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汉书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恨不得林墨羽前脚答应,他后脚便直接把人拎回府上。此事既已敲定,便匆匆忙忙走了,只留下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
“林大人当真是行事果决!”闻昭看着林墨羽赞叹,“半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有!”
韩立言同样望着林汉书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在这儿住下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目光在林墨羽与江忱之间来回游移,心中只觉得江忱当真是个能成大事儿的人!幸好早早将他从王府差遣了回来!
林墨羽此刻也不再遮遮掩掩,相比江忱的欲言又止,他倒是果敢得多。
起初他也是难以接受,有一段时间变着法儿地找江忱麻烦。
让人在太阳底下背书,但晒着了他心疼。想把人赶走,又舍不得。之后他索性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我行我素地去逍遥快活,却没想到江忱竟然扭头就走了!他措手不及,无奈之下还要回头可怜兮兮的来哄人!
那段日子做梦都是一打开门就被绊了个狗吃屎。
一番折腾下来,得不偿失。
对上韩立言的目光,林墨羽微微挑了挑眉,语气随意地说道:“我都在这过年了!”
江忱沉默不语,静静地坐在那里。他既不反驳,也不辩解,等着听天由命。
他想,就等到林墨羽厌倦的那一天,在此之前,只要自己不往那深渊里跳,都算是能保住一条命!
“我估计你爹让你入仕,多半还是去国子监。” 常晚风缓缓说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桌子下轻轻捏闻昭的手。
“应当是了。” 林墨羽用手指敲打着桌面,目光穿透木头去看对面二人的小动作。
他思索着,入了国子监也并非坏事,毕竟学生都没了,从头培养倒是容易着手。
但他能教导学生什么呢?
风花雪月的诗词鉴赏?生意如何保本翻利的诀窍?万一国子监里有长得好的……
他不禁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都想什么呢。
“准备什么时候回校场?”韩立言问道。
“过几日就回。”
闻昭转过头,“这么急?我觉得你还得再养养。”
“差不多了!”
常晚风本想说自己的伤好了,真的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了。但一想起闻昭说 “让我也试试呗!” 他就冒出一身汗。
“哦,对了!”常晚风突然想起了什么,都怪韩立言这么多日别别扭扭的不肯过来,“有一人,我琢磨了一段时间,都没有头绪!”
“邵元英?”韩立言问。
这话问出来,大抵也没什么意外的。邵元英立场不明,所做之事前后相悖,能让常晚风一头雾水的,估计也只有他了。
“现在还没什么头绪,但这人你得盯着点儿,他有些奇怪。”常晚风思索一下,又不紧不慢的说,“你可认得兵部苏钧的女儿?”
几个人纷纷抬头看向他,脸上表情各异。
“这么看我干嘛?”
江忱解释道,“我们应当是都认得。”
他省去了与苏钧争吵的内容,因为那番内容正是林墨羽被赶出家门的缘由。只把跟那狗腿子争论一事做了简略复述。韩立言当日距离较远,并不知晓全貌,如今听闻方才恍然大悟。
“苏钧有一女儿,名苏瑾儿。”韩立言看了一眼林墨羽,思索片刻后说道:“近来多有传言,张辛与苏瑾儿好事将近,但事情没这么简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恐怕是要问问林大人!”
“我爹?”林墨羽虽然是在问,却并不惊讶,只是默默看了江忱一眼。
“嗯,你爹。” 韩立言点头道,“张辛返京后便看上了苏瑾儿美貌,在苏钧安排下,两人倒是不温不火的打过几次照面。当日林公子被张辛带走后,我受你嘱托先去了大将军府上,随后便听线人来报,苏瑾儿与林大人在当日有过会面。”
林墨羽微微点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江忱,“我倒是不知道我爹见了苏瑾儿,不过有些事情不能被我爹知道,他老人家手段多着呢!”
林墨羽并不想过多解释,但他被张辛带走,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他爹都不会置之不理,即便他已经被放了出来。
这也是当日他绝不让江忱对他爹坦诚的原因。要是被他爹知道他被…… 估计不仅江忱,往上追究,常晚风恐怕也要被扒层皮。
常晚风听到“受你所托”四个字,便挑了挑眉。这事儿归根结底是他把林家拉下了水,林汉书不管想做什么,与他们而言都没有坏处。但他当日却是怎么都想不到,江忱跟林墨羽能发生点别的关系。
“林墨羽!” 常晚风又带着笑开口了,“有一事,该是坦白一下!”
