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言在前两封战报送到时,又请了一批冬日作战的装备,赤燕军能得好处,不管是谁带兵张自成都自然高兴。
当日请当日批,韩立言目光送着所需物资与交战地临界需要支援的文书一起出了城门。
他立于京城的街道之上,看马车驶过的路被碾出条条黑印,转身朝着太傅府的方向走去。
自从千秋宴后太傅有一阵子没见到闻昭了,韩立言到的时候见太傅正伏在桌案上抄经书,神情专注。
他让下人把带来的王府小物件交到老管家手中,便找了个地儿自顾自坐着喝茶,没有打搅。
太傅写满一纸,终于抬眼。
韩立言将手中茶杯轻轻搁下,微微欠身恭敬道,“太傅,多日不见!”
太傅绕过书案,接下管家递来的暖手炉,缓缓说道,“世子入京已有一年半,对京中可还习惯?”
韩立言静默片刻,神色复杂。
“世子”这一称呼,在朝中算不上什么好称呼,外姓藩王无召不得入京,他当日入京前是罢了“世子”这一头衔来的。
太傅看着他的面色,转而说道,“靖策将军在边洲接连发回捷报,假以时日,必然是会有一番作为!”
韩立言颔首,嘴角微微上扬,笑道,“晚风前路长长又坦荡,太傅对他必然也是信任有加,才愿意把养子交到他手中多有照拂!”
“养子……”太傅重复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看向韩立言。
韩立言也似是笑着回看,没有立马接话。
太傅起身走到门口,留下个背影,在冬日下显得有些萧索。
半晌,才微微叹了口气问道,“韩大人觉得,我这养子教养得如何?若将军日后有了作为,成了真正的朝中重臣,我这养子能否在将军照拂下被提点一二?”
“提点一二……”韩立言笑了,“太傅,不打哑谜了,您直说吧!”
太傅听到“哑谜”二字,便转回身。
“靖策将军总共发回四封战报,头两封捷报中提到两次长风营,战报是邵元英所拟。第三封交河失守,第四封在守备军相援下夺回交河,而赵邙战死。可后面两封战报却是他亲自拟的!四封战报中,皆是未提及赤燕军!”
韩立言挥手打发了跟在身边的仆从,动作果断。
仆从退下时,门外风雪涌进,将屋内四角摆着的火炉吹得羸弱半分。原本炭火正旺的火炉随着屋门关闭,又重新燃起。
他缓声说道,“晚风做事有轻重,交战地一路从临界地转到交河上下三地相连,赤燕军不是那么容易带,想来是有内情!”
“那赵邙是如何战死呢?”太傅问道。
韩立言一顿,并未答话。
行军调令在张辛手中,调动守备军的实权旁人拿不到。
太傅却似是不为答案,只继续发问道,“而张自成又为何不让张辛作为行军总领出征?”
话音落下,太傅突然上前几步。
韩立言微楞一瞬,答道,“那三百人最多撑不过四五日,赵邙却带着人足足守了七日,他虽死了,虽败尤敬。张辛……哪头都沾不上边儿。”
“纵是如此,张辛依旧手握军中实权!”太傅缓缓摇头道,思索片刻,继续说道,“张自成手下的赤燕军旧部另有勇将,况且近年来他对贾士杰、贾士月多有培养。他为人疑心甚重,靖策将军往后的路必然不会太顺!”
韩立言微微倾了些身子,眼神紧紧盯着太傅,问道,“那是后话,太傅,都说了不打哑谜!您究竟是如何想?”
太傅长叹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一纸经书,浮现的便是闻昭从小到大趴在桌案写画的样子。
他教导国子监已有月余,在这月余间猛然清醒。
就像那日送行宴上,他对于闻昭显露的冷漠杀意而讶然,因为他忘了,那是李昭。
他对李昭寄予希望,又盼闻昭秉性温然。
是他错了。
半晌后,太傅终于开口道,“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我老了,也该止步于此。既然话说到这,我不妨直言,我那养子身份想必你是知情,他是我对这李唐天下最后的一点念想!”
韩立言起身说道,“我从王府进京一年有半,为的也是这江山社稷!王府没有野心,也没有私心!”
“我们……”太傅停顿片刻,呼出一口气后说道,“拔了这根吧!”
韩立言眉头微撇,我们……
红红的炭火在炉中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我这一生曾辅佐两代君王,也曾自命不凡,可如今朝中三代更迭,依旧风雨飘摇。”太傅轻抚长须,面露疲态,“国子监如今作为文臣根基,学生却自卑与自负交织,激进且急功。这腐烂根基,不要也罢!”
