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春日,风吹得寒意依旧凛冽如刀。邹相竺从大将军府上偏院一小屋内缓缓推开房门,这屋门似是许久未开了,唯有旁侧一小窗未曾沾染风雪,平日里下人们在此开开关关,将饭菜搁置在这。
有风拂过,门沿上抖落下来的雪便肆意狂舞,似是无数被搅乱了阵脚的银蝶,邹相竺抬眸去看,瞬间被迷了眼。
邵元英长廊下去看一番美景,本是无声无息。却因不忍雪落在身上化作污水,只得向前走近,不偏不倚地挡住那略显不识趣的风,顺便瞧一瞧隐于面具之下清冷的脸。
风冷,雪冷,人也冷。无不悲凉,却相得益彰。
邹相竺向后退了两步,随后又回到屋内,微微颔首,“大病初愈,元英还是别挨我这么近。”
“无妨!”邵元英说完,却也退后两步,为他让出位置,“病才好,这天还要跑哪儿去?”
“跑哪儿去?”邹相竺轻轻一笑,面具虽遮住了他清冷的脸,却掩不掉淡漠的声音,“不过是在门里门外走上一走,顶多二十步罢了,我还能去哪儿呢?”
邵元英微微一顿,转过身望着自己方才站在廊下的位置,无奈道,“相竺恨我!”
“元英多虑了!”邹相竺看他的侧脸,只一眼便收回目光,“你我之间何谈爱恨?”
两人在屋檐下低语,一内一外,邹相竺的脚被冻得僵了。
有下人低头路过,邵元英眼尖地瞧见影子,便从袖中抽出玉笛,塞到邹相竺手中,接着关上了门。
他装作转身欲走的样子,毕恭毕敬地朝着另一处垂首,“大将军。”
张自成走近,开口便问道,“今日可见了人?”
边说边挥下手,身侧的下人识趣地将药碗放置在小窗外。
“见了,常晚风如今提刀都难!”邵元英见小窗开了个不大的缝,药碗被端走,“他本就是一介江湖草莽,走了运被北安王府看上,大将军何必为他忧心?”
端药的下人俯下身子从小窗往里看,待到确认药已喝完,就把药碗收走,悄然退下。
张自成转身离去,“就当是为父者多思吧。”
“那现在便可安心了。” 邵元英紧随其后,转弯的时候瞄了一眼那扇还未合上的小窗,微微皱起眉头,“海鹰部这一次败得彻底,吉隆部可还有消息?”
两人缓步走到正厅外,婢女为二人取下披风,递上暖手的小炉。
“成不了气候,海鹰部如今的下场便是不自量力。” 张自成坐下,靠在椅子上合上眼,“当今圣上懦弱无能,如今更是没有子嗣,这天下往后归谁还另当别论。我同样是武将出身,也怀着一颗惜才之心,若不是常晚风身手高深莫测,我又怎会断了习武之人的路。”
邵元英暖了暖手,随后将暖炉搁置一旁,“既是另当别论,大将军不如暂且一旁观望为好,容元英说上句冒犯的话!”
张自成说道:“元英有话但讲无妨。”
“皇帝懦弱无能,权是您过有高位之姿,但几十年打下来的稳定江山,民心与军心同等重要。倘若您反了,天下百姓可顾不得您从前是如何为李唐奠定基业。皇帝既无子嗣,那便等到他崩逝那日,一切顺其自然方为上策!”
张自成抬眸,目光微动,对此话未予置评。
“元英觉得常晚风此人如何?” 张自成又道,“若有一日,天下易主,我儿可有此左膀右臂?”
邵元英忽地笑了起来,转头望去,“外界对这人评价褒贬不一,在下倒是觉得他行事谨慎内敛。他辞去了大理寺之职,也断了自己往后的武将之路,欲以此换得平稳坦途,倒是聪明!”
张自成摇头道:“但我依旧心有不安。”
邵元英思索片刻,还未接话,便被开了的门灌上一脸冷风。
贾士月带着邹相竺走进屋内,清冷的声音中硬是装进了点柔和,“大将军今日想听什么曲儿?”
邵元英哑然一瞬,起身摇头道,“诸位尽兴,在下先行告辞了!”
他走出门外,看着地上一排排的脚印,莫名其妙地顺着印子又走回廊下。而后再度抬步走向那盏小窗,顺着路推门进了屋。
屋内冷清得跟邹相竺那个人一样,他摒弃了往日礼节,走到床榻前坐下,一只手摸到了软枕下,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袍子。他摸到了软枕下刚刚递出去的那支玉笛,又收回了手。
他想他的暗示给得已足够多。原本欲让海鹰部直接率兵进京,将这一团浑水搅得更脏更乱才好。奈何,总是有人不甘,还想搏一搏。
邵元英一早离了校场,常晚风也就回了府上。歇息将近一个月,他顶着个伤患的名头,闲也闲不住,真到了校场又不想给自己找事儿干。
回去的一路,脑子里都是邵元英的两句话。
世间有二。牵挂之人。
他想让韩立言来会会,便差使刘妈妈直接把韩立言喊来。
闻昭搬着小凳儿搓手,看常晚风左手提剑,“你怎么最近都左手拿剑呀?”
“玩儿!”常晚风大多数时候不避着人,抱着能瞒一日算一日的心思,继续忽悠人,“右手好得没那么快!”
江忱用脚勾起个小凳也坐下,“你太急了。”
“我急。”他承认道,“你不是跟林墨羽走了?大白天的回来干嘛?”
