅远远相望,又与韩立言遥遥对视,幸亏距离足够远,无需搭话。
他总不能说,是林墨羽风流过后念念不忘,诓着他来见江忱的。
林墨羽脑子里装的什么,闻昭想撬开看看。
千秋宴设在明太殿外,远处的避暑园地势高,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水池相映成趣。
闻昭第一次进宫,一路上看着那阶梯往上的明太殿,高大的梁柱撑起巍峨的穹顶,雕梁画栋,不免有些失神。
而千秋宴的地点就在绕过殿外的园林之中,再往下便是曲径通幽,湖水荡漾。
黄昏时刻,水面上早早漂浮着宫女太监放的莲花灯,烛光摇曳,荡的是飘摇风雨中的一颗颗野心。
林墨羽不知何时绕过闻昭,坐到了江忱身旁,兴致勃勃地跟江忱小声说话。江忱面无表情,但也没打断。
闻昭只好稍微挪了下身子,盯着面前的点心出神。
他魔怔一般地想,会不会有毒啊?应该不至于吧!
一小宫女从宴席中小跑穿过,被掌事公公扯到一边,李公公被张自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之后,皇帝身边又添了一位掌事公公,他边捏着步子小跑边跟小宫女交代道,“陛下将至,万不可有丝毫差错。”
随着声音落下,众人纷纷起身,闻昭也跟着茫然站起。
只见众人将冠带扶正,又把长袍褶皱抚平,一些女眷则轻轻摆弄着发饰和裙摆。
“乐声一起,陛下便要到了。”林墨羽站在二人中间轻声说道。
乐师严阵以待,随着皇帝的脚步临近,乐曲轰然奏响,似是仙音袅袅,又似是钟磬和鸣。
随后便是朝廷重臣、世家贵族们纷纷双膝跪地,三跪九叩,整齐划一。
众人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闻昭跟着小声嘀咕,千万要万万岁呀!!
林墨羽用手臂碰了他一下,示意他恭敬一些。
皇帝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闻昭跟着一众人缓缓起身后,迅速扫了一眼,说道,“还有人没来。”
皇帝扫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之宴,乃为同贺国之昌盛,诸君共欢。”
这话的语气毫无感情,闻昭觉得此时这位素未谋面的皇兄应该装一装,毕竟大家跪拜得那么起劲儿。
众人起身后纷纷落座,一大臣开口高呼道,“陛下之威,令人敬畏!”
这话比骂人还难听,但一语既出,立马又有人说道,“陛下,臣愿陛下万岁千秋,国富民强!”
皇帝可能也听不下去了,他微微点头后便给了赏。
文武百官敬酒过后,在乐声中一道道佳肴如流水般陆续呈上。抚琴奏乐,翩翩起舞,热闹成一片。
“你刚刚说什么?”林墨羽有意避着起舞的一众窈窕身姿,没话找话。
闻昭抬抬下巴,林墨羽又看了眼正吭哧吭哧吃菜的江忱,皱了皱眉。
随后便见张自成姗姗来迟。
张自成落座,皇帝只是微微撇过一眼,掌事公公便递上汤药。
距离太远,闻昭看不真切皇帝的神情,但面色确是仿如病入膏肓一般,毫无半点血色。
而一个带着金色半截面具的人闯入视线,他就坐在张自成身旁。那面具上晃着池子里影影绰绰的莲花灯烛光,显得诡异又格格不入。
张自成起身拱手说道:“臣来迟,特地送上一贺礼,望皇上且莫怪罪!”
“边洲两封捷报接连送到。”柳少卿朝张自成点头,这才面朝皇帝说道,“陛下,此乃天佑我朝,赤燕军英勇无比,陛下洪福齐天!”
“张大人,赤燕军如此勇猛,全赖大人您的调教!”又一人满脸谄媚说道。
闻昭只是收到了常晚风的书信,并不知道两封捷报都是什么内容,他闻声望去。
林墨羽见闻昭目光所向,便轻声说道,“这是兵部苏大人,他身旁坐的是苏姑娘,张辛的相好!”
张自成正落座在皇帝主位的一侧,此时正大马金刀地坐着。皇帝在他右侧,而左侧则是金色面具的男子。他挥退了过来斟酒的宫女,便说道:“宫里的曲儿着实不好听!”
说完便看向身旁男子,那男子回眸,手中酒杯一顿,明显的愣了一下。
张自成说道,“今日千秋盛宴,你可愿给圣上献上一曲?”
这时候没人能说不,但张自成偏偏把声音说得高,那男子露出的半张脸上似是浅笑一下,便起身规规矩矩的行礼。
“在下相貌丑陋,不宜露面。既然戴着面具,又逢赤燕军战事初捷,那便为诸位唱个《兰陵王入阵曲》吧!”