张自成在朝中一手遮天,纵使赤燕军有上万人,常晚风依旧要带着破败的长风营打仗。张辛再是不成体统,依旧可以一方号令。
而日后朝纲如何整顿?
他又是如何能够狠心将这一团乱麻交予李昭手中!
“太傅需要我如何做?”韩立言问道。
太傅闻言怔愣,这话分明在他将闻昭托付给常晚风时,常晚风便问过。
片刻后,太傅终于闷笑几声,说道,“拔祸根,交投名,得敌信,拿军权!”
韩立言离开太傅府上,雪越下越大,最终连个脚印都留不下。
而京城的日子就在雪中风中悄然向前,到处都是冰凉一片。
雪落无声,好像能把一切都掩埋掉,无论是带着激进的偏见,还是炽热的悲怆,都被一层又一层的雪压住,风能吹走,脚能踩实,又轻又重。
那一日过后,太傅依旧每日在国子监授课。
柳少卿时而前来听上一二,他周旋于权贵之间,只为给自己和同路之人多谋得些机会。而自从那日在大将军府上见过质子,内心猜测便在冥冥之中逐渐得到证实。
他从不曾感叹命运不公,毕竟以这个岁数,能靠着自己坐到从三品一职的人,满朝之中,几乎无有。
但偶尔也不免想想,若自己不是这出身,如今必定早已坐到更高的位置。
太傅沉淀了几十年的经论之下,对国子监的教化,何尝不是对他的教化!
又下了几场大雪过后,转眼就到新年。
林汉书自从丢了马车,也就再也不顾林墨羽。
年关将至,林母差人往靖策将军府上添置了几车的年货物件。
江忱开了后院的门,刘妈妈便吩咐着下人把年货往院子里搬。这几日太傅跟韩立言也分别送来了一些年货,都被搁置在后院,本来就不够大的院子,被年货摆了个满满当当。
闻昭把年货给下人们分了分,消化大半后,便给下人放了假。
前一日还围闹一团演话本的小院子徒然安静下来,只剩了刘妈妈,刘妈妈家中人都在王府当职,韩立言留在京中过年,她便也留了下来。
江忱被闻昭缠着,在院子里生起了火,还架起一个小炉子,比之前煮茶用的炉子大了许多。
林墨羽和闻昭裹着厚厚的披风,在炉子旁烤着手,可双腿却冻得哆哆嗦嗦。
“你来啊!”闻昭朝着门里看着的江忱招手,“你快来!”
江忱觉得他们俩有病。
林墨羽吸了下鼻子,说道,“他不懂!”
“……”
江忱来了,暖和的身子一下就被寒风打透,只得跟他们俩坐在一起,又往炉子里扔几截柴火。
火旺了一些,他转头问林墨羽,“你真不回林府?”
“你也赶我走?”
林墨羽把“也”咬得很重,提醒他,别忘了是因为什么才被赶出来的!
江忱淡声说道,“没有。”
闻昭瞄了他们两个一眼,喃喃自语道,“常晚风什么时候回来啊……”
“应当是快了!”林墨羽轻轻搓着手,换了副嘴脸,“打仗要么胜要么败,边洲地界不大,僵持这么久,也该差不多了!”
闻昭拧着眉,叹息道,“我想他的时候,总想梦到他。但又不敢梦到他,总怕梦里有些不好的事。”
“嗯!”林墨羽应了一声,笑着说道,“要么胜要么胜,快回来了!”
江忱从来就没有惆怅的心思,听闻昭明晃晃的说想念常晚风,顿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师父没再拖人传信回来?”
闻昭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京城都没战报了,去哪收书信呀!”
江忱愣了一下,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这两人本意是想风雅一番,府上的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院内烤着火,赏赏雪景,等天色再晚些,就在院内掌灯喝一壶热酒!多好的日子!
可本意归本意,小半年都快过去了,常晚风第二个“平安”送到后,他与赤燕军以及前线战报都没了下文。
交河战地在京城以南,京城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交战地仍然在下阎王雨。
自从交河城夹在朝州与安南之间开始疲敌制胜,就真的没了声响。
守备军在交河驻扎地每日练兵,隔三岔五与长风营和赤燕军书信往来,联络感情。
而邵元英自从被软禁,倒也一副乐得清闲的样子,不恼不怒。
偶尔遇上海鹰兵三三两两的出来打探情报,守备军便把他们“请”进交河城,胖揍一顿,再喂顿饱饭打发走。
直至正月初一,双方相持已有六十余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