林墨羽微微挑眉,并不接话。
他心里暗笑,林家是什么身份,在京城中多年来风头无两。他爹想对付张自成,拿苏瑾儿对张辛开刀倒是不意外。他爹这人最公平了,老子算老子的账,儿子算儿子的账。
至于这事儿究竟是谁算计了谁,他并不在意。
能怎样呢?常晚风不会害他,这是真的。闻昭身份存疑,这也是真的。江忱是他的,同样是真的。
怎么看都不亏。
何必跟个生意人谈是非呢?就如常晚风所说,林家不亏。如此便罢了!
……
校场里分旗而立的战旗依旧在风中飘扬,常晚风近一个月没来过,再度站在这心境却已然不同。
他伫立在坡上,俯瞰着下方卫兵们一盾一刺的操练,几不可察地握了握右手,神情全被垂下的眼睫遮住,抓住的只有一手空寂寥落。
张辛走到常晚风身后,顺着常晚风的目光一同向下望去,将刀插在地上,无声地叹了口气。常晚风瞥了一眼影子的轮廓,没说话。
“兄弟!” 张辛拍了拍常晚风的肩膀,“我爹多有得罪,我真没想到他能做出这事儿来!”
常晚风微微勾唇,也没回头,“没什么。”
没什么,他甚至笑了一下,将手腕抬起来在旁边晃了晃,给张辛看。
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常晚风这段时日对自己进行自我开解的能力时常钦佩。
这有什么的,没有右手还有左手。
左手不成还有江忱。
该报的仇早晚要报,一个都别想跑。
风将旗子吹得沙沙作响,总旗高高竖着,太阳映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夹杂着流转人世间,让人分不清虚实,常晚风发呆发得有些出神。
“兄弟啊!” 张辛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别挂在心上,这回算我欠你的。早知道那一刀我去砍,妈的我一直看柳少卿不顺眼,那刀也该我去砍。”
常晚风沉默。伤口撒盐就算了,还他妈一直撒。他现在不想提这茬。
张辛见他不说话,眉毛便拧起来,有意开解道,“等我跟苏姑娘成了亲,喜酒第一个给你喝!”
常晚风闻言怔了怔,“那便多谢了!”
还是别了吧。你把林墨羽抓了,林汉书找上苏瑾儿,苏瑾儿要与你成亲。你的苏姑娘没准儿是要给你投毒。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搭着话,带头儿操练的贾士月往上面看看,又冷哼一声转回了头。
常晚风“啧”了一声,用胳膊碰了下站在身后的张辛。
“他看我不顺眼。”
按照张辛的一贯作风,先不论事情孰对孰错,跟他得把阵营先分清楚了。他都这样了,贾士月冷哼那一下还在挑衅呢,常晚风看他不顺眼,心里暗骂他有病。
张辛也觉得贾士月有病,生龙活虎的,对一伤患甩什么脸子。
邵元英适时出现,朝着二人在远处微微一笑,常晚风扬了下眉毛便顺着斜坡往下走。
邵元英依旧温和有礼,淡淡开口,“将军,多日不见!”
“元英。”常晚风点头,“你这么喊我生分了!”
“不敢!”邵元英神色如常,掀了门幔引常晚风进议事房,边走边说道,“我怕叫得亲近,将军府上会有人闹脾气,听说那孩子年纪不大?”
两人进了屋,张辛也跟了进来,常晚风这点心思底儿怕不是一展无遗了,他找了个暖和的位置坐下,缓缓说道,“不碍事,我府上没一个脾气好的。”
他在风中凌乱了一阵,从坡上往下走的时候,本能的回忆起邵元英说的每一句话。
将军心有牵挂之人?我又何尝不是?
如今想想,这话细思起来让人不安。
上次在这屋子内,是他主动向张自成交代了闻府养子一事。邵元英初次提起时,他以为说的是刚死的赵邙。
“什么脾气,遇上将军这样的人,也都会被磨好了!”邵元英轻抚一枚剔透的玉笛,说道,“这世上鲜少有人能将他人性命护做宝贝的!”
“那倒未必!”常晚风看他将手中之物小心收起,勾起嘴角笑笑,“元英不也是宝贝着什么,藏着掖着,不肯拿出来看看。”
议事房内不大,但规规矩矩,除了桌椅板凳没什么别的东西。张辛百无聊赖的倚在门框边看他们打哑谜,似懂非懂。
听了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您二位行行好,能否说几句我也听得懂的话?”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常晚风抬抬下巴,“元英宝贝这笛子,我刚一来,他便收起来,看都不给看。”
邵元英笑着摇摇头,“这玉笛世间有二,可不是独一份儿的宝贝,将军没准儿也有,也是偷偷藏起来了呢!”
常晚风皱眉,转头看张辛,“我也听不懂了!”
他说完便状作无意的打量邵元英。世间有二。
常晚风闲了一阵儿,倒是不急着给自己找事儿干。一边思量着邵元英的话,一边觉得这人得韩立言来会会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