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晚风走下台阶,外面细细密密的雪飘下,门口的小路已是雪白一片,将屋内若隐若现的红色薄纱映得格外刺眼。
管事老鸨扭着屁股把大衣披在常晚风身上,捏着嗓子细声道,“大人醉了,切莫着凉,若是上头怪罪,姑娘们可担待不起。”
常晚风偏过身子不着痕迹的躲开了,看着江忱。
江忱皱紧了眉,用力握着剑,指尖泛白,艰难开口道:“师父,我去。”
“在这待着,宴散之前都别离开。”常晚风伸出手,“给我。”
江忱把剑递过去,却没松手,两个人扯着一把剑僵持着,谁都没有动作。
半晌,又听到姑娘们在里面嬉笑调闹的声音,江忱松了手,语气带着些怅然,“师父,我怕。”
怕什么,他说不清。
常晚风漠然转身,一个人奔着太傅府中去,没再多说一句话。
太傅府上院里还亮着,与外面俨然两个世界。
常晚风从后门进入,站在墙下的阴影里,他摸了摸后门旁边的桃树,不知这一夜过后,在璟泽面前该如何自处。
他步履沉重,在地上留下了本不属于这院内的一排脚印,老管家眼睛尖,在一片阴影笼罩下便看到了常晚风。
“大人来了?”老管家看常晚风没穿遮寒的大衣,连忙喊住他,“太傅还没歇下,容我去通传先!”
老管家快步朝太傅院内走去,常晚风紧随其后。到了房门口,一打开门,只见太傅衣冠整齐,端坐于屋内,俨然是料定了他会来。
老管家端来一碗热汤,常晚风没有进屋,在门口接下,端着碗看了看,“有毒吗?”
可还不等人答话,他便一饮而尽,“有就最好。”
说完把碗一扔,掀起袍子,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剑搁到身旁,常晚风双手撑地,把头深深低下。
他久久不肯起身,试图在天与地的夹缝中寻一处心安,甚至给自己找个后退的理由,但没这个机会。
太傅没给他这个机会。
老管家想扶起常晚风,却怎么都拉不起来,急得也跪了下去,“大人您不必如此!”
常晚风一愣……
缓缓直起身子转头看向老管家,后者只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一切都已明了。
这局中人人自知,只有他常晚风一人被蒙住了眼睛。
这不是给张自成的局,是给他的局,不入不破。
“太傅将景泽托付于我时,说若有一天遭逢变故,我要吃苦了……”常晚风跪在地上,哑着嗓音开口。
闻太傅声音颤抖,“晚风啊,我对不住你!”
“太傅……”常晚风哽咽,侧过脸,声音也抖得不像话,“这个苦晚风不想吃。”
良久,闻太傅笑着摇头,走到常晚风身旁,目光凄冽,字句呛然,“三朝天子,除不去宦官当道!我闻淮可是两朝天子帝师啊!我愧对先皇,我心中有愧啊!”
话音落下,太傅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抵在喉间,常晚风欲抬手夺过,却被老管家按住了身子。跟常晚风自小习武之人相比,那力道不大,但眼中的决然不容他反抗。
一道寒光在眼前闪过……
太傅向后猛地退了几步,被门槛磕到了脚而踉跄,却没停下。
他摇头似哭似笑,似仰天长啸般大吼,“时也、命也!老夫命数已尽,再无他法!心怀天下者,自当问心无愧!”
常晚风目光倏然间凝注。
只见太傅用足了力气将那匕首划破喉咙,他站起身趔趄上前,被冰雪刺痛的膝盖让他双腿发软,老管家拼命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身子。
刹那间鲜血喷溅,太傅便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这一剑没能马上要了他的命,他的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声音,只得瞪着眼看向常晚风。
老管家此刻突然松开常晚风,起身跌跌撞撞牟足了力气一头撞向门边的柱子。
这次常晚风只是抬了下胳膊。
他没有过多挣扎,尚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改变不了什么。
他知道,拦不住。
拦住了,又如何?