江忱又伸手摆着个小凳,拍了拍,往上面看看。
一屋子人放着桌椅板凳不用,偏要支起小炉子坐着小板凳,韩立言一时无奈。他看了眼一侧的桌椅,又对上几人在下面投来的目光,也只好坐了下去。
“他当然是白天回来!”闻昭吸了吸鼻子,把手贴在常晚风脖颈上暖着,“晚上林墨羽才不会放人呢!”
通常话说到这,两个人就要拌上几句嘴,可江忱这回没说话。
常晚风挑眉问,“受委屈了?”
江忱用小树枝扒拉着炉子里的柴火,骂了句,“狗日的林墨羽,刚回府上一天,就有情人找上门。”
一句糙言糙语把韩立言说得眉心直跳,他接不上话。
闻昭咯咯的笑,“江忱!你换个词儿!哈哈……”
“你憋气,我也憋气。”常晚风支着腿碰了下他,“今儿晚上,你去校场揍贾士月一顿,不用留手。”
“我不想揍他。”江忱瞥了眼常晚风的手,“揍他没意思,能杀他的时候你再跟我说。”
常晚风给闻昭捂着手,“他看我不顺眼。”
江忱深深叹口气,“你倒是看他挺顺眼,换了我,他多一刻都活不成。”
两人就毫不避讳着谈仇人,另外两人没懂,但也听着。
“韩立言。”常晚风偏了下头,换个目标,“揍贾士月。”
“摸黑儿。”
“你们不去我就自己去。”
没人接话,常晚风一句一句接着说,贾士月在校场那神情……
闻昭拍了下他的腿,打断他的思绪,“你再说,我就当真了!”
另外两人一起投去目光。他们相信常晚风说的就是真的。
“这不像你!”闻昭在几人之间看了看,最终转向身侧,滞了一瞬。
“那你看错了人。”江忱无情的说,“这才是他呢。”
摸黑儿揍人这事放作往常,他是干不出来,因为他有仇都明着报了。但从小到大他怂恿江忱闯的祸可是不少。江忱对贾士月动了杀心也是不假,他经不起篡夺,怕一不小心真拿了贾士月的狗命,又是一大祸。
上午从校场回来,常晚风拉着江忱又练了一上午的剑,这会儿烤火暖了身子,常晚风琢磨着事儿,准备姑且先放过贾士月,他皱眉看着韩立言,“邵元英真是不对劲!”
韩立言问道,“又觉得不对劲了?你说了有几次了!”
常晚风说道,“他说了两句我听不懂的!”
“你都听不懂了?”韩立言笑了,“说什么了?”
“牵挂之人。”常晚风顿了下,“世间有二。”
“怎么说的?”闻昭歪过头问。
常晚风一一复述,他越是说,闻昭的表情越是复杂,他也开始捡了个树枝扒拉柴火,顺势松了常晚风的手,常晚风不肯,又给扯回去,他就抬起另一只手揉揉前几日被咬青了的脸。
待话说完,闻昭轻咳了声,看了眼对面的韩立言,准备交代。
闻昭:“去年中秋,你出征当日,我曾见了韩大人一面。”
“那怎么了?”常晚风问道。
韩立言说道,“闻公子当日给了我一幅画像!”
“世间有二,我不知是不是这个意思,但你府上有的宝贝,估计就我一个了!”闻昭笑着看常晚风,“这么说,邵元英知道李相在哪儿。”
闻昭未说完的话,由韩立言接着话茬讲下去,常晚风刚摸清点门路,就踢了一脚江忱。
“他说要去云城,我以为是要去看看你家冒了青烟的祖坟。”江忱掸了掸袍子,“你别想着打我,把我打坏了,没人陪你练剑。”
“那就说说吧。”常晚风把他们俩手上的树枝扔进炉子里,“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闻昭怯生生的说,“没了……吧!”
“你那画像哪儿来的?”常晚风突然问。
闻昭“嗯”了下,声音拉得有些长,小声说,“你送行宴上的时候,我在老头儿那里偷的!”
提到太傅,几人都静默一瞬,常晚风抬手摸了下闻昭的头,继续说道,“那我倒是知道张自成为何不反了。”
“为何?”韩立言问完,笑了笑,“那我大抵清楚如何能将此事成了!”
“我听不懂。”江忱自顾自说了一句,他本来也不想听懂,但林墨羽阴魂不散,他得去想些别的。
闻昭看他的苦瓜脸,笑着说,“邵元英若是想保李相,必然会想尽说辞阻止张自成谋反。张自成反了,姓李的一个都活不成。明白了?”
江忱点头。
闻昭继续说道,“为何张自成在朝中独揽大权,暴虐成性,满朝文武皆是拿他没办法?因为百姓眼中的天下安定,有一大半儿是他的功劳,他一日不反,百姓就拥护他一日,一年不反,就敬仰他一年。明白了?”
江忱又点头。
闻昭边说边笑,笑得有些收敛不住,继续道,“如何除掉张自成呢?必然是要整顿朝纲,先让他犯个天下百姓不可饶恕的错事,什么错能比谋朝篡位大呀?明白了?”
江忱叹口气,再次点头。
“别盯着我看呀!”闻昭点到为止,却不说了,他往常晚风旁边凑了凑,“你们俩就说这两句话,我便只能懂这么多,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韩立言看着二人亲昵动作,多时不言语。他从没在人前听过有人能将这一番话打趣着说出来,这番话是个警钟,太傅多年教导不是空口白舌,但能从只言片语中便抓到关键的人,这样通透,可他却说自己从无高居庙堂之心。
明明是只狐狸,偏又长了双兔子的眼睛。
“璟泽!”常晚风只喊了他一声,手欠的去捏自己咬过的地方。
闻昭吃痛,躲了一下,笑眯眯的说,“我机灵吧?”
常晚风笑出声,点头道,“嗯!”