乐声起,金色面具男子唱腔婉转,果真像是入了戏一般。
皇帝只听了片刻,便在公公搀扶下离了席。
“这人唱功非凡,不是一般人!”林墨羽中肯点评。
但“一般人”三字从他口中说出,又是别的意思。
“听闻苏姑娘与贵公子情投意合!”一位大臣笑着对张自成说道,“哈哈,张大人,您这府上可是要好事临门了!”
张自成还未答话,苏钧便接话应道:“一切皆听张大人安排!”
席间静了静,在座的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世家各户,都是互相多有往来照拂的,张自成缄口不言,那便是不应这门婚事。
苏钧只好说道,“婚事倒是不急,男儿自当是要先争上一番作为!”
随着曲子激昂渐变,入戏的不仅仅是唱戏之人。
“总不能像了有些世家公子,整日游手好闲,还喜好那男风,真是不成体统!”
林墨羽筷子一顿,被阴风吹了似的打了个哆嗦!
倒也不是他对号入座,只是林汉书在朝中与张自成多有不和,谁都知道。他前些日子也被张辛“抬”去了大理寺。
这两家仇倒是谈不上,但也明摆着是有些过节的。
江忱瞟了眼身旁二人,咬了咬牙,把筷子搁置一旁,说道,“这位大人,既然话说了,也不必指桑骂槐,是谁游手好闲,是谁不成体统,大人既然说了,就别这么小气的把新鲜事揣着自己爽快,让大家都看看热闹多好。”
他偏偏没提“喜好男风”四字,这四个字方才还响响亮亮。
好巧不巧的棒打打一片。
闻昭与林墨羽无声对视。
林墨羽本身就不打算接这话茬,他是什么德行,早就不是新鲜事。
但江忱自从听林墨羽说给他每日几百两银票后,就窝着一团无名火,当下看林墨羽不言语的样子,这团火就蹭蹭的往上顶。
苏钧打量了江忱一瞬,问道,“你是?”
江忱冷眼看过去,说道,“我就是林家府上一护卫,普普通通,平日最爱听热闹。”
苏钧看着说话之人这张脸,便心下了然。他冷笑着说道,“小小年纪就被人带坏,你家中可还有父母管教?”
闻昭皱眉,他方才还想着江忱吵架的本领见长,都是自己教的好,但骂人不殃及父母,苏钧还真是半分武德都不讲。
远处的韩立言在激昂乐曲中听不真切这边的话,闻昭又看向林汉书,发现林汉书与太傅聊得正欢。
这园子太大了,人扎进来分明够不着边儿,但又哪里都热闹。
能解围的人都在,又都不在。
他想开口,可又不想将针锋相对的时刻变为骂战。
半晌,江忱笑了,却并未反驳。
他嘲讽道,“父母管教我确实没有,但也幸好没摊上个狗腿的爹,若我有这么个爹,每日都得呕出几口窝囊血才能活下去。”
苏钧怒极攻心,口不择言道,“怎么?林公子为爱一夜掷千斤,你一个护卫,也觉得这营生好得不得了?你算……”
“够了!”
“啪”的一声……林墨羽突然拍案而起。
桌上满杯的酒被震得溢出来一些,他在袍子下悄悄揉了揉手心。
江忱愣了一下,抬头望去,继而看到了带着怒意的一张脸,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
这声实在有点大,唱曲儿的人都顿了一下,明显是不知这声“够了”是对谁说的。
随着曲儿不唱了,乐声也自然停滞一瞬。
这时,近处听了全程又装聋作哑的人才上来解围。
一人先是鼓起了掌,便又有几人不明所以的跟着鼓掌。
不知是觉得唱得好还是骂得好。
有一并未身着官袍的人起身说道,“这《兰陵王入阵曲》唱得真是妙!”
另一位大臣也点头称赞。
面具男子只是欠身行了个戏子一曲作毕的礼,便转身向张自成身边走去。
公公这时端了碗汤药过来,有些迷茫的在张自成身后站定,等着发话。
这汤药是日日送去皇上寝殿内的,都是大补的好东西,他实在不知,皇上都离了席,为什么还要端碗药来。
张自成抬手,示意太监把汤药搁下,说道,“唱戏累嗓子,当是喝点汤药补补!”
金色面具男子轻笑出声,柔声说道,“大将军别玩过了火!”
“哦?”张自成说道,“这药乃是元英亲自调配,珍贵得很!”
方才夸赞唱得妙的人突然问道,“不知先生是何姓名?这曲子当真是唱得好!”
金色面具男子只盯着汤药怔怔出身,随后端起碗仰头喝尽,又将药碗搁置在公公手中托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坐下身,缓缓说道,“在下邹相竺,无名之人,叫先生过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