顿时间屋内屋外鲜血横流,府上护院这才冲进院中,提着刀剑纷纷站在常晚风身后。
常晚风缓了下僵直的背,垂下了眼,脑中闪过璟泽的脸,像旧梦一般。
缓缓的,常晚风走近太傅,躺在地上的人因失血而抽搐,痛苦的瞪着眼睛,老太傅一辈子没碰过刀剑,这一剑没能直接斩断命门。
他提起了剑,划向脖颈另一处,没有太多血继续涌出,但人的抽搐却在减弱,随后消失不见。
天地间昏暗无比,雪在他肩头融化,又覆上了一层新的,结成一层薄薄的霜,风吹不走。
常晚风抹了把脸,似认命般,在静谧间,竟笑了起来。
因果。
命数。
杀戮……
丈量一生的尺子……
警醒自己的天枰……
一瞬间在脑海中欲迸欲裂。
这份信任要用无数亡魂的命来换。
他并不无辜。
常晚风杀气瞬间而至,他要杀了张自成,越快越好。
这才是太傅与韩立言府的局。
他将困顿其中。
成与不成都将背负骂名。
他可以不在乎。
染了一身的脏污,他早有觉悟。
他往前走着,走一步,停了一下。
地上躺着闻府家丁……
又走了两步,绕开一众倒地的护卫。
常晚风明明向前走着,却觉得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远,怎么都走不出大门。
大雪浸湿了他的鞋袜。
身上新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雪白。
走一步、掉一点……
不知脚下磕到了什么,当郎一声,他低头看了看。
随后他用脚尖一点,垂手拎起地上一柄短刀,刀刃比不上他的剑锋利。
他想,他需要一点疼…
不用太多,一点就够了。
他得知道自己还在活着。
挥手一抬,那刀尖压向腹部……
穿透衣裳,穿透皮肤,穿透一层柔韧的阻碍……
继而痛彻也痛快。
不是很深,好像不够。
拔出来的时候只觉得一股暖流噗的一下……
随后细密的刺痛在某一处蔓延……放大……
再在风雪里逐渐麻木。
时也、命也……
太傅好算计!
比疼痛更加能够掏空他的,是不甘。
此刻,他无比清醒。
手中兵刃随意往地上一丢,这才抬脚走向门外。
“你可算出来了!”
张辛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随意瞟了一下闻府院内,这才笑了,“兄弟们等你多时了!”
说完把手搭在常晚风肩膀上,然后用力拍了一下,“今夜多有冒犯,江忱说你不喜欢那些姑娘,我竟不知道!刚给你喊了几个兔儿爷,还有雏儿呢,都是干净的!”
“哦?”常晚风没甩下张辛的胳膊,任由他晃了两下,“那可要辜负张大人的好意了!”
张辛客气道:“都是兄弟,你客气什么!”
常晚风这才抬手指了下自己的腹部,“去不成了,替我向大将军传话,事已成。”
“操!”张辛顺着常晚风的手,这才见到他流着血的腹部,回头往地上一看,地上淅淅沥沥的一片红,忍不住问道,“那些人能伤得了你?”
常晚风嗯了一声,“大意了。”
张辛点了点头,这才作罢。
常晚风借着要回府上医治伤处为由,没再回去,江忱还在,张自成应当不会生疑。
他绕了一圈后随意找个铺子门口坐下,觉得有些气血不畅,方才冲上了脑子的杀意被风吹得淡了下去,刚想起身,就被人叫住了。
“您怎么在外面坐着呐?”
林墨羽的马夫……
他驾着车,从常晚风前面路过,一打眼就看到了他,“我们家公子说今晚江忱公子在聚香阁有宴,这会儿还没回去,有些不放心,派小的来瞧瞧!”
抬头。
“阿忱今晚回不去,回去通报吧。”常晚风说了句,就起身往前走。
那马夫也知道江忱是常晚风小徒弟,常晚风开了口,他自然也是好回去复命的。但看着常晚风的方向并不是奔着聚香阁去,开口问道:“大人要去哪?小的送您一程?”
常晚风脚步一顿,侧了下身,“不必了,我这身上不干净。”
马夫仔细看了看常晚风的黑色袍子,刚刚地上的血迹已经被落下的薄雪遮得差不多了,仔细看才看见,那身上有血,手上也有血,随后从马车内拿出个厚厚的白色披风,“那大人您披上着点儿,这天气您怎么穿个单衣就出来了!”
常晚风看了看,没接,应当是林墨羽给江忱备着的。
挺好,阿忱有人疼了,他这个做师父的总是粗心。
“小的就是瞧着您穿的太少了!”马夫看常晚风没伸手去接,再想想林墨羽如今处境,马上解释道,“这大衣是新做的,厚实着呢,您别嫌弃!”
常晚风还是摇摇头,“我这身上不干净。”
说完转头就走了。
出门在外,是绝对不能让官家失了颜面的,林府的下人跟林墨羽一样周到,马夫驾着马车追上去,“那您还是上来吧!”
他跟着常晚风走了几步,最终常晚风也实在拗不过他,还是上了马车。
“送您去哪?”马夫声音愉悦。
常晚风想了想,“去户部侍郎府上。”
“好嘞!”
林府的下人确实周到,有眼色,到了地儿也没多嘴。马夫没有好奇问他自己这一身是怎么来的,也没好奇为何大半夜去别人府上。
送到了人就回府复命去了。
韩立言见了常晚风先是愣了一下,楞在了常晚风的伤,而没问他这时辰是来有何事。
“来人!”韩立言朝门口丫鬟喊,“快去叫府上大夫!”
“怎么搞成这样了?”韩立言往前走一步,常晚风错过他的视线,韩立言就没再动作。
常晚风坐下,用手掸了掸袍子,看到了自己手上的血,又把手放下了。
两个人不远不近,就这么坐住。
直到大夫给常晚风包扎完,二人依旧相对无言。
茶换了一盏又一盏,下人们低着头进进出出。
就在丫鬟又换上了一盏热茶时,韩立言终于开了口,“换酒。”
丫鬟识相的领命退下,上了一壶热酒,出去时带上了门。
韩立言站起身拿着酒壶走近,刚要倒酒,常晚风却把手覆在了酒杯上。
杯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小小的一圈儿杯口在常晚风手掌之下再也见不到光。
韩立言顿住,想说点什么,还没开口,就听到常晚风的声音。
“这就是你与太傅的筹谋。”
韩立言应道:“是。”
常晚风勾了下嘴角,“所以国子监生事是假,借此机会让我取得张自成信任才是真。”
韩立言不假思索,诚实回答,“是。”
“韩立言!”常晚风闭了闭眼,轻呼一口气,“太傅养育璟泽长大。”
他轻声唤道:“晚风……”
常晚风抬起手打住了韩立言的话,“府上一个不留,但张自成不会轻易放过任何遗漏的人。你要的,我给你,但是璟泽不能死。”
韩立言看着常晚风,点了点头,“我保证!”
常晚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便不做多逗留,抬脚便走。
“你如今,还信我吗?”韩立言在身后问。
“信。”常晚风向前走着,没有回头,但每一个字传到韩立言耳中都掷地有声,“你或许会瞒我,但我信你不会骗我。”
韩立言脱力一般坐回椅子上,给常晚风刚刚挡住的酒杯倒满了酒,喝了一口。
他知道这其中真真假假无论怎么辩解都是无用,常晚风说信,那便是信。
因为他们总是盘算好了一切,去等待常晚风一瞬间的权衡做下决定。
这样的筹谋经不起质疑。
好在常晚风从不质疑,这是他们的默契,常晚风只管将局内的对手击个粉碎。
那一身的血刺得韩立言眼睛生疼,末了也只能苦笑,他承认他或许错了,但别无他法。
他承认,他卑鄙极了。
常晚风回到府上,本以为全府上下都歇下了,却见到几个青楼姑娘披着大衣在他房门前轻音抚琴,哼着小曲儿,旁边放着取暖的火盆。
他皱眉在不远处看到屋内有映着油灯的人影,不知在闹什么花样。随后心底一沉,又不知如何面对。
这一刻他想逃,但还没转身,房门就在里面被打开了,他被里面的白影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见了鬼。
林墨羽朝他招招手,“愣着干嘛呢?”
常晚风看了眼闻昭的房门,没挪脚。
林墨羽皱着眉,“进来啊,外面冷,我不出去。”
“阿忱没回来,今晚应当是回不来。”常晚风稍稍平复了一下,提步走去。
林墨羽看常晚风走近了,眉头皱的更深了。
马夫回来的时候说太傅府上全是死人,这会儿官差已经到了,常晚风带着一身的血去了韩立言府上,江忱也没回,不放心过来等着看看。
林墨羽只看了一会儿,就挪开了眼,什么都没问。那略显疲惫的脸上挂着双仿佛失了焦的眼睛,蒙了一层雾气,衣袍沾了血。
常晚风是个从不扭捏的人,但此刻有些不自在,他笑了笑,装做无事绕过林墨羽走进屋内。
他笑得不太好看,他自己知道,索性放弃了。
一张口声音哑的不成样子,“我…….”
快走吧,林墨羽。
清了清喉咙,深深吐口气再次张口,“我…….”
快走吧。
还没等常晚风继续说下去,林墨羽听不下去了,不算温柔的朝他脸上甩了个帕子。
常晚风躲都没躲。
那帕子似有预谋的挡住了他猩红的眼底。
“你累了,有什么话明天说。”林墨羽往屋外走,示意门口姑娘们抚琴奏乐。
“今夜不会有人靠近这间屋子!”
说完门被关上,外面的声音起起伏伏。
所以,璟泽也知道了吗?
是了,总归是瞒不住的。
眼前的白挡住了他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在看不到前方的时候,他终于闭上了眼,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将所有心事都撞了个粉碎。
林墨羽的体贴总是不合时宜。
帕子在脸上,还有股青楼的胭脂味儿,是风月过的痕迹。
操!
林墨羽,你真的是!
你他妈的……真的是!
常晚风驻足在原地久久动弹不得。
接着一滴……
两滴……
三滴……
整个人在颤抖中跪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